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落深庭》临舟清野

21、第 21 章 军政大

　　军政大楼，三楼会议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紧闭合，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压在城市上空。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军官，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焦灼。叶岭立在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稳的嗓音划破室内沉寂。

　　“情况大致便是如此。冯传胜想借战事为由，调遣我们麾下兵力前去前线，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们替他去卖命。诸位，你们怎么看？”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尚且克制的议论骤然升温，一众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军官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此起彼伏的争执声在房间内此起彼伏。有人眉头紧锁低声权衡利弊，有人直接压低声音激烈辩驳，桌椅挪动、衣袖摩擦的细碎声响混杂在一起，局势吵得沸沸扬扬。

　　喧闹持续了许久，众人情绪才稍稍平复，会议室渐渐重归安静。

　　一名年约五十上下的男人缓缓起身，军服领口的肩章历经磨损，他是三连连长关长江。他脊背挺直，神色肃穆，目光扫过满座同僚，沉声开口。

　　“属下以为，我们应当应允冯总司令的要求。外敌压境，国难当头，身为军人，守土卫国本就是分内职责，不应计较一己得失。”

　　“属下并不赞同关连长的意见。”

　　另一侧，孙平猛地从座椅上站起。他是五连的参谋，眉眼锐利，语气带着十足的警惕。

　　“冯传胜心中的盘算，实在太过明显。眼下国难降临，他是打算借着战乱，借机打击异己，消耗我们麾下精锐兵力。等到我们实力折损，无力制衡，他便会顺势在军中展开一场大清洗，铲除所有不顺从他的势力。一旦踏入他布下的圈套，后果不堪设想。”

　　两种观点针锋相对，会议室再度泛起细碎的讨论声。

　　叶岭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咚。”

　　一声轻响，室内嘈杂的议论当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坐在侧边位置的林以深身上。

　　“林中将，这件事，你怎么看？”

　　众人目光齐聚。

　　林以深缓缓按住桌沿，从座椅上站起身。窗外暗淡天光落在他侧脸，他眼底寒意沉沉，没有半分犹豫，语气笃定。

　　“我的想法，自然是同意关连长的提议。”

　　他停顿片刻，胸腔之中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执念，一字一顿，缓缓出声。

　　“我的父亲，便是战死在那片土地。如今战火再起，我怎么能够避而不往？”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孙平脸色一变，连忙向前踏出半步，语气急切。

　　“林中将！冯传胜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此行凶险万分，还请您再三斟酌！”

　　周围不少军官也纷纷点头附和，低声劝说。谁都看得出来，这一趟出征，暗藏重重杀机，冯传胜未必会给他们留活路。

　　林以深淡淡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向前迈出一步，脊背挺拔如枪，声音清晰地传遍整间会议室。

　　“倘若我们军人，人人都惧怕死亡，贪生怕死，一味退缩躲避。那么我们又凭什么去保卫国土？又凭什么守护身后想要守护的百姓与亲友？”

　　一句反问，让周遭劝说之人一时语塞。

　　“可是……”依旧有人心存顾虑，欲言又止。

　　林以深微微抬手，打断了尚未说完的劝阻。

　　“我也不强求诸位同我一道奔赴前线。高城同样需要人手驻守。心中有所顾虑、不愿前往战场的将士，尽可以留下来，镇守城池。”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强迫之意。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寂静。在场之人心里清楚，林以深心意已决，无论旁人如何劝说，都很难更改他做出的决定。这场争辩，终究无法扭转他的选择。

　　叶岭坐在主位，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打破凝滞气氛。

　　“那就按照林中将的提议行事。麾下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分随林以深出征奔赴前线，一部分留守城池。”

　　他抬眼看向在场众人，声音沉定。

　　“散会。林以深，关长江，你们二人暂且留下。”

　　军官们陆续起身，收拾桌上文件，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依次走出会议室。厚重木门开合，脚步声渐行渐远，偌大的房间之内，最终只剩下叶岭、林以深、关长江三人。

　　空旷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呼啸风声。

　　关长江皱紧眉头，转头看向身侧年轻的将领，语气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小深，你当真已经决定，亲自随军出征？”

　　林以深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神色从容，抬手轻轻拍了拍关长江的肩膀，语气宽慰。

　　“关伯，您不必过分担心。我们林家世代从军，血脉之中从来就没有懦夫。”

　　关长江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忧虑丝毫没有消散。

　　“这些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你的父亲刚刚牺牲不久，尸骨尚且未寒。倘若你在前线遭遇不测，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妹妹昭野，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提及家人，林以深眼底柔和几分，却依旧没有动摇心意。

　　“城内不是还有叶叔，还有你们一众同僚镇守高城吗？有诸位在此坐镇，家中之事，我还有什么放不下心？”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叶岭，语气郑重。

　　“明日大军便要动身出发。叶叔，城内的大小事务，就全权托付给您了。”

　　叶岭眉梢轻轻一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唇角微扬。

　　“怎么？你反倒不想让我一同前往前线？”

　　林以深轻轻摇头，条理清晰，缓缓解释。

　　“现如今，您是高城军心民心的主心骨。若是您也随军离开，城中局势动荡，这一团乱局，又有谁能够稳住局面，妥善收拾？况且您留守城内，才能安定城中军民的心。后方稳固，我在前线作战，才能够放下顾虑，毫无牵绊地向前冲锋。”

　　叶岭凝视他片刻，眼底担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赞许。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放缓。

　　“好小子。万事当心，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会的。”

　　林以深应声，神色认真，像是在许下诺言。他稍作停顿，又想起一件要紧之事，低声嘱托。

　　“叶叔，我离开之后，请务必将我桌案抽屉之中那封信件，交付宋青牧，再由他辗转送到我爱人手中。”

　　他的语气平缓，可字句之间，隐隐带着交代后事般的沉重。

　　叶岭闻言，像是没有听出话语深处暗藏的不祥意味，只淡淡一笑，爽快应下。

　　“好。你这小子，背地里偷偷谈起恋爱。行，这件事我记下。你只管放心奔赴战场，我保证，不会让你的心上人就此同你断了联系。但是你自己在外，务必保全自身。尤其要爱惜自己，若是脸上落下重伤，容貌损毁，人家姑娘若是不愿意等你，我可没有法子替你周旋。”

　　林以深闻言，无奈地轻轻一笑，抬眼看向叶岭。

　　“您难道就不能盼我一点好吗？”

　　关长江站在一旁，缓缓摆了摆手，神色坦然。

　　“我们从来不迷信天命，命运从来不是上天注定，未来的道路，全部都要依靠自己去争取，自己来做出抉择。”

　　“我明白，关伯。”

　　林以深拖长语调应声，低头抬腕，看向表盘上转动的指针。时间紧迫，已经没有多余功夫在此闲谈。

　　“我现在回去收拾行囊物资，清点麾下将士人数。我们今晚便动身启程，后天清晨，应当就能够抵达前线阵地。”

　　“可以。”叶岭缓缓点头应允。

　　商议完毕，三人相继走出会议室。军政大楼走廊光线昏暗，脚步声缓缓消散。

　　而此刻城内另一处，戏园戏台之上，灯火璀璨。

　　江辞韵一身戏服，正站在台上进行晚间演出。婉转唱腔自他唇齿之间流淌而出，水袖轻扬，一颦一笑，牵动台下所有观众心神。可唱到一半之时，他心口毫无征兆猛地重重一跳。

　　突如其来的心悸来得毫无缘由，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变故正在发生。

　　他气息骤然紊乱，一口气险些没能顺过来，唱腔险些出现破绽。

　　台下座无虚席，无数双眼睛注视台上。江辞韵定力极强，迅速稳住心神，不动声色调整呼吸，转瞬之间便恢复原本平稳唱腔。

　　那一阵诡异的心悸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场转瞬消散的错觉。

　　台下众人沉醉于戏曲之中，无人察觉到方才台上发生的小小插曲。

　　戏台之上灯火摇曳，锣鼓声响依旧。

　　江辞韵扬起水袖，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可心底深处，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却悄悄蔓延开来，盘旋不散。

　　他隐隐觉得，远方似乎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