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落深庭》临舟清野

23、第 23 章 林以深

　　林以深纵身跃下汽车。

　　旷野上寒风呼啸，卷起细碎尘土，扑打在人的面颊。前方临时搭建的指挥所简陋至极，仅仅靠着几块粗糙木板草草拼接而成，外壁蒙着一层褪色帆布，在北风里簌簌抖动，看起来仓促又脆弱，全然没有半分坚固之感。

　　他抬手掸落肩头沾染的尘埃，大步走上前，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混杂着尘土、烟草还有煤油的味道。林以深一边缓缓褪下手上沾着寒意的皮手套，抬眼看向屋内站定的通信员，声音沉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冯委员长那边，是什么说法？”

　　年轻通信员脊背绷直，连忙低头翻看手中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复述刚刚送达的命令。
　　“冯委员长下达指令，要求我方军队立刻重新整编，番号定为新编第七军。原有指挥官职务不变，参谋长一职，更换为他派遣过来的军事顾问。除此之外，委员长严令我军死守平江，将士立下军令状——城失则人亡，人若存，则城必存。”

　　话音落下，狭小屋子里面陷入短暂沉寂。

　　林以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冯传胜心中打的算盘，此刻已然昭然若揭。

　　平江这座城池，说起来易守难攻，听上去仿佛是一桩稳妥差事，可只有真正看透局势的人才明白，如今局势凶险万分。敌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几条进出城的主干道全部遭到封锁。眼下他们能够顺利入城，一部分依靠尚未被完全堵死的小道，甚至还有不少士兵借着城内遗留的老旧地道，悄悄潜入城中。可这种侥幸，注定只能维持短暂时日。

　　一旦战事进一步收紧，日军加紧包围，彻底切断城内一切对外通路，整座城池便会沦为一座巨大囚笼。城内储存的粮草、药品各类物资储量有限，根本支撑不起漫长消耗战。等到四面城门全部封死，他们困守孤城，就和关门打狗没有任何分别。

　　冯传胜名义上下达死守命令，实则是将这支队伍推入死局。他打算拿这支军队拖住敌军脚步，消耗对方兵力，自己则抓紧时间寻机抽身撤离。

　　一股寒凉的怒意顺着胸腔缓缓升起，林以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嘲讽的笑意。
　　“好主意，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转头吩咐身侧的通信员。
　　“通知所有高层领导，立刻前来指挥所开会。”

　　通信员应声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空荡荡的指挥所之内只剩下林以深一人。他缓步走到墙边，目光落于摊开在木桌上的平江地形图。粗糙纸张之上，一条条道路、一处处据点被清晰标注出来。他静静伫立，脑中一条又一条作战方案接连浮现，可每一条计策细细推演之后，都会冒出难以弥补的漏洞，最后只能无奈否决。

　　可行之路，似乎一条都不存在。

　　焦躁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城外敌军重兵压境，城内局势错综复杂，前路迷雾重重，一时间，竟找不到一条稳妥出路。

　　就在这时，指挥所木门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响。
　　“报告！”

　　短促有力的喊声自门外响起。

　　“进。”林以深收回落在地图上的视线，抬声回应。

　　几名军官推门走入房间。林以深抬手指向一旁摆放的木凳，示意他们自行落座，不必拘礼。

　　二连连长性子向来直爽，还没有坐稳身子，便迫不及待开口发问：
　　“总指挥，如今局势究竟如何？冯传胜那边打算做什么？”

　　林以深伸手，将通信员刚刚送达的公文推到桌子中央，推至众人视线范围之内。
　　“冯传胜想要拿我们牵制敌军，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文件在此，各位互相传阅。”

　　众人纷纷俯身拿起桌上文件，逐字阅读。随着文字一点点映入眼帘，屋内各位连长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脸色尽数沉了下去。

　　任谁被人当作弃子、诱饵，心中都不可能平静。他们手中尚且握有兵力，绝非坐以待毙之辈，谁都不愿意束手就擒，白白葬送性命。

　　一名连长重重攥紧拳头，语气当中难掩愤懑：
　　“总指挥！冯传胜未免欺人太甚！我们手里尚且握有军队，凭什么只能被动等死？为什么不能主动奋起抵抗？”

　　另一名连长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地开口，道出眼下致命隐患：
　　“派遣过来的军事顾问，是冯传胜的心腹。我方一举一动，全部都会被上报。但凡我们稍有异动，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对方耳中，直接让我们陷入被动局面。”

　　“没错。”林以深轻轻点头，指尖缓缓敲击桌面，目光扫过围站在桌旁众人，“今日这场会议，核心并不是商议如何应对冯传胜。冯传胜远在后方，眼下我们无法撼动他。当下燃眉之急，是要想办法冲破日军层层封锁。”

　　他迈步向前，停留在墙面悬挂的大幅地形图之前，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的交通要道。
　　“日军已经在城外几条主干道部署重兵，防御严密。主干道正面强攻，代价极大，成功概率渺茫。剩余能够通行的偏僻小路，我们对地形全然陌生，贸然行军，极易落入敌人埋伏圈套。硬碰硬正面厮杀，我方军备储备不足，长期消耗绝不是日军对手。综合所有情况来看，硬打行不通，只能智取。”

　　一名连长眼睛微微亮起，当即提出想法：
　　“既然不能硬碰硬，那我们不妨打起游击战！打一阵便立刻撤退，绝不和敌军长时间纠缠。趁着敌军休整松懈的时候，找准机会偷袭；等对方反应过来调集兵力围剿，我们便迅速撤离。偷袭成功便是意外收获；就算没能得手，及时撤退，损失也不会太大。”

　　“郑连长所言有理。强攻不可行，智取才是出路。实在无路可走，那便死守城池。”二连连长缓缓点头附和。

　　林以深轻轻摇头，眉宇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忧虑：
　　“眼下最大阻碍，是我们完全不熟悉当地道路。贸然开展游击行动，极有可能在山野之间迷失方向，反而落入敌军包围圈。若是在路途当中耽搁太久，敌军闻讯赶来，局面只会更加被动。在熟悉地形之前，贸然行动绝非上策。”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之后，郑连长眼睛骤然一亮，一个念头涌上心头，声音带着几分振奋：
　　“那我们发动当地百姓！平江城内城外居住这么多民众，当地人世代生活在此，必然熟悉周边每一条山路，每一处隐蔽据点。若是能够争取民众支持，便可以快速摸清周边地形，再伺机展开反击行动。”

　　想法固然美好，可现实阻碍同样不容忽视。

　　林以深撑住桌子边缘，缓缓环视屋内一众军官，语气放缓：
　　“这个思路方向可行。但问题摆在眼前，我们如何获取当地百姓信任？战火连年，普通民众早已惶惶不安，外来军队突然入城，百姓心中难免会生出防备之心，未必愿意伸出援手。”

　　一名年轻指挥员略微思索，开口提议：
　　“我们可以拿出实际行动证明自身立场。或者，总指挥挑选城中几户声望较高的士绅大户登门拜访，坦诚讲明眼下局势，请求他们出面号召百姓，协助我方。”

　　林以深沉默片刻，缓缓叹气。眼下局势紧迫，能够尝试的出路寥寥无几，这一条，已然算是当下最优选择。
　　“局势至此，眼下似乎也只剩下这一条道路可以尝试。”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侧等候指令的通信员，认真吩咐：
　　“明日一早，我需要城内大户乡绅全部详细资料，尽快整理出来交给我。”

　　通信员郑重点头应下。

　　林以深目光再次落向一众疲惫不堪的连队指挥官。一路长途奔袭，连夜赶路，众人几乎没有片刻休息，抵达之后立刻被召集开会。

　　“诸位辛苦了。昨夜连夜赶路，一路风尘仆仆，还未曾休整便前来议事。今日暂时不再安排作战任务，各位先行回去休整。”

　　话音未落，二连连长当即挺直身子，语气坚决：
　　“总指挥，不过赶了一夜路程而已，算不上什么疲惫。我们不累，无需休整，有任何任务，您尽管下达！”

　　林以深看向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明白各位心中急切，都盼着早日驱逐敌军。可身体是革命本钱。往后战事只会愈发艰苦，来日我们忙到连喘息机会都没有。当下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是为之后积蓄力量。先回去休整。一旦有任务安排，我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各位。”

　　他淡淡一笑，朝着门口轻轻抬手摆了摆。
　　“去吧，各位勇士。”

　　一众军官彼此对视一眼，心中虽依旧挂念城外战局，却也清楚总指挥言语之中的道理，不再坚持，纷纷起身行礼，依次走出这间简陋指挥所。

　　木门缓缓合上。
　　房间之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煤油灯火焰轻轻摇曳，昏黄光影在墙壁之上晃荡。林以深独自站在地形图前，目光沉沉望向地图上标记“平江”二字的位置。前路迷雾重重，陷阱暗藏四方，一场凶险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