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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金镜圆缺(十八) 孟锦疏僵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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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锦疏僵硬的肌肉顿时回笼,她猛地回过头,看见了刚才进帐的人——正是给她木簪的那个侍女。
侍女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她快步上前,目光落在表情僵硬的孟锦疏身上,低声催促道:“愣着做什么?你潜入军营难道只是为了杀了他吗?”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在赫连烈的身体上翻找,“他的身上一定有主将令牌,那是唯一能调开守卫的东西——找到了,在这里。”
她不由分说地将那枚腰牌塞进了孟锦疏手里。孟锦疏猛地回神,抬头看着她,眼底满是迷茫和惊悸:“你……”
“换衣服。”侍女命令道,然后伸手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又伸手去解孟锦疏的,“你穿上我的衣服,从这里出去。军营西侧有偏门,半夜没有守卫,你从那里出去。”
孟锦疏像被烫到一样,伸手攥住自己的衣襟,声音发颤:“不行!要是你留在这里,一旦被发现——”
侍女却只是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悲凉。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不重要了。”
孟锦疏愣住了。
“我爹娘早死,是阿公阿婆把我拉扯大的。”她脸上的表情空茫,“半个月前,赫连烈带着亲兵去我们村子征粮抢人,他想带我走,阿公阿婆冲上来护我,却被他——”
鲜血溅在脸上的滚烫,撕心裂肺的绝望,在一瞬间席卷上脑海。侍女用力闭了闭眼,伸手抓住孟锦疏的肩膀,声音低沉:“就算今天你没有动手,我迟早也会这么做。我这条命,早就该随着阿公阿婆一起去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潜入这里的目的,但我想那一定很重要,是值得你用命去赌的事情。所以,你快去做,你一定要去做。”
孟锦疏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明明该是鲜活明媚的年纪,却被战争和仇恨摧残至此。她们明明是初次见面,她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帮助自己寻找出路。
“我叫阿禾。”侍女轻声道。话音刚落,她就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开始撕扯孟锦疏身上的衣物。这一次孟锦疏没有反抗,只是任由她脱下自己那件满是血污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孟锦疏拿起阿禾的侍女衣裙,表情沉重。
她回头,看了阿禾一眼。阿禾对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孟锦疏死死咬住嘴唇,换上了阿禾的衣服,又用酒壶里的酒抹去了脸上的鲜血。她没有再回头,而是攥紧了赫连烈的腰牌,一步一步,朝帐外走去。
她将帐帘掀开一条缝,向外看去。夜已经很深,主帐外只有四个亲兵守着,都抱着胳膊昏昏欲睡。孟锦疏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出去,头微微低着,装作被唤出来传话的样子,向亲卫出示了令牌:“将军有令,把营中那位蒙古俘虏带到后帐审问。”
黑暗的夜色中,亲兵看不清孟锦疏的容貌,只看得清她身上的侍女衣服和那枚闪着暗光的令牌。他们也懒得细问,只挥挥手:“知道了,我们去叫看守的人。”
孟锦疏点点头,跟着亲兵走到了营中的空地上。月光下,巴图尔还被铁链锁在那根木柱上,气息奄奄。看守只剩两人,都在打哈欠。
“主将吩咐,提人。”亲兵随口道。
看守不敢多问,掏出钥匙哗啦一声解开铁链。巴图尔浑身脱力,直接往下倒去。孟锦疏心头一紧,赶紧上前扶住他,将他半个身子架在自己身上。亲兵打了个哈欠,慵懒道:“喂,你一个人行不行啊,用不用我们帮忙?”
孟锦疏赶紧摇摇头。那些亲兵也是乐得清闲,于是也没有再多管孟锦疏,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守位。孟锦疏就这样几乎是扛着巴图尔,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她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停歇。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可营地边缘的火把却将前路照得斑驳。守夜士兵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突然,身上的人抽动了一下。
巴图尔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沉浮了太久,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狠狠碾碎,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恍惚间意识到,那紧紧束缚着自己的铁链被解开,然后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他,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十分模糊,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穿着侍女服饰的身影,正拼尽全力扛着他,一步一步地缓慢行进。
那身影实在是太小,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巴图尔的脑子还混沌着,只觉得这身影莫名熟悉。他微微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谁?”
孟锦疏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要站不稳。她咬着牙,把巴图尔往自己肩上又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颤抖:“是我。”
这两个字,这再熟悉不过的音调,顿时将巴图尔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是锦疏?怎么可能是锦疏?!她明明应该在千里之外的蒙古王帐,在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怎么会出现在北夏的军营?巴图尔一时都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颤抖着抚上孟锦疏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皮肤,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不是他濒死前虚幻的梦境。
“……锦疏?”他的声音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不敢置信,心里全是震惊和心疼。巴图尔宁愿自己死在这里,也绝不愿意让孟锦疏踏入这狼窝半步,不想让她受半分委屈,可是她偏偏来了。她是怎么来的?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又是怎样才把自己救了出来?巴图尔越想越觉得心痛。不该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又想起了半月前发生的事情。前方探查兵来报,说北夏军主力已经陆续后撤,现在营地里只剩下几个残兵和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巴图尔当机立断,决定带一只轻骑去偷袭北夏营地,抢夺粮草。但谁曾想,迎接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残兵,而是北夏全部的主力军。他为了掩护其余人撤退,被赫连烈活捉。生不如死的这几天里,巴图尔想了很多,他在想到底是情报出了错误,还是北夏军队预判了他的行动,偷偷回来埋伏?不管是哪一个,结局都是他失败了。征战沙场多年,他头一次尝到了被打败被俘虏的滋味。那种疼痛和耻辱,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让他此生难以忘怀。
最痛苦的时候,他已经不奢求有人会来救他。但他始终放不下孟锦疏。
对不起,是他太轻敌,太莽撞。对不起,他不告而别。对不起,不能凯旋而归……
巴图尔万分没想到,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正缓慢地,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带着自己向自由和希望的方向走去。他的眼眶酸痛,几乎要落下泪水。
“我来救你,我们一起回家。”孟锦疏轻声道。
巴图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孟锦疏抿着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巴图尔一步步向西边的生门走去。巴图尔也咬着牙,忍受着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强撑起自己的身体。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互相搀扶,行至一处帐后,孟锦疏远远地看到了阿禾所说的偏门——那似乎是军营日常送垃圾的通道,通道很小,仅容一人弯身通过,不过就像阿禾所说,那里没有守卫。孟锦疏眼里闪过激动的光,正要往那里走去,就听见一声嘶吼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将军!将军被刺了!”
孟锦疏和巴图尔对视一眼,默默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无数火把在军营中成片亮起,号角声,喝骂声轰然炸开,无数士兵朝着主帐方向涌去,原本稀疏的巡逻队瞬间变得密集,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乱晃。
“把所有出口都封起来!谁都不能放出去!!”
“那个蒙古俘虏逃了!!!”
孟锦疏拼命地伸出胳膊,想去触碰那扇象征着生路的偏门。可他们距那偏门还有十几米远,身后士兵的嘶吼就像催命的符纸:“他们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孟锦疏听到了弓弩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后背一热,巴图尔死死挡在了她的身后。她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一切动作在那一瞬间都变得迟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耳边传来,孟锦疏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抱住了巴图尔,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她惊愕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去,只见刚才对他们拉弓的北夏士兵此时已经中箭倒地。那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箭的力道带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草皮。
所有人的动作一顿,齐刷刷地看向坡地。
只见黑暗中,黑压压的荣朝骑兵已经悄然逼近。放出一箭后,他们便不再隐蔽,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北夏的士兵彻底混乱,纷纷开始准备迎战,围在孟锦疏和巴图尔这边的士兵顿时少了一大半。孟锦疏赶紧跟巴图尔一起往偏门跑去,但有几个士兵仍然不死心,抓着砍刀就向他们冲来。眼看着他们马上就要被追上,几匹铁骑直接冲破了摇摇欲坠的偏门,一柄长枪袭来,直接穿了士兵的胸膛。
孟锦疏抬起头,看到了那柄长枪的主人。
宋岭骑在马上,银甲束身,玄色披风在风里翻卷,手中握着的长枪上还有滚烫的血滴。他垂眼看着狼狈的孟锦疏和巴图尔,眉峰紧蹙,眼底有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郁。宋岭缓缓抬手,身后的亲兵立马赶来一匹白马,缰绳一甩,直接送到孟锦疏面前。
“上马。”
宋岭的声音低沉,混在嘈杂的杀声里,却异常清晰。
孟锦疏看着他,胸口不知为何十分沉重,她哑声道:“……多谢。”
巴图尔也看向宋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宋岭收回了视线,一拉马缰,便带着身后的亲兵冲进了北夏的乱军之中。孟锦疏也不再犹豫,将巴图尔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她勒转马头,朝着东边的暗夜深处。
“驾!”
马蹄声急,冲破硝烟和火光,带着两人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