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落深庭》临舟清野

13、第 13 章 暮色垂落，

　　暮色垂落，晚风裹挟着冬日微凉的气息，漫过整座城市。

　　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归家的柏油路上，车灯破开沉沉夜色，划出两道明亮的弧线。车厢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清冷晚风，气氛松弛，却唯独副驾上的林昭野，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莫名的烦闷与不安。

　　自白天母亲那句郑重的叮嘱落下，她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空荡荡的没个着落。直觉告诉她，今晚这场特意安排的家庭晚宴，绝对不只是简单的家人小聚，家里大概率是要有大事发生了。这份没来由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一路心绪不宁。

　　林昭野侧头看着专注开车的哥哥，看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轻松暖意，与自己的惴惴不安截然不同，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口发问：“哥，你知道妈妈特意叫我们晚上回家吃饭，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吗？”

　　驾驶位上的林以深目视前方，指尖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慵懒松弛。历经半月紧绷压抑的官场周旋与军务操劳，如今心意落地、情愫得偿，他连日紧绷的身心彻底舒展，眉眼间始终带着一丝浅淡温柔的笑意。

　　听见妹妹满是忐忑的问话，他偏头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几分促狭的戏谑，故意揶揄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怎么，这么着急追问，是耽误你和宋医生的约会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少女心事。

　　林昭野脸颊瞬间爆红，滚烫的血色瞬间铺满整张脸颊，耳根红得彻底，又羞又恼，窘迫得不行，立刻娇声嗔道：“哥！”

　　少女软糯的嗔怪毫无威慑力，反倒格外可爱。

　　林以深低笑出声，眼底笑意愈发浓烈，故意拖着语调，故作感慨：“哎呦，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果然女大不中留，我家妹妹长大了，心里早就藏着别人了……”

　　“哥，你再说一遍？！”

　　林昭野瞬间炸毛，攥紧小拳头，微微抬起身，对着哥哥的方向晃了晃，摆出一副气鼓鼓的“威胁”模样，眉眼灵动，满是少女的娇俏蛮横。

　　“别闹。”林以深无奈翻了个白眼，语气慵懒无奈，“我开着车呢，安分坐好，安全第一。”

　　看着哥哥一本正经的模样，林昭野悻悻收回小拳头，闷闷地哼了一声，端正坐回座位。

　　闹腾过后，她再次打量着自家哥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往日里的林以深，常年被军务、权谋、责任压着，眉眼清冷肃穆，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沉稳凌厉，极少有这般松弛温柔、眉眼带笑的模样。可今天一整天，哥哥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温和得有些反常，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林昭野眼珠转了转，心底瞬间有了猜测，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调侃：“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今天一整天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给我找了个嫂子？”

　　闻言，林以深唇角的笑意更深，心底藏着与江辞韵确定心意的甜蜜，心情大好，随口敷衍着妹妹的打趣：“对对对，就是江辞韵，满意了？”

　　他本是随口一应的玩笑话，可落在林昭野耳中，却让她瞬间沉默下来。

　　她怔了几秒，看着哥哥眼底真挚的欢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认真又无奈：“哥，梦该醒了。”

　　在她眼里，江辞韵那样温润清雅、宛若谪仙的人，与常年深陷军政风波、满身锋芒戾气的哥哥，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来都不相配。她只当哥哥是一时兴起、自作多情，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林以深知晓妹妹的心思，却不辩解，只是懒懒散散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已然出现在视线中的林府宅邸，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淡然随性：“好好好，是我在做梦。林大小姐，别胡思乱想，到家门口了，下车。”

　　轿车稳稳停在雕花铁门之外，兄妹二人收拾好心情，并肩走进阔别一日的府邸。

　　府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没有了前些时日吊唁宾客往来的喧嚣，只剩下家人独处的静谧安稳。许璃早已备好满满一桌丰盛晚餐，静静等候着两个孩子归来。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安静用餐，席间气氛温和舒缓，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提及正事，只闲话家常，冲淡了连日以来府邸的压抑悲凉。

　　一餐饭毕，佣人有条不紊收拾好碗筷，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许璃擦了擦手，温柔看向身前一双儿女，轻声开口：“你们两个，跟我去书房一趟。”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几分疑惑，乖乖跟着许璃走上二楼书房。

　　古朴雅致的书房灯火柔和，书架林立，墨香袅袅，静谧又庄重。

　　林昭野习惯性挽住母亲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语气软糯撒娇：“妈妈，到底是什么事呀，还要特意来书房说？”

　　林以深没有说话，身姿慵懒随意，单手插兜，懒懒靠在门框边，清眸微抬，安静等候着母亲的下文，沉稳又淡然。

　　许璃低头看着依偎在肩头的小女儿，又抬眸望向已然撑起整个家、愈发成熟稳重的长子，眼底藏着温柔的不舍，也藏着早已笃定的坚定。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深儿，阿昭，我打算去你们父亲战斗过的地方。”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林昭野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与惶恐，几乎是瞬间拔高了声调，急切地反驳：“不行！妈妈，我不同意！”

　　她眼眶瞬间泛红，积攒的不安彻底爆发，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战场何其凶险，枪林弹雨，炮火无情！我们已经失去爸爸了，我再也不能、再也不敢失去您了！妈妈，我求求您，别去好不好？”

　　短短几个月，天人永隔，丧父之痛早已成了兄妹二人心底最深的伤疤。她再也承受不住至亲之人远赴险境、生死未卜的风险，分毫都不能接受。

　　“阿昭，我知道战场危险。”许璃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顶，语气温柔却态度决然，“可你爸爸一辈子守家卫国，战死沙场，护的就是后方安稳、山河无恙。如今战事未平，前线依旧缺人，我虽是一介女子，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想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奔赴战地后方，做些医疗救助、物资补给的工作，也算是替你爸爸，替我们林家，为国家尽最后一份力。”

　　这是她思虑许久、反复斟酌后做出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

　　林昭野还想再极力劝阻，红着眼眶还要争辩，却被一旁沉默良久的林以深出声打断。

　　他抬眸望向母亲，清澈的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慵懒，只剩沉稳通透。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温婉温柔的外表下，藏着常人不及的坚韧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轻声发问，语气平静笃定：“您已经彻底决定好了，是吗？”

　　许璃迎着长子沉稳的目光，郑重点头，一字一句道：“是，妈妈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好。”

　　林以深轻轻应下，没有哭闹劝阻，没有激烈反驳，全然理解并尊重母亲的选择。他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拥住身形温婉的母亲，宽大的肩膀稳稳护住她，嗓音低沉温柔，藏着满满的不舍与担忧：“我帮您安排一切事宜，保障您的安全。在外一定要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无论多忙，每日记得来信报平安。”

　　他身为军中少将，清楚前线的艰苦与凶险，无力改变母亲的抉择，便只能倾尽所有，为她铺好前路，护她岁岁平安。

　　“我知道。”许璃靠在儿子温暖的怀抱里，心头暖意涌动，也藏着万般牵挂。

　　她抬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细细叮嘱，字字句句都是放不下的牵挂：“你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是部队的主心骨，往后更要稳重行事，护好自己，护好阿昭。陈伯为咱们林家操劳一辈子，忠心耿耿，你万万不可苛待于他。”

　　“家里院落空旷冷清，若是你们住着孤单，便把陈伯的孙女接来府中同住，也好陪着阿昭作伴，消解寂寥。”

　　说到最后，她语气温柔，带着天下母亲最朴素的期许：“你也不再是懵懂少年，年岁不小了，也该考虑成家立业。家里若是有个人等你归来，往后在外行事，也会多几分顾忌，少几分莽撞，平安顺遂才是最重要的。”

　　细碎的叮嘱绵长温柔，涵盖家事、人情、前程，藏着一位母亲最深的牵挂与惦念。

　　林以深静静听着，悉数应下，一言不发，默默将所有嘱托记在心底。

　　一旁的林昭野再也忍不住，积攒的委屈、惶恐与不舍彻底崩塌，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她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袖，哭得肩膀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妈妈……我们乖乖在家等您回来，日日等、夜夜等，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千万不能有事，我们都在等您回家……”

　　世间最煎熬的等待，便是盼远行之人平安归来。

　　“傻丫头，哭什么。”许璃心疼地替女儿擦去眼泪，柔声安抚，“不过是奔赴前线尽一份心力，又不是永别。好好在家听哥哥的话，照顾好自己，乖乖等妈妈回来就好。”

　　她轻轻推开儿女，眼底带着温柔的期许：“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往后的日子，我们各自安好，各自奔赴使命，静待重逢。”

　　夜色深沉，书房灯火温柔，藏着一家人的牵挂与期许，一场离别前的嘱托，温柔又酸涩，静待山河安澜，归人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