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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金镜圆缺(十二) 决定与荣朝 ...

  •   决定与荣朝合作之后,巴图尔就和宋岭一起去了议事营帐,从天亮到天黑,一直都没出来。孟锦疏坐在帐中的躺椅上刺绣,月袖在一旁欲言又止。

      孟锦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月袖一眼:“想说什么便说罢,犹犹豫豫一下午了。”

      月袖支吾道:“公主,奴婢只是在想,我们瞒着巴图尔殿下荣朝已经跟北夏开战的事情,真的好吗?”

      孟锦疏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刺绣。

      “不是我要瞒,是宋岭要瞒。这件事后续该怎么圆回来,是宋岭的事,我没必要承担他的谎言。”孟锦疏垂眸,“反正不管怎样,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帐内沉默片刻,月袖小声道:“公主,您当真对宋太尉没有半分感情了?”

      “没有。”孟锦疏斩钉截铁,“以后关于他的事,不必再提。”

      月袖悻悻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一旁的绣线。

      孟锦疏靠在躺椅上,望着帐顶绣着的狼纹图案,目光有些放空。宋岭来的那日,她乍见之下的怔愣,并非是旧情复燃,只是猝不及防撞见了年少时的自己。那时的临安宫墙下,她是不谙世事的嫡长公主,他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太尉,那段回忆是她少女时期最美好的。

      可那些回忆早就在父皇下旨和亲的那一刻消散了。宋岭说会等她,说会想办法接她回来,可两人都知道那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罢了。他那天递来的银哨,她藏了许久,却从未想过要吹。孟锦疏知道那哨声根本不可能唤来宋岭,不过是一个绝望之时的安慰。

      初到草原,她心心念念的都是临安。那时的巴图尔对她来说,只是这场政治交易里的陌生人。她甚至有些怨他,怨他让自己永远困在了这苦寒的草原。

      可巴图尔从未让她失望过。

      他会在她水土不服发烧时,抛下军机大事守在她床边,笨拙地喂她喝药。会默默记着她提过的江南,带回那碎了一片的荷花酥。会在草原族人对她指指点点时,当众宣告她是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夫人,容不得半分冒犯。他不懂江南的诗词,不会写好看的汉字,却会笨拙地跟着她从头学起。他生在草原,长在马背,性子直率得甚至有些莽撞,却会在她面前收敛所有的桀骜,温柔得像一阵春风。

      孟锦疏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鬓边,那里还插着巴图尔从白城带来的银簪。那些跟巴图尔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一阵细雨,一点点滋润了她那颗冰封的心,让她渐渐忘了那个宫墙下的少年。原来心动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原来她以为的一生孤寂,会被巴图尔用最纯粹的爱意填满。

      帐帘被人掀开了,巴图尔从帐外走了进来,眉眼间略带疲倦。孟锦疏起身相迎,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跟宋岭谈了一天,嘴都快说干了,还是这里最好。”

      他的怀抱温热,让孟锦疏觉得无比安心。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谈得怎么样了?”

      “定了,下月初一,两军在漠南回合,夹击北夏。”巴图尔松开手,“我跟宋太尉说好了,荣朝守南线,蒙古打北线,粮草各自筹备,战利品按实际出兵多少分,不会让哪方占便宜。”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不过宋岭那小子,说话绕来绕去的,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孟锦疏的心一沉,宋岭隐瞒的开战之事终究是个隐患。可她此刻却不想提这些烦心事,只想看着眼前的人。她抬手理了理巴图尔的衣领,柔声道:“累了吧,月袖,把炖好的羊汤端来。”

      月袖应声下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巴图尔拉着她坐在躺椅上,自己则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锦疏,等打完北夏,草原和荣朝就都太平了。到时候,我陪你回临安看看,好不好?去看你说的荷塘,看你长大的宫墙,吃你做的荷花酥。”

      孟锦疏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好。”

      火光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帘帐上,一片岁月静好。

      三日后,孟锦疏还像往常一般坐在帐中的躺椅上刺绣,月袖掀帘而进,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公主,宋太尉要准备启程了。”

      孟锦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月袖在一旁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道:“公主,我们要不要去送送?宋太尉他.....总归是故人。”

      孟锦疏还未来得及回答,其格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夫人,宋太尉来了。”

      孟锦疏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刺绣,站起身直接走了出去。宋岭站在帐外,身后停着一匹战马,正是他来时所骑。他看见孟锦疏直接出现还有几分惊讶:“公主....我以为您不会见我。”

      “你三番四次执意求见,我若再不见反倒显得不大度。”孟锦疏道,“我听闻你即将启程,看来你此次寻我,是为了告别吧。”

      宋岭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一别经年,公主变化甚大,已经是真正的草原阏氏了。”

      “入乡随俗罢了。”孟锦疏垂眸,“此次结盟共击北夏,蒙荣同心,想来不久后便能平定边患,让百姓安宁。这也是当时你我都盼着的事。”

      宋岭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是,这是我毕生所求。这次能促进合作,还要多谢公主。”

      孟锦疏语气平和:“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蒙荣无战,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锦疏,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宋岭坚定道。孟锦疏一惊,有些不满于他的失礼,但想想眼前人即将踏上战场,不知归期,便还是没有点破:“宋太尉此去一定万事小心,荣朝和草原的人们都盼着你们凯旋。”

      “我记下了。”宋岭深深看了她一眼,“公主也多保重,巴图尔出征,你守着草原,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日后草原遇困,荣朝定不会坐视不管。”

      “多谢。”孟锦疏道,“蒙荣盟好,本就该守望相助。”

      宋岭抬手,对孟锦疏深深行礼:“安宁公主,就此别过,愿你岁岁平安,草原安宁。”

      孟锦疏微微躬身,声音清浅却坚定:“宋太尉,一路顺遂。愿你早日平定北夏,荣归临安。”

      宋岭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翻身上马。他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宋岭勒住马缰,扬鞭一挥,策马朝着南方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草原上的一抹黑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孟锦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的心底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那些年少时的欢喜与期盼,终究都随了江南的风,散在了草原的天空中。

      “公主。”月袖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风大,我们回帐吧。”

      孟锦疏点了点头,转过身的时候,目光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影——竟然是巴图尔。意识到孟锦疏已经发现了自己,巴图尔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架子后面藏了藏。可是他块头太大,那架子也根本挡不住,于是他有些别扭地朝孟锦疏走了过来。

      孟锦疏迎上去,伸手搭上他的手臂:“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巴图尔小声道:“我跟着宋岭一路来的。”

      孟锦疏看着巴图尔的神色,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容:“那为什么躲在那里,不跟我一起出来送送他?”

      “......我怕他向你谈及旧事,我在场反而显得尴尬。”巴图尔垂着头,整个人显得十分委屈。孟锦疏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柔声道:“我与他没有旧事可谈,我关心的只是荣朝的百姓和我的父皇母后。巴图尔.....你已经决定要亲自出征了?”

      巴图尔点了点头,眼中涌上一抹坚定:“没错,攻破北夏是大事,我必须亲自去战场才会放心。锦疏,我已经安排了哈丹在本营留守,你就安心留在草原,等我凯旋的好消息。”

      孟锦疏眼眶一酸,竟是差点落下泪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虽然她没想过巴图尔会输,但是一想到巴图尔有可能会受伤,有可能会在战场吃不饱穿不暖,她心里就忍不住地生痛。此次一别,不知道过多久才能见面。她痛恨这样的等待,但也知道这些事情巴图尔不得不去做。只盼这次战事结束后,从此再不会为军事烦忧,过上平安的生活。

      “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滚烫的泪珠终究没忍住滚了下来,砸在巴图尔的手背上。巴图尔心里一颤,伸出手臂将孟锦疏拥进怀里:“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坚定,“等攻破北夏,我便不再去打仗,日日守着你和草原,再也不离开半步。”

      孟锦疏感受着巴图尔炙热的体温,用力点了点头。

      分别前的几日,两人几乎每天都腻在一起。巴图尔去视察军队,孟锦疏会跟他一起。巴图尔去草场练习骑射,孟锦疏也会策马跟在他身后。巴图尔去议事营帐,无论多晚孟锦疏都会等他回来。而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两人都会抵死缠绵,像是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骨血。

      巴图尔即将出征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刚刚云雨过,正并肩躺在床上。孟锦疏的眼前还有些发虚,意识一时还没回笼。巴图尔搂着她,大手覆盖着她的小腹,轻轻地按揉着。他低下头,嘴唇擦着孟锦疏的耳垂:“你说,我刚才灌了那么多进去,这里会有小宝贝吗?”

      孟锦疏怔了怔。想来两人成婚已经有大半年,房事的频率也不低,现在还没有动静,有一大半可能要归因于自己,而她之前却没注意到这件事,忍不住有些愧疚。她小声道:“.....你现在很想要吗?如果想的话,我会去找御医调理身体的。”

      “不要不要。”巴图尔有些懊恼于刚才自己的脑热,“我刚才就是随口一提,你别放在心上。是药三分毒,能不喝还是不要喝的好。”他蹭了蹭孟锦疏的脸颊,“再说,我还没跟夫人过够二人世界呢,才不要有另一个人来打扰。”

      孟锦疏笑道:“你啊,还像小孩子一样。如果我们一直过二人世界,王室后继无人可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巴图尔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把脸埋在了孟锦疏的胸口,“锦疏,我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你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去找御医。我.....”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我的母亲,就是生下我不久之后去世的,所以你不要.....”

      孟锦疏愣了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巴图尔谈起他的母亲。当时还在皇宫的时候,因为生产去世的妃嫔也不在少数,顺利的也大都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即便如此,繁衍仍旧是很多人一生的必备项。她抱住了巴图尔的头,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去喝药,这件事情,随缘就好。巴图尔,如果你的母亲还活着,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巴图尔的眼眶逐渐湿润了,他把脸埋在孟锦疏怀里,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孟锦疏也轻轻抱着他,温柔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帐内的烛火轻轻摇曳,一片祥和。

      翌日,草原上旌旗招展,马蹄声震耳欲聋。巴图尔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孟锦疏站在营前,身着隆重的蒙古礼服,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马上的男人,眼眶通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巴图尔勒住缰绳,目光紧紧锁在孟锦疏身上,眼中满是不舍。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他该出发了,他抿了抿唇,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翻身下马,走到了孟锦疏面前。

      孟锦疏也有些怔愣,她看着巴图尔下了马,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还没开口问他要干什么,一个火热的吻就印在了她的嘴唇上。四周都是那颜和士兵,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孟锦疏的脸涨得通红。巴图尔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细细把孟锦疏的嘴唇品尝了遍,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巴图尔握住了孟锦疏的手,轻轻摩挲着:“锦疏,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孟锦疏看着眼前人,刚才那点羞涩也彻底消去,只剩下无尽的爱意与不舍。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巴图尔深深地看了孟锦疏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孟锦疏放开了他的手,示意他该出发了。巴图尔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再次上马。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似乎是怕自己再次回头之后就再也不舍得离开。他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前挺进,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渐渐将巴图尔的身影淹没。孟锦疏站在原地,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影,才缓缓蹲下身子,捂住脸失声痛哭。其格和月袖连忙上前扶她,孟锦疏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在两人的搀扶下回了营帐。

      营帐里,巴图尔的气味似乎还未消散,但他已经不在了。

      孟锦疏只觉得除了自己刚知道要远嫁蒙古的时候,再也没有第二个时刻是如此伤心过。她没有告诉巴图尔,也一直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其实她最近一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在巴图尔决定亲征之后,她心里一直隐隐觉得自己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巴图尔了。巴图尔在的时候,这种感觉还能勉强被压下去一些。但他走后,无数不好的想象就铺天盖地地向孟锦疏扑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一定是自己多想了。也只能是自己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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