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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京阙春寒,深宫独老 乾隆三十六 ...


  •   乾隆三十六年,暮春。紫禁沉沉,寒意未消。
      知画自大理归京,踏入永和宫那日,庭中老海棠尚未吐蕊。枯瘦枝桠间,只抽出点点嫩青,新叶怯怯临风微颤,在料峭春寒里摇摇欲坠,宛如初生稚子,懵懂望着这千年宫阙。
      她静立廊下,指尖轻攥一方素帕。帕面绣着一枝白山茶,纹路清雅恬淡,是方慈亲手所绣,临别赠予她,言说大理山茶盛放之时,满庭馥郁,岁岁留香。
      风过朱栏,微凉侵衣,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深宫寂寂,无苍山风雪,无洱海清风,唯有四方高墙,锁着一院清冷春光。
      “侧福晋。”
      春杏端着一碗热姜汤缓步走出,躬身呈上,语气温软:“路途颠簸,沾染风寒,趁热饮下,暖暖身子。”
      知画抬手接过,瓷碗温热抵掌。入口辛辣绵长,暖意顺着喉腹缓缓蔓延,却驱不散心底积年的寒凉。
      她垂眸凝着碗中荡漾的水光,声线轻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绵亿……在大理,一切安好?”
      “安好,万般皆好。”春杏眉眼带笑,细细回禀,“令妃娘娘早前便遣人传信,小阿哥在大理日渐开朗,日日随五阿哥习骑射,跟着方姨娘晾晒草药,闲暇便与南儿、云儿漫山嬉游,比在京中鲜活硬朗了数倍。”
      知画闻言,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端泛起湿热。
      离别那日的光景,历历在目。百草堂青石院前,绵亿身着方慈亲手缝制的青布长衫,袖口浅绣数竿青竹,清雅俊秀。他一手牵着南儿,一手牵着云儿,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环绕身侧,鲜活热闹,衬得他眉眼皆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彼时少年清亮的嗓音犹在耳畔:“额娘安心归京,我年末便回京探望您。阿爹已教我习骑射,待我学成,便乘大马归京,带您出城踏青!”
      她当日含笑颔首,轻声应着“额娘等你”。殊不知这句稚子诺言,恰是多年前永琪未曾兑现的期许。世事轮回,因缘辗转,昔日落空的期盼,终究由其子代为续上,几分慰藉,几分怅然,万般滋味,萦绕心头。
      “侧福晋,”春杏轻声回神,打断她的遐思,“慈宁宫来人传旨,老佛爷知晓您归来,召您即刻过去请安。”
      知画敛去眼底心绪,放下汤碗,拭净唇角,整肃衣襟,转身迈步朝着慈宁宫而去。朱门深宫,长路漫漫,每一步踏下,皆是沉年孤寂。
      ---
      慈宁宫暖阁,暖意融融。
      太后安坐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唇瓣微动,默诵经文。七十五岁高龄,青丝尽雪,满面沟壑风霜,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执拗,藏着半生牵挂与期盼。
      “知画。”太后抬眸,望向阶下跪拜的女子,声线沙哑苍老,“起身,近前来。”
      “谢老佛爷。”知画依言起身,轻步走至榻侧落座,仪态温婉恭顺。
      太后伸出枯瘦温热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纹路深刻,如老树盘根,载满岁月沧桑。
      “大理风物,是何模样?”太后轻声问询,语气藏着深藏已久的惦念。
      知画抬眸望向窗外浅浅春光,眸光温柔悠远:“大理天青云阔,山海清明。苍山覆终年残雪,洱海悬入夜皓月,民间院落多植白山茶,花期一至,满庭馨香,沁人心脾。”
      她稍作停顿,软声续道:“五阿哥与方姑娘开设百草堂,行医济世,晒药耕园,朝夕相伴儿女,日子安稳恬淡,再无深宫烦扰、朝堂羁绊。”
      “安稳便好。”太后低声重复三字,眼眶悄然泛红,“哀家此生,最挂怀的便是永琪。他自幼聪慧,性情执拗,半生颠簸流离。如今得此安稳归宿,哀家……此生再无憾事,亦可安心闭眼。”
      “老佛爷万万莫说此等话。”知画轻轻回握太后的手,温声宽慰,“方姑娘特意托我带话,待您身子康健,便请您南下大理安居。言大理山水养人,清风明月无扰,可护您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太后闻言,唇角扬起笑意,笑着笑着,热泪便滚落脸颊。
      “福寿绵长?哀家年迈体衰,怕是难担千里路途。”她眸光缱绻,满是慈爱,“知画,往后你年年替哀家南下一趟,替哀家看看永琪,问问他……心底可还念着当年慈宁宫的朝夕相伴,可还记着哀家这个皇祖母。”
      “定然记着。”知画语声哽咽,眼底湿热,“方姑娘说,五阿哥夜夜入梦,常回慈宁宫旧景。梦里您执手教他写字,灯下为他讲故事,那些温柔朝夕,是他此生最暖的念想,从未曾忘。”
      太后再也难掩心绪,伸手将知画紧紧拥入怀中,苍老的嗓音满是动容:“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永琪良善,你忠贞温婉,哀家此生,足矣。”
      暖意包裹而来,知画静静依偎在太后怀中,数年深宫孤守的委屈、千里相隔的思念,尽数化作无声热泪,悄然浸湿衣襟。
      ---
      午后风轻,永和宫寂然如故。
      知画独坐廊下,静对庭中海棠新枝。嫩芽临风摇曳,点点新绿,看似鲜活,却抵不住深宫岁岁寒凉。春杏轻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素笺,躬身呈上。
      “侧福晋,福大人自大理寄来的书信。”
      知画抬手接过,指尖微颤,缓缓拆开封笺。落笔是尔康温润端正的字迹,字字恳切,句句暖心。
      知画亲启:见字如面。大理风平景宁,阖家安好。绵亿每日随永琪习练骑射,天资聪颖,精进甚速。南儿、云儿天真纯粹,与绵亿朝夕相伴,亲昵无间。方慈待绵亿视如己出,日日亲手烹制其嗜食的乳扇、酸辣鱼,悉心照料,无微不至。
      永琪近日眉眼常带笑意,话语渐多,心性愈发舒展。常携绵亿赴洱海垂钓,半日不归,尽享天伦。晴儿常言,从未见五阿哥如此松弛安然。
      知画,你数年孤守深宫,隐忍成全,永琪感念于心,方慈铭记于怀。你一生温良大义,不负旁人,此生来世,皆是良人。尔康顿首。
      一纸素笺,寥寥数语,写尽大理温情,道尽她半生成全。
      热泪猝然滚落,滴落在宣纸之上,晕开点点墨痕,如枝头初绽的浅花,转瞬凋零。
      旧岁往事,蓦然翻涌。昔年景阳宫海棠盛放,永琪立于花下,杏黄蟒袍衬得眉目俊朗,温柔许诺:“待绵亿降生,我便教你骑马,择御马监最温顺良驹,你抱幼子,我牵缰绳,一家三口,同游城外春光。”
      彼时她满心期许,轻声应诺,日日等候。可春去秋来,岁岁年年,这句诺言,终究落空成空。
      她穷尽半生等候,未曾等到的阖家圆满,如今方慈替她尽数拥有。苍山洱海间,有人陪他耕园晒药,有人伴他儿女绕膝,有人与他岁岁安稳。
      她心底无恨,亦无妒。唯有一缕浅淡怅然,缠绕经年。
      她守了一辈子的人,终究不属于她。她盼了一辈子的圆满,终究是旁人的烟火人间。深宫岁岁,她独对空庭海棠,从未被人真心偏爱。
      “侧福晋?”春杏见她默然垂泪,满心担忧,轻声问询,“您可还好?”
      知画抬手拭去泪痕,将书信细细折好,妥帖藏入衣襟,语声轻若春风落絮:“我无事。”
      她抬眸望向空旷殿宇,轻声吩咐:“去将绵亿的寝屋打理洁净,铺好软垫被褥。年末他便归京,居所需暖意融融,不许半分寒凉。”
      “是,奴婢即刻去办。”春杏应声退下。
      庭院复归寂静。
      红日高悬宫穹,琉璃金瓦映得满目璀璨,恢弘壮丽,却锁尽人间温情。远处更鼓轻响,声声沉缓,穿透层层宫墙,跨越千里山河,遥遥落在苍山洱海之间。
      知画凝望长空,唇瓣轻动,细语呢喃:“永琪,绵亿安好,你亦安好。岁岁安稳,便是余生圆满。”
      ---
      千里之外,大理洱海,同轮骄阳,共沐天光。
      绿野平铺,风暖草青。绵亿跨坐小马之上,紧握缰绳,身姿挺拔端正。永琪缓步随行,一手轻扶马鞍,眸光温柔专注,尽数落在爱子身上,藏着七年亏欠的万般疼惜。
      “腰杆挺直,目视前方。”永琪低声提点,语气温和却笃定,“马匹通人心,你心神笃定,它步履便稳;你心生怯意,它便躁动难安。”
      绵亿敛神屏息,依言挺直腰身。小马似感知少年沉稳心性,步履渐稳,由缓走转为轻小跑,蹄声踏过青草地,错落有致,伴着晚风悠悠回荡。
      “阿爹!我会骑马了!”绵亿转头回望,眉眼清亮,熠熠生辉,盛满少年纯粹的欢喜。
      永琪唇角扬起释然笑意,眼底是为人父的骄傲、欣慰,更有失而复得的安稳心安:“我儿聪慧,学得极快。再练数日,便可独自驰骋。届时阿爹带你登临苍山,览千山风雪,观万里流云,尽赏大理无边风月。”
      “好!”绵亿用力颔首,面颊泛红,额间沁出细汗,满身鲜活朝气。
      不远处的树荫下,方慈静立凝望,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
      旧事倏然入梦。昔年紫禁城御马监,她初学骑马,笨拙莽撞,上马数次,跌落数次,最后扭了脚踝,蹲坐地上委屈落泪。
      彼时永琪蹲在她身前,又气又笑,无奈轻叹:“小燕子,你除了惹祸,还会什么?”
      她彼时泪眼婆娑,软糯嘟囔:“我会吃、会睡、还会……喜欢你。”
      一句话逗得他失笑,伸手将她稳稳抱上马背,牵缰缓行,绕庭无数圈。那年春光,同如今一般和煦;那年清风,同此刻一般温柔。
      只是岁月磋磨,昔年张扬热烈、无畏无忌的小燕子,早已学会收敛锋芒,隐忍退让,懂得成全,懂得包容,懂得将万般心绪藏于心底,以温柔待人,以慈悲处世。
      “阿娘!”
      清脆童声划破遐思。南儿牵着云儿,跌跌撞撞奔来,小手攥满五颜六色的山野野花,烂漫缤纷。
      “我和云儿采的花!要给哥哥编花环!”南儿仰着小脸,满眼雀跃。
      方慈俯身,替她拢好凌乱的鬓发,温柔浅笑:“好,给哥哥编最美的花环。待哥哥练马归来,便为他戴上。”
      南儿应声跑至马前,仰头望着绵亿,眸光澄澈明亮:“哥哥!我给你编花环,戴上之后,你就是大理最俊秀的哥哥!”
      绵亿勒马停步,垂眸望着鲜活烂漫的小妹妹,心头暖意翻涌,唇角温柔扬起:“好,我戴。南儿编的花环,我要好好珍藏,一辈子不摘。”
      言罢,他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永琪,蹲身与南儿一同打理野花,着手编织花环。
      云儿静立一旁,小手轻绞衣角,眉头微蹙,清澈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忧虑,似在思忖难解的心事。
      “云儿,何故闷闷不乐?”绵亿细心察觉,轻声问询。
      云儿缓缓抬眸,目光真挚又忐忑:“哥哥,你年末就要回京城了,对不对?”
      绵亿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涩。
      他想起深宫独守的额娘,想起年迈慈和的皇祖母,想起空旷清冷的永和宫,想起那些岁岁等候、空空落落的年月。
      “是。”他语声轻缓,却格外笃定,“额娘与皇祖母在京中等我,我需归京陪伴她们。”
      云儿垂下眼眸,指尖愈发用力绞着衣角,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哽咽:“那……那你还会回来吗?”
      绵亿默然片刻,随即抬眸,望着眼前纯粹善良的小妹,目光澄澈坚定,无半分犹疑:“会。我年年南下,岁岁归来。来看阿爹、看方姨娘,陪你和南儿玩耍。我向你们许诺,此生不负约定。”
      云儿抬眸,眼底泛起湿热,却用力重重点头:“好。哥哥一言九鼎,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绵亿伸出小指,云儿立刻抬手勾住,南儿见状,也急急凑上小手,三指相勾,紧紧相扣。
      苍山为证,洱海为凭。孩童之间最纯粹的誓言,轻却坚韧,落于清风山海之间,岁岁可期。
      永琪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三个儿女嬉笑相依的模样,眼底潮热翻涌,心间积年的寒凉,尽数被这人间温情消融。
      方慈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掌心温热,安稳有力。
      “永琪,绵亿心性纯良,通透温柔。知画数年悉心教养,未曾辜负。”
      “嗯。”永琪语声微哑,满含感念,“方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真心待他,疼他、护他。”
      “我并非单单待他好。”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温柔澄澈,藏着岁月沉淀的深情,“我是待我们的日子好。绵亿到来,南儿云儿有了兄长,你得回缺失七年的天伦,我多了一个懂事孝顺的孩儿。这般阖家热闹,便是最好的人间烟火。”
      永琪凝望她温柔眉眼,心头百感交集,轻声轻叹:“方慈,我此生亏欠你良多,此生难偿,唯有来世、生生世世,尽数归还。”
      “谁要你偿还。”方慈破涕浅笑,眉眼明媚,“我只求你岁岁平安,岁岁开怀。待绵亿归京,我们为他备足大理风物,普洱、乳扇、草药,还有你亲手编的草蜻蜓,尽数带回京城,赠予知画与老佛爷。让她们知晓,绵亿在大理,岁岁安然,日日欢愉。”
      “好。”永琪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笃定,“我们尽数备好,让我儿风风光光归京,捎去大理的春风暖意,慰藉深宫岁岁寒凉。”
      ---
      日暮西山,暮色温柔。百草堂庭院摆开盛宴,为绵亿小别践行。
      箫剑、晴儿携山儿、海儿前来,柳青柳红亦带子嗣赴宴。邻里亲朋齐聚,笑语喧阗,庭院热闹繁盛,不逊新年光景。
      “绵亿!”箫剑端杯而起,嗓门爽朗洪亮,“来,与箫叔叔共饮一口!我大理秘制梅子酒,酸甜醇厚,是世间一绝!”
      “箫剑!”晴儿无奈嗔怪,“孩儿尚且年幼,怎可饮酒!”
      “就浅尝一口,无伤大雅!”箫剑笑着给绵亿杯中斟了少许,“尝尝滋味,也算来过大理!”
      绵亿端起酒杯,小口抿入。酸甜夹杂微涩,一缕辛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胸腹,他微微蹙眉,轻咳两声,小脸泛红,却未曾退缩。
      “好小子,有骨气!”箫剑拍掌大笑,“比你阿爹年少时强多了!他第一次饮我这梅子酒,直接醉倒伏案,甚是狼狈!”
      满院众人闻声失笑,欢声笑语漫过庭院,驱散暮色微凉。
      乾隆端坐主位,清茶在手,目光温柔落于绵亿身上。岁月催老容颜,皱纹深刻眉眼,却依旧难掩帝王通透与释然。
      “绵亿,过来。”他轻声唤道。
      绵亿放下酒杯,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
      “起身。”乾隆伸手将他拉起,拥入膝头,眼底泛起浅淡湿意,“在大理这些时日,可欢喜?”
      “欢喜至极。”绵亿用力点头,眉眼明媚,“阿爹教我骑射,方姨娘教我晒药做菜,南儿云儿陪我嬉闹,箫叔叔还教我品酒……”
      话音未落,他蓦然察觉失言,连忙捂住小嘴,眼珠轻转,模样乖巧灵动。
      众人再度失笑,乾隆亦朗声大笑,笑着笑着,热泪悄然滑落。
      “欢喜便好。”他哽咽低语,“归京之后,需孝顺额娘、敬重皇祖母,潜心读书,安稳长大。待来年春暖,再赴大理,相伴我们左右,可好?”
      “好!”绵亿抬手,轻轻拭去乾隆眼角泪珠,语声真挚恳切,“皇祖父莫哭。我年年皆来,岁岁相伴。待我长成、马术精进,便骑马回京,带皇祖父、额娘、皇祖母同游大理,看苍山积雪,赏洱海明月,常伴阿爹阿娘身旁。”
      乾隆闻言,心头大慰,笑声朗朗,震落檐下暮色,惊起群雀振翅远飞。
      ---
      夜深人静,月满洱海。
      皓月悬空,清辉遍洒庭院,将青石地映照得皎洁如昼。绵亿独坐阶前,手中紧攥着永琪亲手编织的草蜻蜓,竹翼舒展,轻巧灵动,藏着山野温柔与父爱温情。
      “哥哥。”
      轻柔童声自门边传来。云儿身着寝衣,怀中紧抱南儿赠予的布老虎,小步缓步走来,眼底盛满不舍。
      “夜深露重,怎还未安歇?”绵亿轻声问询。
      “我……我舍不得哥哥。”云儿在他身侧落座,小小肩头微垂,声音软糯酸涩,“明日哥哥便要离去,我睡不着。”
      绵亿心头一软,眼底湿热翻涌。他抬手将草蜻蜓递至云儿掌心,温柔道:“这只草蜻蜓赠予你。阿爹亲手所编,我带不走,留着陪你。”
      云儿接过草蜻蜓,眸中乍现微光,转瞬又被离愁掩去,低声问道:“哥哥,你真的定会回来?”
      绵亿伸手,轻轻将瘦小的她揽入怀中,温柔安抚,复刻着知画待他的温柔模样:“我定然归来。每年春暖,我便南下大理。云儿乖乖的,我不在之时,替我好好照看阿爹阿娘,护他们岁岁安稳。”
      “嗯。”云儿靠在他肩头,热泪悄然滚落,浸湿衣襟,“我会好好照看阿爹阿娘。哥哥也要安好,照看额娘与皇祖母。我们是一家人,此生不负,岁岁不离。”
      绵亿闭目,心头暖意酸涩交织,良久,轻轻颔首。
      “此生,永世,皆是一家人。”
      ---
      同轮皓月,两分山河。
      千里京华,紫禁深宫。
      知画独坐永和宫廊下,望月凝神。皓月悬空,清辉洒落琉璃金瓦,满城银辉璀璨,殿宇恢弘,却处处是孤寂寒凉。
      “绵亿……”她唇瓣轻动,细语随风飘散,“你在大理,可还欢喜?”
      离别那日的画面,反复萦绕心头。苍山脚底,百草堂前,少年青衣挺拔,手足牵着一双娇俏小妹,眉眼明亮若星,许诺她学成骑马,便归京相伴。
      那日她含笑转身登车,马车渐行渐远,掀帘回望,少年伫立原地,身影愈来愈小,最终消融于山海苍茫之间。
      “绵亿,”她哽咽低语,热泪终是落裳,“额娘等你归来。等你策马而来,带我出深宫,赴一场迟迟未到的人间春光。”
      春风穿庭而过,海棠新叶簌簌轻响,点点嫩绿摇曳如风间蝶羽,待等来年花期盛放。
      一南一北,一轮明月,两地相思,岁岁相望。
      山海隔千里,明月共两心。
      年年皆等候,不负少年音。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秋霜覆阙庭,归子赴京华。旧恩随岁长,新绪待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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