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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五章:深宫暮色,老佛爷的执念 乾隆三十六 ...


  •   乾隆三十六年,盛夏溽暑笼罩京华。紫禁千门万户,尽被沉凝热浪包裹,四下静谧肃穆,唯余蝉声漫彻宫垣。
      慈宁宫数株古槐虬枝苍劲,繁叶叠翠,撑开满院浓荫,隔绝烈烈骄阳。光影错落铺陈于青石地面,岁岁更迭,晕染出深宫独有的沧桑静谧,似一卷尘封古画,静默藏尽半生宫闱旧事。
      暖阁清风穿棂,稍稍涤散屋内燥热。太后凭榻静坐,指尖盘捻佛珠,唇齿微动,日日不辍诵经祈福。年逾七旬,霜雪覆鬓,满面风霜褶皱刻尽岁月浮沉,唯独一双眸子,澄澈执拗,一如残灯摇曳,纵使油烬将竭,仍灼灼不肯熄灭。
      寂然良久,她缓抬倦眸,苍老沙哑的嗓音打破一室沉寂:“桂嬷嬷,大理可有书信递来?永琪近日,可还安好?”
      桂嬷嬷轻步趋前,细致为她拢好膝间薄毯,躬身柔声回禀:“回太后,方姑娘上月已有家书抵京。信中提及,绵亿阿哥骑射技艺精进,已然能够独自驭马驰行,姿态沉稳。待秋凉霜降,五阿哥便会携他登临苍山观雪,嘱宫中不必挂念。”
      “不必挂念……”
      太后低声咀嚼这四字,唇角扯出一抹凄然苦笑,眼底暗流翻涌,藏着数十年化不开的牵挂:“哀家执掌后宫半生,阅尽荣辱沉浮,看透世事虚妄,唯独对永琪,始终放不下、忘不了。世人皆言他安稳便是哀家最大慰藉,可这心头执念,缠缠绕绕,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她垂眸凝视掌心佛珠,经年捻转打磨,珠身温润如玉,每一寸光泽,都是岁岁等候的印记。
      “桂嬷嬷,你据实而言,”她声线微颤,藏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永琪……心里,可还记挂着我这个皇祖母?”
      桂嬷嬷闻言默然垂首。
      她侍奉太后四十余载,深谙深宫所有秘辛。当年五阿哥骤然病逝的表象之下,是脱身避世的隐忍,是看破朝堂纷争的抉择。太后心如明镜,偏偏自欺自守,不肯点破、不肯释怀。余生漫漫,她以白发残年,苦守一场无人印证的等候,熬尽青丝,盼老明眸,执念根深蒂固。
      片刻后,桂嬷嬷压下心间酸涩,温言宽慰:“老佛爷仁厚慈爱,五阿哥至孝纯粹,怎会忘本?方姑娘年年寄信,必先问询您的起居安康,屡屡提及待您身子康健,便迎您南下,一览苍山洱海的风月景致,皆是五阿哥的一片孝心。”
      “南下览景?”太后轻轻摇头,满目怅然无奈,“哀家这身残躯,早已被宫墙桎梏困住,寸步难离紫禁城阙。此生怕是无缘踏足大理,无缘再见我那永琪域外安然之态。”
      倏然,她五指收紧,攥紧佛珠,指节泛白,眼底浮出从未有过的恳切执拗:“桂嬷嬷,哀家一生尊贵,从未向任何人乞愿。如今,唯独一事相托于你。”
      “老佛爷尽管吩咐,奴婢粉身碎骨,亦不负所托。”桂嬷嬷屈膝跪地,恭谨叩首。
      “待圣驾下次南巡,你便借机离京,替哀家远赴大理一趟。”太后抬眸望远,目光穿透层层宫墙,遥遥望向千里山海,“去瞧瞧永琪的模样,看看他衣食冷暖、日常起居,看看他是否真的岁岁安稳、日日舒心。归来细细告知哀家,便了却我毕生心愿。”
      这番嘱托沉甸甸落定,桂嬷嬷眼眶骤然泛红,重重叩首,语声哽咽:“奴婢谨记懿旨!定然替老佛爷亲眼探望,看看五阿哥是否依旧眉眼清朗,笑若皓月,不负年少风华。”
      太后闻言,心头暖意翻涌,唇角漾开浅淡笑意,热泪却终是滑落面颊,浸湿衣襟。
      “是啊……”她哽咽低语,“永琪一笑,眉眼弯弯,神似其母。桂嬷嬷,你替我转告他,昔年所有纠葛、种种隔阂,哀家尽数释怀,从未有过半分嗔怨。哀家只是想他,念得肝肠寸断,岁岁难安。”
      深宫寂寂,暮色沉沉。半生隐忍的思念,终在盛夏聒噪蝉鸣中,轰然破防,溃不成军。
      ---
      午后天光和煦,永和宫清幽静谧,寂无人声。
      庭前海棠落尽芳华,褪去春日嫣红,满树碧叶繁密葱郁,沐灼灼骄阳,映出满目清翠,层层叠叠遮蔽半庭天光。岁岁枯荣的草木,独独陪着殿中之人,熬过一年又一年的空寂光阴。
      知画静坐廊前,手中摊开一卷古籍,目光却游离于字句之外,悠悠落于满庭翠叶之上,神思随千里长风,远赴南疆山海。深宫岁月漫长寒凉,唯有草木依旧,岁岁相伴,慰她孤影。
      “侧福晋。”春杏轻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远道素笺,躬身呈上,“大理福府递来的家书。”
      知画指尖微颤,抬手接过信函,缓缓拆开封泥。纸面之上,尔康字迹温润端正,字字恳切,句句写实,将大理的烟火日常,尽数铺展眼前。
      知画亲启:见字如晤。大理盛夏风物清嘉,洱海碧波万顷,苍山残雪消融,草木繁盛,遍野生机。绵亿骑射技艺日臻娴熟,已然能够独自策马驰骋,身姿端方,气度渐成。
      永琪日日伴其习武练功,闲暇便携爱子垂钓洱海,静享天伦,眉眼笑意日渐丰盈。方慈悉心照料绵亿起居,亲手缝制夏裳,袖口浅绣青竹,言其性子沉静坚韧,如竹立身,有节有度。
      南儿、云儿与绵亿朝夕相伴,嬉游山野,肆意无忧,虽被日光晒得黝黑,体魄却愈发强健。知画,你深宫隐忍成全,岁岁默默守候,永琪感念于心,方慈铭记于怀。你温良大义,澄澈通透,此生来世,皆是世间至善之人。尔康顿首。
      一纸家书,写尽南疆阖家安乐、烟火温情,字字皆是圆满,唯独留白了她半生的孤寂与等候。
      温热泪珠倏然坠落,砸在宣纸之上,晕开点点墨痕,转瞬消散,恰似她藏于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细碎期许,卑微又无声。
      旧年旧事蓦然翻涌心头。昔年景阳宫海棠盛放,落英纷飞,永琪立于花下,杏黄蟒袍衬得身姿俊朗、眉眼温润,彼时的诺言清晰如昨:“待绵亿降生,我便教你骑马,择御马监最温顺良驹,你抱幼子,我牵缰绳,一家三口,同游郊野,共赏春光。”
      当年的她,满心雀跃,轻声应诺,从此日日期盼,岁岁等候。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句温柔期许,终究沦为空谈,成了经年不灭的遗憾。
      她穷尽半生孤守,始终没能盼来的阖家圆满、朝夕相伴,如今尽数落在了千里之外的苍山洱海。有人陪他烟火度日,有人伴他儿女绕膝,有人与他朝暮相守,岁岁安然无忧。
      她心底无妒无嗔,唯有一缕绵长怅惘,缠缠绕绕,岁岁不休。
      这一生,她困于深宫,守着一场无望情深,从未得一人偏爱,从未享一日热闹圆满,唯余孤影空庭,岁岁流年。
      “侧福晋?”春杏见她默然垂泪、神色凄寂,满心担忧,轻声问询,“您身子可有不适?”
      知画抬手,静静拭去颊边泪痕,将家书细细折妥,妥帖藏于衣襟深处。语声轻淡缥缈,似风过无痕:“无妨。”
      她抬眸望向空旷殿宇,望着庭中岁岁常青的海棠碧叶,轻声吩咐:“速速收拾打理绵亿的寝屋,扫净尘埃,铺好被褥软垫。入秋他便归京,居所需暖意融融,不可有半分寒凉。”
      “是,奴婢即刻打理。”春杏应声退下。
      庭院重归寂然,唯有夏风穿叶,簌簌作响,声声漫过空庭。
      烈日高悬宫穹,金辉万丈,洒满紫禁城琉璃殿瓦,璀璨恢弘,却锁尽人间烟火温柔。远处更鼓沉沉,声声悠远,穿透重重高墙,跨越千里山河,遥遥抵达南疆苍山洱海之畔。
      知画静坐廊下,低语呢喃,随风飘散:“永琪,绵亿安好,你亦安稳。岁岁无扰,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
      千里南疆,大理洱海,同沐一轮骄阳,共赴盛夏清风。
      绿野平铺,芳草萋萋,风拂草木,暗香浮动。绵亿端坐小马之上,紧攥缰绳,身姿挺拔端正,神色沉稳内敛。永琪缓步随行,一手轻扶马鞍,目光温柔缱绻,尽数落在爱子身上,藏着数年缺席的亏欠,与失而复得的安稳。
      “腰身挺直,目视前路,切勿低头涣散。”永琪语声温和却笃定,细细提点,“马匹通灵,可辨人心。你心神沉稳笃定,它步履便安稳从容;你心生怯懦慌乱,它便躁动难安。”
      绵亿敛神静气,依言挺直腰背,心神沉定。小马似感知少年笃定心性,步履由缓渐疾,稳稳小跑起来,蹄声错落清脆,踏过青青草地,随晚风悠悠回荡山野。
      “阿爹!我能自己策马小跑了!”绵亿转头回望,眼眸清亮如星,盛满少年纯粹热烈的欢喜。
      永琪唇角扬起释然浅笑,眼底翻涌着为人父的骄傲与欣慰,更有经年未有过的松弛安然:“我儿天资卓绝,进步极快。再勤练数日,便可独自驰骋山野。届时阿爹带你登临苍山,览千年积雪、万里流云,尽赏大理无边风月。”
      “好!”绵亿用力颔首,面颊染着薄红,额间沁出细汗,满身鲜活朝气,明媚动人。
      树荫之下,方慈静静伫立凝望,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笑意,眼底漫着岁月沉淀的温软从容。
      前尘旧事倏然涌上心头。昔年紫禁城御马监,她初学骑马,笨拙莽撞,屡屡上马跌落,最后不慎扭伤脚踝,蹲坐青石阶上委屈落泪,稚气娇憨。
      彼时永琪蹲在她身前,又气又无奈,轻声叹道:“小燕子,你终日跳脱胡闹,除了惹祸,还会做些什么?”
      她彼时泪眼朦胧,软糯嘟囔,字字赤诚热烈:“我会吃、会睡,还会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喜欢你。”
      一句稚语,撞碎他满心无奈,逗得他失笑动容,伸手将她稳稳抱上马背,轻牵缰绳,绕庭缓行,一圈又一圈,温柔缱绻,岁岁难忘。
      那年春光和煦,清风温柔,与此刻光景别无二致。只是昔年张扬热烈、无畏不羁、如烈火燎原的小燕子,早已被岁月温柔打磨,收敛锋芒,褪去稚气,学会隐忍包容,学会周全体谅,将万般委屈深藏心底,以温柔待人,以安然度日,守着眼前寻常烟火,岁岁安然。
      “阿娘!”
      清脆稚嫩的童声划破山野静谧。南儿牵着云儿,跌跌撞撞奔来,小小的掌心攥满山野野花,红黄紫白,斑斓错落,盛满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我和云儿采的野花!要给哥哥编最美的花环!”南儿仰起稚嫩小脸,满眼雀跃明媚。
      方慈俯身,温柔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鬓发,浅笑应允:“好,给哥哥编一顶独一无二的花环。等哥哥练马归来,便为他戴上。”
      南儿快步奔至马前,仰头望着绵亿,眼眸澄澈透亮,亮晶晶的:“哥哥!我给你编花环,戴上之后,你就是大理最俊秀好看的哥哥!”
      绵亿勒马驻足,垂眸望着鲜活烂漫的小妹,心头暖意融融,唇角温柔上扬:“好,我定然戴上。南儿亲手编的花环,我会一生珍藏,永不取下。”
      言罢,他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永琪,蹲身与南儿一同打理野花,细细编织花环,山野清风拂面,满是阖家温情。
      云儿静立一旁,小手轻绞衣角,眉头微蹙,清澈眼底藏着淡淡的离愁。小小年纪,早已悄然读懂相聚短暂、离别将至的怅然。
      “云儿为何闷闷不乐?”绵亿细心察觉她的低落,轻声问询。
      云儿缓缓抬眸,目光真挚又忐忑,小声问道:“哥哥,入秋之后,你就要回京城了,对不对?”
      绵亿指尖微顿,心头悄然一涩。
      他想起深宫独守、望月思人的额娘,想起年迈执念、岁岁等候的皇祖母,想起空旷清冷的永和宫,想起那些经年等候、岁岁落空的孤寂光景,心头百感交集。
      “是。”他语声轻缓,却字字笃定,“额娘与皇祖母在京城日日盼我归期,我需回京尽孝,陪伴她们左右。”
      云儿垂下眼眸,指尖愈发用力绞着衣角,声音软糯酸涩,藏着压不住的哽咽:“那……那你还会回大理看我们吗?”
      绵亿默然片刻,抬眸望向眼前单纯善良的小妹,目光澄澈坚定,无半分犹疑:“会。我年年春暖南下,岁岁归来此地。探望阿爹阿娘,陪你和南儿嬉闹度日。我在此许诺,此生绝不食言。”
      云儿眼底泛起湿热,却用力重重点头:“好!哥哥一言九鼎,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绵亿伸出小指,云儿即刻勾紧,南儿见状,也急急凑上小手,三指相扣,紧紧相握。
      苍山为证,洱海为凭。孩童之间最纯粹的誓言,轻盈质朴,却坚韧赤诚,落于清风山海之间,岁岁可期,生生不负。
      永琪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三个儿女嬉闹相依的模样,眼底潮热翻涌,心间积年的寒凉孤寂,尽数被这滚烫的人间温情消融殆尽。漂泊半生,辗转流离,终是在此间山野,寻得久违的阖家安稳。
      方慈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掌心温热安稳,温柔治愈,消解他所有浮沉疲惫。
      “永琪,绵亿心性纯良通透、温柔孝顺,知画数年悉心教养,将他教得极好,从未辜负。”
      “嗯。”永琪语声微哑,满含感念,“方慈,多谢你。多谢你真心待他、疼他护他,予他无尽温暖与偏爱。”
      “我并非单单待他好。”方慈转头望他,眸光温柔澄澈,藏着岁月沉淀的通透深情,“我是惜我们的缘分,守我们的日子。绵亿至此,南儿云儿有了兄长,你得回缺失数年的天伦之乐,我多了一个懂事孝顺的孩儿。这般阖家热闹、岁岁安稳,便是世间最珍贵的烟火寻常。”
      永琪凝望她温柔眉眼,心头百感交集,轻声轻叹:“方慈,我此生亏欠你良多,今生难偿,唯有来世、生生世世,尽数弥补归还。”
      “我不需你偿还分毫。”方慈破涕浅笑,眉眼明媚温柔,“我只求你岁岁平安、岁岁开怀。待绵亿归京,我们为他备足大理风物,普洱陈茶、软糯乳扇、山间草药,还有你亲手细编的草蜻蜓,尽数让他带回京城,赠予知画与老佛爷。让她们知晓,绵亿在大理岁岁安然、日日欢愉,无扰无忧,让她们安心。”
      “好。”永琪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笃定,“我们尽数备好,让我儿风风光光归京,捎去大理的春风暖意,慰藉深宫岁岁寒凉、漫漫孤寂。”
      ---
      日暮西垂,暮色漫染苍山洱海,远山含黛,近水含烟。
      百草堂庭院张灯设席,灯火初明,笑语喧阗,专为绵亿践行。箫剑、晴儿携山儿、海儿赴宴,柳青、柳红亦带子嗣前来,亲朋齐聚,烟火繁盛,热闹氛围不输新年盛景。
      “绵亿!”箫剑端杯起身,嗓门爽朗洪亮,满身江湖豪气,“来,与箫叔叔浅尝一口!我大理秘制梅子酒,酸甜醇厚,乃是此间一绝!”
      “箫剑!”晴儿温柔嗔怪,轻声劝阻,“孩儿尚且年幼,岂可沾酒。”
      “就浅尝一口,尝尝滋味无伤大雅!”箫剑笑意爽朗,细心给绵亿杯中斟了少许,“不负此番山海朝夕,也算来过大理!”
      绵亿端起酒杯,小口抿入。酸甜夹杂微涩,一缕辛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胸腹,他微微蹙眉,轻咳两声,小脸泛红,却咬牙未曾退缩,模样倔强又乖巧。
      “好小子,有骨气!”箫剑拍掌大笑,朗声夸赞,“比你阿爹年少时出息多了!他第一次饮我这梅子酒,直接醉倒伏案,狼狈不堪!”
      满院众人闻声失笑,欢声笑语漫过庭院,驱散暮色微凉,满堂暖意融融。
      乾隆端坐主位,清茶在手,目光温柔落于绵亿身上。岁月深深镌刻眉眼,皱纹细密深刻,霜雪染鬓,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通透释然与脉脉温情。半生皇权浮沉,至此唯余儿孙绕膝的寻常安稳。
      “绵亿,过来。”他轻声唤道。
      绵亿放下酒杯,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
      “起身。”乾隆伸手将他拉起,拥入膝头,眼底泛起浅淡湿意,柔声问询,“你在大理朝夕度日,可觉舒心欢喜?”
      “欢喜至极。”绵亿用力点头,眉眼明媚纯粹,“阿爹教我骑射习武,方姨娘教我晒药打理家事,南儿云儿日日伴我山野嬉闹,箫叔叔还教我品酒尝鲜……”
      话音未落,他蓦然察觉失言,连忙捂住小嘴,眼珠滴溜溜轻转,乖巧灵动的模样惹得众人笑意愈浓。
      乾隆亦朗声大笑,笑声豁达,笑着笑着,热泪悄然滑落,浸满岁月沧桑。
      “欢喜便好。”他哽咽低语,满心慰藉,“归京之后,需孝顺额娘、敬重皇祖母,潜心读书,安稳成长。待来年春暖,再赴大理,相伴我们左右,可好?”
      “好!”绵亿抬手,轻轻拭去乾隆眼角泪珠,语声真挚恳切,“皇祖父莫哭。我年年皆来,岁岁相伴。待我长成、马术精进,便策马入京,接皇祖父、额娘、皇祖母同游大理,览苍山积雪,赏洱海明月,常伴阿爹阿娘身侧,永不分离。”
      乾隆闻言,心头大慰,笑声朗朗,回荡庭院,惊起檐下群雀,扑棱展翅,飞向苍茫暮色长空。
      ---
      夜深人静,皓月凌空,清辉万里。
      一轮皎月高悬洱海天际,银光遍洒庭院,青石地面皎洁如昼。绵亿独坐阶前,手中紧攥着永琪亲手编织的草蜻蜓,竹翼舒展灵动,藏着山野清风,亦藏着父亲脉脉温情。
      “哥哥。”
      轻柔稚嫩的童声自门边悠悠传来。云儿身着素色寝衣,怀中紧抱南儿赠予的布老虎,小步轻挪而来,眼底盛满藏不住的离愁与不舍。
      “夜深露重,怎还未安歇?”绵亿轻声问询,语气温柔温润。
      “我……我舍不得哥哥。”云儿在他身侧静静落座,小小肩头微垂,声音软糯酸涩,“明日哥哥便要启程离去,我辗转难眠,满心不舍。”
      绵亿心头一软,眼底湿热翻涌。他抬手将草蜻蜓轻轻递至云儿掌心,温柔道:“这只草蜻蜓赠予你。阿爹亲手所编,我路途遥远不便携带,留它陪你朝夕相伴,替我守着你,护你岁岁无忧。”
      云儿接过草蜻蜓,眸中乍现微光,转瞬又被离愁覆没,低声追问:“哥哥,你真的一定会归来吗?”
      绵亿伸手,轻轻将瘦小的她揽入怀中,温柔安抚,复刻着知画待他的温柔模样,字字郑重如山:“我定然如约归来。每岁春暖,我便南下大理。云儿乖乖的,我不在之时,替我好好照看阿爹阿娘,护他们岁岁安稳,平安喜乐。”
      “嗯。”云儿靠在他温热肩头,热泪悄然滚落,浸湿衣襟,细语呢喃,字字真心,“我定会好好照看阿爹阿娘。哥哥也要安好顺遂,照看知画姨娘,照看皇祖母。我们是一家人,此生不离,岁岁不负。”
      绵亿闭目,心头暖意与酸涩交织缠绕,良久,重重点头,笃定应声。
      “此生永世,骨肉相依,皆是一家人。”
      ---
      一轮皓月,平分千里山河;两地相思,牵系南北离愁。
      千里京华,紫禁深宫,月华如水,漫洒宫阙。
      知画独坐永和宫廊下,望月凝神,寂然无言。皓月高悬宫穹,清辉洒落琉璃金瓦,满城银辉璀璨,殿宇恢弘庄严,却处处浸着孤寂寒凉,锁尽人间烟火温柔,困她半生孤影。
      “绵亿……”她唇瓣轻动,细语随风飘散,渺若无痕,“你在千里之外,可还安乐无忧,岁岁舒心?”
      离别那日的光景,反复萦绕心头,清晰如昨。苍山脚底,百草堂前,少年青衣挺拔俊秀,手牵一双娇俏小妹,眼眸明亮如星,许诺学成骑射,便策马归京,朝夕相伴,不离左右。
      那日她含笑登车,马车辘辘远行,她频频掀帘回望。少年静静伫立原地,身影愈远愈小,最终消融于山海苍茫之间,定格成她经年不散的执念与期盼。
      “绵亿,”她哽咽低语,热泪落裳,浸透微凉,“额娘日日守望、夜夜期盼,等你策马归来,带我走出这深宫高墙,赴一场迟到多年的人间春光,圆一场岁岁落空的圆满。”
      夏风穿庭而过,海棠碧叶簌簌轻响,层层翠叶摇曳翻飞,如风中青蝶,静待秋来归雁,盼故人归期。
      南北千里相隔,山海遥遥相望,一怀相思,两地同心,岁岁守候,生生不息。
      皓月横千嶂,相思隔两疆。
      秋风承雁信,静待故人扬。
      【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金风消暑气,秋信入京华。归程催马蹄,旧憾叠新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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