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落深庭》临舟清野

5、第 5 章 转瞬两个月

　　转瞬两个月的时光悄然流逝，盛夏的燥热慢慢褪去，军营里的梧桐叶落了薄薄一层，风一吹便簌簌滚动。

　　林以深肩头的旧伤早已彻底愈合，褪去了最初的红肿刺痛，只剩下浅淡的一道浅色疤痕，藏在肌理之下，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这两个月静养的日子，褪去了他常年驻守训练场、身披硝烟的凛冽戾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润。

　　这段时日里，江辞韵总会隔三差五来到营区探望他。来人温文尔雅，气质清隽，谈吐进退有度，每一次到访都分寸得当，不聒噪不唐突，或是带一杯温热的清茶，或是闲聊几句无关军务的闲话。

　　久而久之，两人便渐渐熟稔起来。

　　林以深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江辞韵身上有一种极为特别的气质，莫名让他觉得熟悉，仿佛是年少时光里曾擦肩而过的故人，可细细追溯记忆长河，却又一片模糊，全然寻不到对应的身影。

　　那份熟悉感朦胧又缥缈，陌生感却又清晰真切，两种感觉反复交织缠绕，萦绕在他心头整整两月，让他数次暗自沉吟，却终究一无所获，始终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否与江辞韵有过旧识。

　　相较于捉摸不透的江辞韵，另一个人的变化，被心思缜密的林以深看得一清二楚。

　　宋青执是军营专属的军医，这两个月来，本该随着他伤势痊愈、慢慢减少到访频率的人，反倒来得格外频繁。从前只为换药问诊而来，来去匆匆，恪守本分。可如今，宋青执每次前来，总会刻意多停留许久。

　　林以深静静观察许久，渐渐摸清了其中端倪。

　　一切的反常，皆因他的妹妹林昭野。

　　这段日子，林昭野来营房探望他的次数，比以往数年加起来还要多。从前性子跳脱、酷爱四处闯荡的小姑娘，如今日日准时到访，来了之后却极少跟他闲谈家常，每每寒暄两句，目光便下意识四处张望，心思全然不在他这个哥哥身上。

　　林以深冷眼旁观，看得透彻。

　　妹妹每次来，心心念念等着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军医宋青执。

　　只要宋青执一现身，林昭野原本灵动活泼的模样便会瞬间收敛，整个人变得安静内敛，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欢喜，话里话外都在不着痕迹地打探宋青执的喜好与日常，一举一动里的小心思几乎要直白地写在脸上。

　　林以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无奈叹气。

　　他看着从小被自己护着长大的妹妹，向来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心性纯粹通透，从未对谁这般上心。可转念一想，他又难免心生顾虑。不过短短两个月的交集，寥寥数次相处，哪里能滋生出多么深刻真挚的情意？

　　他怕妹妹年少心动，心思单纯热烈，一腔真心错付他人，最后白白受了委屈。

　　思来想去，今日林昭野再来营房时，林以深便打算好好和她谈一次，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意，也认清这份懵懂的情愫。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进整洁的营房，落在实木桌椅与整齐的军被上，暖意融融。

　　林昭野推门而入，一身轻便的作训服，发丝束得利落，朝气蓬勃。她踏进房间的第一句话，便直白得暴露了心底所想，没有半分遮掩：“哥，今天宋医生怎么没来？”

　　林以深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抵桌面，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故意明知故问：“我的伤痊愈快一个月了，早已无需换药诊治，他还特地过来做什么？”

　　简单一句话，瞬间让林昭野俏脸一僵，话语卡在喉咙里，下意识抿紧了唇，耳尖微微泛红，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妹妹局促窘迫的模样，林以深心头的顾虑淡了几分，只剩满心柔软。他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拐弯抹角，语气温和又认真：“说吧，你是不是喜欢他？”

　　骤然被戳中心事，林昭野瞬间安静下来，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坦然承认，只是默默伫立在原地，任由心底纷乱的情愫肆意翻涌。

　　林以深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她的答案。他想让这个小姑娘静下心来，好好直面自己懵懂的心意，而非在他的追问下仓促敷衍。

　　沉寂片刻，林昭野的声音轻柔细碎，带着几分茫然与羞涩，缓缓响起：“我……我也不太确定。好像是有一点点喜欢他吧，我不知道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见到他，想多和他说说话，只要看见他，心里就会很踏实、很开心。”

　　她的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懵懂忐忑，纯粹又真挚，将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尽数袒露出来。

　　看着妹妹这般模样，林以深心头的担忧尽数化作温柔，他无奈又宠溺地轻声道：“傻妹妹。”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柔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又稳妥，给予她十足的底气：“喜欢就大胆去追，不用畏手畏脚。我们林家，我和爸妈，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不用怕任何流言，也不用怕受半点委屈。”

　　突如其来的温柔与支持，瞬间击溃了林昭野心底所有的忐忑。她猛地抬眼，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眼眸，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哥，谢谢你……”

　　“一家人，谈什么谢谢。”林以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故意打趣消解她的感性，“赶紧收一收，再感动下去，鼻涕泡都要冒出来了，丑得很。”

　　林昭野闻言，瞬间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心头的酸涩与忐忑尽数消散。

　　就在兄妹二人氛围温馨融洽之际，桌上的军用电话骤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营房的静谧。

　　林以深收敛了眼底的温柔，神色瞬间沉定，起身快步走到桌前接起电话，声线恢复了军人独有的沉稳肃穆：“喂，您好，我是林以深。”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汇报声，字句简短，却带着紧急的意味。

　　不过几秒，林以深的神色骤然凝重，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冽，语气郑重：“什么？我即刻赶到现场！”

　　他迅速挂断电话，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重军大衣，动作干脆利落，转身便要往外赶。

　　“哥，出什么事了？”林昭野见状，立刻收敛笑意，快步起身跟上，眼底满是担忧。

　　“李安国和队内士兵起了冲突，在训练场当众斗殴，我必须立刻过去处理。”林以深脚步未停，回头叮嘱道，“你留在营房，哪里都不许去，乖乖等着我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林昭野性子执拗，丝毫没有停留，紧紧跟在他身后。

　　林以深知晓妹妹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更改，多说无益，只得默许，带着她快步朝着演武训练场赶去。

　　还未抵达事发场地，远远便听见训练场传来嘈杂的争执声、劝架声，混乱不堪。

　　林以深步伐加快，人未至，清冷凌厉的呵斥声已然穿透喧闹，响彻整个训练场：“李安国！给我住手！”

　　喧闹的场地瞬间死寂。

　　正在与人拉扯对峙的李安国身形一僵，立刻松开手，迅速收敛了一身戾气，站直身体，动作利落标准，朝着快步走来的林以深与紧随其后的林昭野，郑重敬礼，嗓音铿锵有力：“老大！”

　　“别喊我老大！丢人至极！”林以深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狼藉的场地、两人凌乱的衣衫，眼底满是愠怒，无奈又气恼。

　　手下个个桀骜难驯，本事没练扎实，惹事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公然在训练场斗殴滋事，扰乱军纪，实在有失军人风范。

　　李安国垂着手臂，唇瓣动了动，想要解释缘由，可看着长官沉冷的面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垂首等候责罚。

　　林以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沉声发问：“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训练时间，为何当众斗殴？”

　　感受到长官语气里的克制的威严，李安国心头一颤，不敢再有隐瞒，如实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愤慨：“报告长官！此人当众造谣诋毁您，污蔑您是靠家族关系上位，还恶意造谣，说您与上级存在不正当往来，言语污秽，辱及您的家人祖辈。我一时难忍怒气，才与他发生了冲突。”

　　话语说得委婉含蓄，可其中不堪入耳的恶意，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林以深听完，哭笑不得，抬手轻轻敲了敲李安国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就凭几句无稽的闲言碎语，你就失控斗殴？身为部队骨干，心性如此不稳，浑身力气无处施展是吗？”

　　他抬手抬腕看了眼时间，沉声下达处罚指令：“去，绕整个演习场跑十圈，跑完之后即刻归队反省，严禁再犯！”

　　“是！属下遵命！”李安国没有半句怨言，敬了个礼，转身便朝着跑道跑去，动作干脆利落。

　　一旁全程围观的林昭野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低声调侃：“哥，你简直就是军营活阎王，训起人来也太严厉了！”

　　林以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无奈道：“一边去，别瞎打趣。”

　　等他妥善处理完这场斗殴事端，整顿好现场秩序，天色已然渐渐暗沉，夕阳沉入远山，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暮色。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拂过训练场，林以深抬腕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然指向傍晚。忙活许久，他早已腹中空空，本打算带着妹妹去营区食堂好好吃顿晚饭，回头却发现，方才还跟在身后的林昭野，已然没了踪影。

　　这位调皮的林小姐，早已悄悄溜走，不知所踪。

　　此刻的新兵训练场地，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林昭野闲来无事，溜到新兵营区，看着一群新兵训练之余蔫头耷脑、毫无斗志的模样，一时兴起，便上前切磋比武。

　　她身手利落，招式凌厉，自幼习武、常年混迹军营的功底，远非新兵可比。接连对战数人，场场干脆利落取胜，打到最后一场时，体力渐渐透支，四肢泛着酸乏，最终险险胜出，胳膊和腰侧还不慎挂了几道浅浅的擦伤。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凭借过硬的实力，彻底折服了一众新兵，硬生生成了这群新兵蛋子心中当之无愧的“头儿”。

　　一众新兵围着她，满脸敬佩。其中最爱多嘴的新兵李安邦，挠着脑袋，一脸不可思议地发问，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老大，您的身手也太厉害了！您真的是女孩子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女生！”

　　李安邦是李安国的亲弟弟，今年刚入伍，追着兄长的脚步来到军营，性子单纯直率，格外聒噪。

　　林昭野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边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一边没好气地回道：“废话，难不成我还能是男扮女装混进军营的？”

　　说罢，她转身便打算离开，可刚一转头，浑身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不远处的暮色里，林以深负手而立，面色漆黑，眉眼沉沉，周身气场冷得吓人，一双眸子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林昭野心头一紧，瞬间心虚到极致，脑子飞速运转，慌忙开口补救，语气慌乱又急促：“……不是，哥！你先别生气，你听我狡辩，呸！你听我解释！”

　　“哦？”林以深缓步上前，语气阴森低沉，目光落在她手臂外露的擦伤上，眼底寒意更甚，“那你好好解释解释，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话音落下，他目光淡淡扫向她身后缩成一团、试图隐形的李安邦。

　　被长官目光扫过的李安邦浑身一僵，背脊瞬间发凉，下意识屏住呼吸，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迁怒责罚。

　　林昭野看着自家哥哥这副模样，彻底没了底气，垮着肩膀，老老实实交代：“那啥，哥，你刚才处理李安国打架的事，我一个人待在营房太无聊了，就随便出来走走。走到这边看见新兵们训练没什么劲头，我就想着切磋切磋，刺激一下他们的斗志……”

　　“所以你就亲自下场和新兵打架？还把自己弄伤了？”林以深耐着性子反问，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林昭野脸颊微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嗫嚅，“我没控制好力度，一不小心，下手重了点，误伤了好几个新兵。”

　　林以深看着她这副认错又带着小得意的模样，一时语塞，满心无奈。他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沉声道：“知错就改，回去写五千字检讨，一个字都不许少，明天一早交给我。”

　　“五千字？会不会太多了点啊哥？”林昭野苦着一张脸，忍不住讨价还价。

　　“还敢讨价还价？”林以深眉头一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赶紧跟我回去，先让医生给你处理伤口，避免发炎感染。”

　　嘴上说着严厉的话，动作却格外温柔，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口，生怕碰疼了她。

　　林昭野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的光芒，抱着一丝期待，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哥，可以让宋医生来帮我包扎吗？”

　　林以深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心头无奈，嘴上故意嫌弃：“你倒是想得美。”

　　话虽如此，他终究还是拗不过自家妹妹，转身吩咐警卫员，让人去请宋青执前来营房，为林昭野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