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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章 洱海初见,稚子问父 乾隆三十六 ...


  •   乾隆三十六年,三月暮春,大理百草堂。

      晓雾未散,漫笼洱海万顷碧波,湖面似覆一层素纱,天光云影尽数揉碎其间,融作一片朦胧霜白。岸畔芦苇垂满清露,清风一过,露珠簌簌坠入浅滩,惊起数只白鹭振翅,掠向苍山峰峦,翅尖划破淡青色晨空。

      方慈静立庭院,手中抹布反复摩挲木方桌,木纹被拭得光亮如镜,她却浑然不觉,指尖机械往复,目光飘向远方,心神早已悬在通往城外的官道之上。

      “阿娘!”

      清脆童声自堂屋奔出,南儿在前,云儿紧随。二女今日装束齐整,藕荷小袄衬杏黄罗裙,青丝梳得一丝不苟,各系一对彩绸蝴蝶结,是晴儿清早前来亲手打理,言道初见京城兄长,仪容须得周全得体。

      南儿快步扑至方慈身侧,仰首明眸亮如溪底黑曜石:“阿娘,哥哥可到了?”

      方慈搁下抹布,屈膝俯身,轻轻理平女儿翻飞裙裾:“约莫午前方至。南儿记好,待会见了兄长,需有礼数,切莫顽皮吵闹。”

      “我晓得!”南儿用力颔首,“主动唤哥哥,分他糖葫芦,还有我最心爱的布老虎一并给他!”

      方慈忍俊不禁,指尖轻点她鼻尖:“布老虎留与你自己玩耍,兄长已是七岁稚童,不爱这般孩童玩物。”

      “那兄长喜爱何物?”南儿歪头,满心恳切追问。

      方慈动作倏然一滞。

      喜爱何物?尔康书信寥寥数语,只道绵亿素爱诗书笔墨,常独坐永和宫阶前望月失神。她无从知晓这深宫长大的孩子心中喜好,唯懂一件事——这七年,他同当年的自己一般,日日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相逢。

      “兄长心底最念之人,是阿爹。”她语声轻缓温柔,“咱们诚心待他,让他知晓,此处苍山洱海间,他的生父亦日夜牵挂于他。”

      南儿似懂非懂点头,一旁云儿却垂立原地,小手死死绞着衣襟,细眉微微蹙起,藏着一腔不安。

      “云儿,怎么闷闷不乐?”方慈留意幼女神色,移步蹲至她身前。

      云儿声细如游丝,似自云雾深处飘来:“阿娘,兄长……会不会厌弃我?”

      方慈心口骤然一紧,酸涩漫上喉头。

      忆昔年紫禁漱芳斋,那时的她性子如火,叉腰同知画相争,直言永琪只属于自己,半点不肯相让。可如今怀中幼女,温顺怯弱,竟会暗自忧心,惧怕自己分走父亲的温情。云儿心思远比南儿细腻敏感,时常独坐一隅静默出神,藏着孩童难解的愁绪。

      “傻丫头。”方慈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温软,语气笃定,“兄长绝不会嫌你。阿爹心中的温情从不是一块均分的糕饼,分予一人便少一分。他心域辽阔,容得下南儿,容得下你,亦容得下远自京华而来的绵亿,容下所有牵挂之人。”

      她抬眸望向巷口长路,眼底百感交织:“待会儿见了兄长,只需轻声唤他,展颜一笑便足矣。余下纷杂心绪,自有阿娘与阿爹担待,不必忧心。”

      云儿依偎在她肩头,沉默半晌,轻轻颔首。
      “嗯。”

      ---

      巷外,车轮辘辘,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声声叩击青石街巷。

      永琪立在院门之下,双手紧攥木门框,指节泛出青白。今日一身新衣,青布长衫外罩深灰棉袍,是方慈连日连夜赶制,袖口浅绣数竿青竹,清雅淡然。

      “永琪。”

      箫剑的唤声自身后传来。他转头望去,箫剑晴儿并肩走来,身侧跟着山儿、海儿。箫剑手提一坛自酿梅子酒,晴儿怀中捧着一篮新鲜乳扇,专为远客备下接风宴席。

      “心底忐忑难安?”箫剑行至他身侧,压低嗓音,唇角带几分宽慰笑意。

      永琪只淡淡苦笑,无言作答。

      何止忐忑。昨夜他彻夜无眠,独坐院中望月,自暮色沉沉待到东方破晓。无数次在心底描摹重逢光景:或是绵亿奔扑入怀,泣声唤阿玛;或是稚子冷眼相对,直言不认生父;亦或是转身狂奔,任他如何追赶都不肯回头。

      可当真听见车马声响,所有预想尽数消散。他唯有僵立门前,静静等候,眼眶潮热,喉间堵塞,如同等候最终判词的囚徒,手足无措。

      晴儿缓步上前,轻拍他肩头温声宽慰:“绵亿心性纯良,知画亦是通透之人。相逢之后,只管坦诚叙说经年心事,余下隔阂,交由岁月慢慢消融,不必苛责自己。”

      永琪凝望她片刻,缓缓点头。

      马蹄声愈发清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恰似紊乱急促的心跳,一步一步,逼近院门。

      ---

      青帷马车稳稳停在百草堂门前。

      车夫落地,抬手掀开帘幕。知画率先步下车辇,一身素净衣袍,藕荷棉袖暗绣数枝海棠,纹样竟与方慈昔年紫禁旧衫隐隐相合。相隔四载,她清瘦许多,眼角细纹更深,鬓间添了几缕霜白,唯独眉眼温婉如初,如一卷经流年浸润的古画,底色清丽不曾磨灭。

      “知画……”永琪启齿,嗓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声调。

      知画抬眸望向他,目光沉静繁复,藏着绵长思念、经年幽怨,亦有千帆过尽后的释然。一眼相望,似要将这四年空白岁月尽数补齐。

      “五阿哥。”她微微屈膝福身,语声轻飘,如落叶拂地,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岁月疏离。

      一声“五阿哥”,隔绝了夫妻名分,恍若隔世回响。

      永琪指尖剧烈微颤,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又骤然顿在半空,进退两难。

      “知画,这四年,委屈你了。”他低声道,满心愧疚无处安放。

      知画浅扯一抹苦涩笑意,眼底却已释然:“谈不上委屈,绵亿乖巧懂事,伴我度日,已是天大福分。”

      言罢,她侧身回身,自车中扶下一道单薄小小身影。

      是绵亿。

      永琪目光落在亲生儿子身上,心口骤然一刺,酸涩翻涌。

      七岁稚童,身形单薄,比南儿高出一头,更远胜云儿。眉眼承袭知画的温润,又自带他清俊风骨,一双眼眸乌黑透亮,一如他年少之时,澄澈似浸在山间清泉的墨玉。

      可那双眸底,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热烈,唯有平和淡然,藏着超越年岁的孤寂,看得永琪心口阵阵发疼。

      “绵亿……”他声音止不住发抖。

      绵亿抬眼望向他,神色平静陌生,斟酌半晌,方才缓缓开口:“方大夫。”

      三字入耳,如薄刃轻割永琪心口。不是阿玛,不是父亲,只是山野行医的方大夫。亲生骨肉,相见竟生分至此。

      “绵亿,该唤……”知画在一旁轻声提点,话未说完便被永琪打断。

      “无妨。”永琪喉头哽咽,“唤什么都好。绵亿,走近些,让阿玛好好看看你。”

      他抬手,想要抚一抚儿子发顶,绵亿却微微侧身,悄然避开。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定格成一段断裂、无法弥补的光阴。

      ---

      堂屋阶前,方慈静静伫立,将院门这一幕尽收眼底。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昔年紫禁宫道之上,她一身锐气,冲永琪厉声宣告,绝不许旁人分走他半分情意,那时的她烈火般张扬无畏。而今她静立此处,指尖死死扣住门框,望着亲生骨肉疏离避退生父,满心五味杂陈。

      “方姐姐。”

      知画缓步朝她走来,步履从容,眉眼柔和,似春风中轻摇的海棠。

      “知画。”方慈启齿,声线紧绷滞涩。

      “方姐姐。”知画行至她面前,微微福礼,目光平和含愧,再无当年宫闱相争的针锋相对。

      一声方姐姐,褪去格格、侧福晋的身份桎梏,消弭昔日情敌的刻骨敌意,只剩两个被命运裹挟半生的女子。

      方慈张了张嘴,万千歉疚堵在喉间,半个字也难以吐露。

      “方姐姐莫多心,绵亿年纪尚幼,心中生分,还望你不要介怀。”知画轻声劝解。

      “我怎会怪他。”方慈连忙摇头,眼眶瞬间泛红,“该赔罪的是我。当年是我闯入你的姻缘,分走五阿哥的情意,搅乱你安稳岁月……”

      “姐姐不必如此自责。”知画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发颤的手掌,“从前种种,非你之过,亦非我之错,皆是命数使然。我与五阿哥,本就有缘无分。”

      她浅淡一笑,苦涩中藏着通透豁达:“这四年独居永和宫,我早已想通透。他的心从来不在深宫,我守着殿宇、守着绵亿,守着一场无望等候,不是心存怨恨,只是顺从天命。勘破执念,心底反倒安稳踏实。”

      方慈凝望眼前女子,往事蓦然回溯。昔年景阳宫偏殿,新嫁的知画跪在她身侧,细心为她整理衣摆,眉眼含羞带盼,轻声许诺此生唯认五阿哥一人,愿随他走遍天涯。

      那时的自己,只冷冷一声嗤笑,转身扬长而去。

      那一次转身,便是整整四年的隔绝。

      “知画,对不住。”方慈泣声低语,“这四年我在大理安稳度日,有良人相伴,儿女绕膝,竟渐渐忘了深宫之中,还有你与绵亿苦苦等候。我亏欠你太多。”

      “姐姐切莫再说亏欠。”知画眼眶亦湿热,掌心收紧与她相握,“这四年,是你陪他走出桎梏,寻得烟火安生,让他重拾笑意,活成自在坦荡之人。我应当谢你。”

      滚烫泪珠坠落在二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潮湿,消融数年隔阂。

      “我心中再无半分怨怼。”知画哽咽,“只求姐姐一件事,往后善待绵亿。这孩子七年未曾近身承欢,心底藏着无尽孤苦,劳烦你让他知晓,生父始终记挂他。”

      方慈望着她恳切泪眼,重重颔首,一字笃定。
      “我答应你。”

      ---

      庭院白山茶树下,绵亿独自静立。

      花期早已落幕,枝头新叶层层舒展,沐春日暖阳泛着温润油光。他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嫩叶,肌理细微粗糙,藏着草木新生的韧劲。

      “哥哥。”

      细碎女声自身后响起,绵亿回身,见一名四岁幼女立在不远处,藕荷小袄杏黄罗裙,彩蝶发饰垂在鬓边,正是云儿。

      “你便是方云儿?”绵亿语声微微紧绷。

      “嗯。”云儿小手依旧绞着衣角,眉眼羞怯,“阿娘说,你是阿爹在京城的孩儿,吩咐我一定要好好待你。”

      说罢,她自衣兜摸出一块蜜糖,双手递上前:“给哥哥吃糖。阿娘说,甜味能抚平心底苦楚。”

      绵亿望着掌心糖果,眼眶倏然发红。

      他拆开糖纸含入嘴中,清甜漫开舌尖,心底却泛开一丝淡淡的酸涩。

      “甜吗?”云儿歪头认真询问。

      “很甜。”绵亿声音带着哽咽,“云儿赠予的糖,是我吃过最甜的滋味。”

      云儿瞬间展颜,眼弯成新月,眉眼弧度与永琪如出一辙。

      “哥哥,我带你后院玩耍。阿爹种了满园草药,有开花的、结果的,还有会蜇人的咬人草!”

      “会蜇人的草?”绵亿微怔。

      “是啊!”云儿用力点头,“一碰手臂便会红肿刺痛,阿爹常拿它告诫我们不可随意触碰野草。”

      说罢,她主动牵起绵亿的手,拽着他往后院奔走。绵亿脚步踉跄跟在身后,唇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后院日光和煦,竹制药架层层叠叠,三七、重楼、龙胆草整齐晾晒,漫开淡淡的药草清苦香气。南儿正蹲在架下逗弄花斑家猫,见二人赶来,立刻一跃而起。

      “哥哥!云儿!快来,大花猫要跑掉啦!”

      绵亿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幕,眼底水雾弥漫。

      他想起永和宫后院,唯有一株孤零零的海棠,岁岁落满枯叶。常年只有他一人独坐树下,抱着破旧布老虎,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日复一日等候不归之人。

      “哥哥,你怎么落泪了?”南儿凑近,不解地歪头。

      绵亿慌忙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强装镇定:“没有落泪,是春风迷了眼。”

      “骗人!”南儿叉腰鼓腮,稚气却坦荡,“阿娘说,男儿落泪无需遮掩,刻意掩饰才是胆小之人!”

      绵亿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清亮笑声回荡在后院,惊飞檐下栖雀,扑棱棱掠过青瓦,消散在苍山春风里。

      ---

      堂屋之内,永琪与知画对坐饮茶。

      方慈去往灶间操持接风宴席,箫剑晴儿带着山儿海儿暂且回避,留给二人独处叙旧的空间。尔康立在院门边,遥遥望向洱海碧波,静静守着这份难得的团圆。

      “知画,这四年深宫岁月,你过得顺遂吗?”永琪端起茶盏,语声沙哑难掩愧疚。

      知画浅啜一口普洱,茶汤红浓醇厚,裹挟大理山野独有的温润气息。她抬眸望向窗外满园春光,轻声作答:“尚可。绵亿勤学懂事,老佛爷与皇上亦疼惜他。永和宫虽冷清,倒也清净无纷扰。”

      语毕,她转头看向永琪,目光沉静复杂:“五阿哥,你在大理,日子可称心?”

      永琪凝望她片刻,缓缓点头:“称心安稳。有方慈相伴,南儿云儿承欢膝下,箫剑一家邻里和睦。我守着百草堂行医救人,日日晒药耕园,烟火平淡,再无深宫桎梏烦忧。”

      “安稳便好。”知画轻声重复二字,浅扬一抹释然笑意,“我此生唯一心愿,便是你岁岁安稳。你心安,绵亿便心安,我亦再无牵挂。”

      永琪指尖轻轻一颤。

      眼前女子,他从未交付过半分情爱,却亏欠她半生孤寂。四年岁月磨瘦她身形,添了鬓间霜华,唯独骨子里的温婉良善分毫未改,如古画历经风雨,底色依旧清丽动人。

      “知画,我对不起你。”他低声致歉,“这一生亏欠你的情意与孤寂,我穷尽此生,也难以偿还。”

      “不必偿还。”知画放下茶盏,神色淡然,“我不求你倾心相待,亦不求你重返京华,唯有一桩心愿托付于你。”

      她眼底泛起浅红,藏着四年隐忍的苦楚:“善待绵亿。七年分离,这孩子心底藏满孤单,求你让他知晓,生父始终记挂、疼惜于他。”

      永琪眼眶滚烫,伸手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似握住一片风中飘零的海棠叶。

      “我应允你。”他哽咽出声,“此生、来世,我必好好待绵亿。他是我的骨血,是我此生最为骄傲的孩儿。”

      知画望着他滚烫泪眼,终于忍不住落下泪珠,轻轻抽回手拭去泪痕,展颜浅笑道:“五阿哥,不必说来世。今生能把所有心结化解,便已足够。”

      言罢,她起身朝灶房走去:“我去帮方姐姐备菜,你快去后院陪陪绵亿,那孩子心底,一直盼着与你相见。”

      永琪独坐堂中,目送她温婉背影远去,良久,方才起身往后院走去。

      ---

      后院,南儿云儿一左一右牵着绵亿,穿梭在层层药架之间,叽叽喳喳不停介绍各色草药。

      “哥哥,这是三七,磕碰摔伤外敷,消肿最快!”
      “这是重楼,清热解毒,阿娘常收起来备着。”
      “这是龙胆草,苦过黄连,轻易不能入口!”

      绵亿被两个妹妹拉着奔走,脚步踉跄,心底却漾开从未有过的暖意。望着二女鲜活眉眼,一半似方慈的爽朗,一半似自己与生父的清俊。

      “南儿、云儿。”绵亿忽然轻声开口,“你们的阿爹,待你们可好?”

      “极好!”南儿用力点头,“阿爹会进山采药,下河捕鱼,编草蜻蜓,夜夜讲有趣故事!”

      “故事皆是关于阿玛的过往。”云儿抢着答话,“阿爹说,从前他住在宏大宫苑,却日日烦闷,遇见阿娘之后,才一同逃至苍山洱海,寻得安稳日子。”

      她歪头看向绵亿,天真发问:“哥哥从前,也住在那样大大的宫殿里吗?”

      绵亿默然垂首。

      永和宫殿宇宽阔,却空旷寒凉。年年岁岁,只有太监宫女、太傅皇祖母相伴,唯独缺少生父,凑不成完整阖家团圆。他常常独坐门槛,望着宫门,从朝至暮,空等一场虚无期盼。

      “宫殿虽大,我却从不开心。”他声线低沉发紧。

      南儿云儿对视一眼,同时停下脚步。

      “哥哥,”南儿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掌,小脸认真无比,“往后你常来此处居住!小院不大,却日日欢喜,有阿爹阿娘,有我和云儿,还有花猫大花儿,箫剑叔叔的梅子酒也香甜!”

      “没错。”云儿牵起他另一只手,“我们日日分你蜜糖,带你满山游玩,定要让你日日开怀。”

      绵亿望着二女纯粹真挚的眼眸,热泪终于蓄满眼眶。

      他想起皇祖父所言,大理另有一处家宅,生父与弟妹在此等候;想起尔康书信,言方慈早已放下旧怨,愿意善待自己;想起额娘知画夜夜宽慰,诉说五阿哥心底从未忘却骨肉。

      “好。”他哽咽应声,“往后我年年南下,来看你们,探望阿爹,拜见方姨娘。”

      话音落下,他抬眼,恰好看见院门口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青布长衫罩灰棉袍,鬓角添霜,眼角刻满岁月细纹,唯独一双眼眸乌黑透亮,一如年少模样。

      是他等候七年的生父,永琪。

      “绵亿……”永琪脚步顿住,声音抑制不住颤抖。

      绵亿凝望生父,泪水肆意滑落,嘴唇不停轻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无从说起。

      他曾在无数深夜、无数宫门前的等候里,预想相逢场景:或是哭喊着扑入怀抱,或是冷言相向不认亲父,或是转身逃离不愿相见。

      可此刻真正相见,所有预设尽数消散。他唯有静静伫立,热泪模糊视线,心口堵塞,满心孤苦与期盼交织。

      “阿玛……”

      一声轻唤,细如落叶,却重若苍山,压垮永琪所有克制。

      永琪泪水夺眶而出,大步上前,一把将绵亿紧紧拥入怀中,似要将七年缺失的陪伴、错失的朝夕,尽数在这一抱之中弥补完整。

      “绵亿,阿玛对不住你。”他泣声低语,“阿玛不是刻意抛弃你,只是身不由己。日夜思念你,念到心口作痛,却不敢归京相见,怕一踏入深宫,便再也无法脱身。我亏欠你,亏欠你额娘,亏欠所有人。”

      绵亿埋在他肩头,泪水浸透青衫衣襟,积压七年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阿玛,我不怪你。额娘说你自有身不由己的选择,我应当体谅。可我真的好想你。每一年生辰,我独坐永和宫门槛凝望宫门,从清晨等到日暮,总盼着你忽然出现,抱我一句生辰喜乐,可你从来不曾归来。”

      他语声渐高,似独自舔伤多年的幼兽,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倾诉苦楚的归处。

      “我知晓你有方姨娘,有南儿云儿,拥有属于你的安稳小家。可我亦是你的骨肉,是你的孩儿,你为何从不回头看看我?”

      “阿玛从未舍弃你。”永琪双臂收得更紧,嗓音破碎,“此生、来世,我都不会抛下你。绵亿,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儿。我不求江山帝位,只求你们所有至亲平安顺遂。”

      他抬首望向天际晴阳,红日高悬苍山之巅,洱海碧波粼粼泛光,远处隐约传来白族姑娘悠远婉转的山歌,随风漫过庭院。

      “绵亿,阿玛错过你七年光阴,错过了你的降生、满月、周岁,错过了你所有成长朝夕,再也无法追回。”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但往后岁岁,你都可南下大理与我相聚。我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所有你想学的本事,绝不再错失你的分毫成长,好不好?”

      绵亿泪眼朦胧,用力重重点头。
      “好。”

      南儿云儿静静立在一旁,望着相拥父子,眼底亦泛出湿意。

      “哥哥莫哭啦!”南儿走上前拉住绵亿手腕,“阿爹说,落泪无妨,哭过之后,烦恼便散了!”

      “是啊。”云儿牵起他另一只手,“哭过我们便去吃阿娘亲手做的乳扇,香甜软糯,最是好吃。”

      绵亿看看身旁两个妹妹,再看向怀中泣泪的生父,终于破涕展颜。笑意掺着未干泪珠,揉杂委屈、释然与久违的心安。

      “好,我们去吃乳扇,要吃许许多多。”

      ---

      灶房之内,方慈与知画并肩立在窗前,透过木格窗望向后院相拥的父子。

      方慈手中菜刀停滞半空,刀刃沾着切碎的乳扇;知画攥着抹布,指节用力泛白。

      “知画,你看,他们父子,总算好好相见了。”方慈声线微颤。

      “嗯,”知画语声轻柔缥缈,“盼了七年,终于得偿所愿。”

      她转头看向方慈,眼底满含感激:“方姐姐,多谢你愿意善待绵亿。”

      “不必言谢。”方慈放下菜刀,拭净双手,“绵亿亦是永琪的孩儿,亦是我半个孩儿。这四年你独自抚育他,太过辛苦。往后每年他来大理,由我替你照看几日,你也能稍稍歇息。”

      知画凝望她,热泪再度涌出眼眶。

      忆昔年景阳宫,她跪地期许伴永琪一生;如今独自守候四载,终等来他的安稳,等来眼前女子全然的善意包容。

      “方姐姐。”她哽咽道,“此生能与你化解前嫌,我已无半分遗憾。”

      方慈望着她,心中万千感慨翻涌,主动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两个女子,曾是宫闱对立的情敌,是彼此眼中无法相容的阻碍,被命运分隔南北,背负相同的煎熬与思念。

      此刻春光透过窗棂洒落,二人紧紧相拥,褪去所有身份、怨怼与隔阂,只是两个饱受命运磋磨、终寻得心安归处的母亲。

      “知画,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大理是你的归处,紫禁城亦是我的牵挂。往后南北往返,常来常往,永不生疏。”

      “好。”知画依偎在她肩头,泪水静静滑落,“一家人,岁岁相逢。”

      ---

      日暮西垂,百草堂院中摆开丰盛接风宴席。

      乳扇、酸辣鱼、凉拌树花、陈年梅子酒一应俱全,方慈亲手包的荠菜饺子铺满食盘。永琪与箫剑对坐拼酒,尔康晴儿闲谈京城旧事,南儿云儿围在绵亿身侧,追着他讲述永和宫深宫日常。

      “永和宫殿宇宽阔,比这座院落大上十倍有余,只是常年空旷冷清。我常常独坐门槛,一望便是整日。”绵亿语气已然轻快许多。

      “那也太无趣了!”南儿蹙眉,“大理多好,苍山洱海相伴,有蜇人的药草,还有箫剑叔叔酿的甜梅子酒!”

      “南儿,女儿家不可总提酒水。”方慈轻声嗔怪。

      南儿吐舌嬉闹,满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消融所有经年寒凉。

      知画静坐席侧,静静望着满桌阖家团圆,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淡淡的湿润。

      乾隆端坐主位,手中执一杯梅子酒,目光落于并肩而坐的永琪、绵亿父子。永琪不停为儿子夹取菜肴,绵亿低头进食,时不时抬眼望向生父,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从未有过的欢喜。

      “皇上。”令妃缓步上前,随行照料帝王起居,轻声规劝,“梅子酒后劲绵长,您少饮几杯。”

      “朕心中畅快,无妨。”乾隆含笑举杯,抬眼看向令妃,“你看永琪与绵亿,像极了当年朕与年少的永琪。”

      令妃顺着帝王目光望去,轻轻颔首:“五阿哥与绵亿皆是良善之人,皇上心中悬着多年的心事,如今总算可以放下。”

      “放下了。”乾隆远眺苍山暮色,满心释然,“朕此生最放不下的便是永琪,如今他得偿所愿,骨肉亦能岁岁相伴,朕再无牵挂。”

      “皇上切莫说这般话。”令妃柔声劝慰,“您龙体康健,还要亲眼看着绵亿长成,南儿云儿出嫁,四世同堂,共享天伦。”

      乾隆朗声大笑,笑声漫过庭院,惊飞檐下群雀,振翅飞向暮色苍山。

      ---

      夜深人静,孩童尽数安寝。永琪箫剑仍在桌前对饮,尔康晴儿低语闲谈,乾隆由令妃搀扶回房歇息。

      方慈与知画并肩坐于院中石阶,一轮皓月悬于洱海之上,清辉铺满地砖,院落亮如白昼。

      “知画,明日你便要动身返京吗?”方慈轻声发问。

      “嗯。”知画抬眸望月,“绵亿留在此处小住,我独自归紫禁城。老佛爷年事已高,身边离不得人照料,我需回宫相伴。”

      她转头看向方慈,恳切托付:“方姐姐,绵亿,便劳烦你照拂了。”

      “你尽管安心。”方慈握紧她的手掌,“我待他如同亲生。知画,你每年抽空南下小住,大理永远为你留一处居所,这里亦是你的家。”

      知画望着眼前相伴和解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昔年紫禁宫道擦肩而过,二人冷眼相对,视彼此为一生仇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共赏一轮洱海明月,互道家人。

      “方姐姐。”她泣声低语,“此生相逢,是我最大幸事。”

      方慈一怔,随即温柔展颜:“我亦如此。知画,今生我们是姐妹,来世、生生世世,亦是知己姐妹。”

      她轻轻靠在知画肩头,二人共望中天皓月,清辉跨越千里,一头照苍山洱海,一头照深宫永和宫,照尽所有心怀思念之人。

      知画轻声低吟,语声轻若晚风落叶:
      “苍山覆雪经年在,洱海悬月照离人。
      浮生纵有千般憾,相逢一刻便圆满。”

      方慈指尖与她十指相扣,沉默良久,缓缓颔首。
      “是,终究圆满。”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深宫独归留稚子,秋来复赴大理城。南北年年常相见,前尘恩怨尽随风。**

      需要我直接精修**第四章开篇**,文风、气韵无缝承接本章结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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