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落深庭》临舟清野

6、第 6 章 秋去冬来，

　　秋去冬来，岁月无声无息翻过数月光景。

　　凛冽的寒风席卷整座军营，枝头残叶尽数落尽，天地间染上一层肃穆冷寂的色调。这几个月以来，林以深的日子过得格外紧绷疲惫，几乎没有一日得以松懈。

　　身为军营少将，他手握实权，肩上扛着整支队伍的军纪与重任。手下一众士兵皆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儿，心性未定、桀骜难驯，向来是大事不犯、小事不断。日常里要么私下打闹嬉戏、违反内务规矩，要么训练偷懒懈怠、私下滋生小矛盾，鸡毛蒜皮的烂摊子层出不穷。

　　无数个日夜，林以深忙完繁重的军务，总要跟在这群人身后一一收拾残局，耐心整顿军纪、调解纷争，耗费了大量心神。

　　除却队内琐事，近期军政风声愈发紧绷，上级巡查频次陡然增多。高层领导不定期突击检查军务、核查训练成果、清点物资台账，每一次检查都严苛细致，容不得半分纰漏。

　　局势暗流涌动，处处皆是谨慎。林以深终日神经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白日扎根训练场、办公室处理公务，夜晚还要伏案批阅文件、梳理军务，日复一日连轴转，身心早已濒临透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倦色。

　　好不容易熬到月末，盼来了难得的轮休假期。早在数日之前，他便已经规划好，要趁着这两日完整的假期好好闭门补觉，卸下满身疲惫，松弛紧绷数月的神经。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常年连轴转的林少将，总算能得半日清闲。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一场突如其来的紧急全员早会，硬生生搅黄了他期盼已久的假期。

　　清晨天未大亮，刺耳的紧急集合通知响彻营区。

　　林以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一身笔挺的军装穿在身上，却衬得面色愈发清冷倦怠。他面无表情、眉眼耷拉，浑身透着拒人千里的低气压，不情不愿地赶赴会场。

　　端正坐在会议席上的他，看似腰背挺直、坐姿规整，一副认真聆听会议的模样，实则大脑早已陷入一片混沌空白。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困意铺天盖地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整个人昏昏沉沉，几乎要睁不开眼。

　　台上领导冗长枯燥的军政部署、条条框框的规章强调，字字句句都像是遥远的嗡鸣，钻进耳朵里却落不进心底。他全程机械点头附和，脑子里空空荡荡，彻底困得找不着南北，只凭着本能撑完全程。

　　漫长又毫无营养的早会终于落幕解散。

　　林以深长舒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眼底满是倦怠。他一刻也不愿多待，转头便叫来等候在外的李安国，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疲惫：“送我回家。”

　　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有补觉二字，心思全然不在其他，压根没有留意后续文员传达的晚间军政联谊舞会通知，就这样将这场重要的应酬彻底抛在了脑后。

　　回到家中，林以深褪去军装，简单洗漱过后倒头就睡。连日积压的疲惫尽数释放，他睡得格外沉熟，一觉从上午睡到傍晚，暮色浸透窗棂都未曾醒来。

　　直至夜色深沉，府邸门外传来清脆的车鸣声。

　　李安国按照流程，奉命前来接林以深赶赴晚间舞会。他抬手轻叩房门，片刻后，房门被缓缓拉开。

　　门内的男人一身简约常服，发丝微乱，眉眼惺忪，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整张脸苍白慵懒，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呆滞。

　　平日里杀伐凌厉、沉稳威严的林少将，此刻褪去所有锋芒，褪去一身军旅戾气，只剩下满身软糯的倦意，模样格外反差。

　　李安国站在门外，看着自家领导这副睡迷糊的模样，瞬间愣在原地，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忐忑：“老大……您还记得，今天晚上有一场军政联谊舞会需要您参加吗？”

　　“舞会？”

　　林以深闻言，动作一顿，抬手胡乱抓了抓微乱的黑发，混沌的大脑飞速运转，半晌才从厚重的睡意中挣脱几分。

　　枯燥会议、泡汤的假期、连日的疲惫瞬间涌上心头，他心底瞬间涌上几分烦躁与兴致全无的倦怠。他没什么情绪地淡淡丢下两个字：“等着。”

　　话音落，他转身折返屋内，慢条斯理收拾仪容、整理衣装。

　　玄关处只留下李安国一人，孤零零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板，默默伫立，无奈等候。

　　半个时辰后，黑色军车平稳停在城中顶级宴会厅门口。

　　夜幕璀璨，霓虹流转，奢华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这里汇聚了城内半数世家子弟、军政高层与商界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悠扬的华尔兹舞曲缓缓流淌，处处皆是体面雅致的喧嚣。

　　林以深踏着暮色入场时，舞会已然开场许久，场内氛围正浓。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一身正装衬得身形愈发修长利落，纵然眉眼间带着未散尽的倦意，依旧难掩周身矜贵凌厉的气场。只是他全然无心应酬周旋，身处热闹喧嚣的人群，心底却满是疏离淡漠。

　　他早已打定主意，今晚只做个透明人。不主动社交、不攀附寒暄、不参与周旋，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熬过这场无聊的应酬即可。

　　心念既定，林以深避开人群簇拥的中央区域，独自走到宴会厅最僻静的角落，寻了个无人的沙发落座，安然窝在一方小小天地里，端起餐盘，慢悠悠享用着精致餐点，独享片刻清静。

　　周遭人声鼎沸、笑语盈盈，尽数与他无关。他隔绝了所有喧嚣，吃得从容又闲适，难得偷得片刻清闲。

　　可这般安稳的时光并未持续多久。

　　他身姿卓绝、气质出众，纵然静立角落低调沉默，依旧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没过多久，便有身着精致礼裙的名门小姐鼓足勇气，缓步走到他面前。

　　少女眉眼温婉，面带羞怯笑意，轻声开口邀约：“林少将，不知可否有幸，邀您共舞一曲？”

　　林以深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待人谦和有礼，却分寸感十足，委婉从容地拒绝：“不好意思，我不会跳舞，辜负小姐美意了。”

　　礼貌的姿态、温和的语气，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名门小姐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却也得体颔首，默默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续有数位气质温婉、容貌出众的女士前来邀约，无一例外，全都被林以深用同样的理由温和回绝。

　　他态度始终谦和疏离，不逾矩、不冷漠，彻底杜绝了所有社交纠缠，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独处。

　　就在他以为能安稳熬过整场舞会时，一道温润清雅、熟悉至极的身影缓步走近，打破了角落的静谧。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清挺，眉眼温润如玉，气质干净绝尘，在满场奢华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独特脱俗。

　　林以深抬眸望见来人，眼底瞬间闪过明显的意外与诧异，脱口而出：“江先生？你也在这？”

　　他心中难免疑惑万千。

　　这场舞会绝非普通娱乐聚会，门槛极高，受邀者皆是城内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手握权柄的军政高层、声名显赫的商界大人物。可在他的认知里，江辞韵向来以戏曲艺人的身份示人，闲散清雅、无官无势、无家世依托，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能受邀参与这般顶级名流舞会的人。

　　满心疑惑尽数写在眼底，无需多言，便被心思通透的江辞韵一眼看穿。

　　江辞韵唇角噙着一抹温柔无奈的浅笑，缓步在他身侧落座，声音清润悦耳，耐心解释道：“我从来都不止一个身份，登台唱戏，不过是我闲暇的爱好罢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解开了林以深心中所有疑惑，也撕开了他对江辞韵固有的全部认知。

　　林以深怔怔“噢”了一声，心头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与微妙。

　　他与江辞韵相识已久，往来数次，关系算不上亲密，本不该随意打探窥探对方的隐秘身份。可江辞韵这般坦荡直白、毫无隐瞒的解释，却让他沉寂的心底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

　　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与松弛悄然蔓延，淡淡的欢喜藏在心间，连他自己都无从捉摸、无从解释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从何而来。

　　昏暗暖柔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周遭喧嚣仿佛被无形隔绝。

　　二人并肩静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闲聊，话语清淡温和，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相处氛围松弛又舒服。寥寥数语过后，便各自安静端坐，手中端着酒杯，默然望着场内往来的人群，陷入静谧的沉默。

　　江辞韵今夜还有登台献唱的安排，身负演出任务，滴酒不沾，杯中始终是清甜的茶水。

　　反观林以深，连日积压的疲惫、压抑的心事尽数涌上心头。无人寒暄、无需伪装、无需紧绷神经的独处环境，让他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他指尖捻着酒杯，一杯又一杯，默然独自饮酒。

　　醇厚的酒水入喉，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一点点麻痹紧绷已久的神经。

　　夜色渐深，酒意渐浓。

　　不知不觉间，数杯烈酒下肚，林以深早已喝得微醺上头，意识慢慢飘忽，眼底的清明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朦胧水汽。平日里沉稳克制、清冷自持的理智，被酒意彻底冲散。

　　昏暗光影里，身侧之人眉目温润、容颜清绝，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醉意上头的林少将彻底没了平日的疏离威严，眼神迷离朦胧，下意识微微倾身，伸手轻轻拽住江辞韵的衣袖，嗓音沙哑软糯，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缱绻，毫无章法地低声呢喃：“美人……”

　　江辞韵：“……”

　　温润淡然的眉眼瞬间僵住，周身从容的气息微微凝滞，心底骤然一颤，一片温热酥麻蔓延开来。

　　他无奈又纵容地看着眼前醉态懵懂的人，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缱绻，轻叹一声，语气带着隐忍的克制：“林少将，您喝醉了。”

　　话音落，他伸手稳稳扶住身形微晃的林以深，缓缓起身：“我送您回去。”

　　两人一同朝着宴会厅门外走去。

　　为了稳稳支撑住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的林以深，二人不得不靠得极近，身姿紧紧相贴。

　　晚风从敞开的门扉涌入，带着微凉的气息。江辞韵能清晰感受到身侧之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温热缱绻，丝丝缕缕，撩动心弦。

　　他平稳沉稳的步伐骤然一顿，胸腔中心跳骤然失控，如擂鼓般剧烈跳动，密密麻麻的悸动席卷四肢百骸。

　　江辞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按住林以深微微晃动的脑袋，喉间微哑，沉声低喝：“别闹。”

　　这句克制隐忍的叮嘱，在浓烈的酒意与暧昧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话音尚未落下，醉得昏昏沉沉的林以深不满被人按住脑袋，下意识挣脱开他的手掌，微微偏转头，想要蹙眉斥责这个胆敢对自己动手的“美人”。

　　可两人距离实在太过亲昵逼近。

　　他骤然转头的瞬间，柔软温热的唇瓣，猝不及防轻轻擦过了江辞韵光洁细腻的侧脸。

　　如同轻盈的羽毛轻轻拂过，短暂、轻柔、细碎，却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肌肤之上，留下一阵细密微痒的触感，久久不散。

　　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江辞韵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尽数逆流，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昏暗的夜色里，他眼底翻涌着汹涌滚烫的情愫，心底滋生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要抛开所有顾虑、所有克制，俯身狠狠吻上眼前懵懂醉酒的人。

　　可最后，残存的理智还是压下了翻涌的欲望。

　　他死死克制住心底汹涌的悸动，敛去眼底所有暗流，稳稳扶住神志不清的林以深，不再停留，快步走出宴会厅，将人小心翼翼带回了自己的私人公寓。

　　夜色沉沉，公寓静谧清幽。

　　一夜安然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