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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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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笼罩着肃穆沉寂的林府。
白日里往来吊唁的宾客尽数散去,府内褪去了所有人声喧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静。庭院里的松柏静静伫立,晚风穿庭而过,卷起细碎的寒意,带着挥之不去的悲凉,压得整座府邸静谧得近乎压抑。
灵堂灯火摇曳,素白挽幡随风轻晃,清冷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院肃穆萧瑟。
林以深平卧在床榻之上,周身被褥温热,心底却是一片冰寒荒芜。
连日的惊痛、崩溃、强撑、隐忍层层积压在心口,沉甸甸堵在胸腔,让他辗转反侧、彻夜无眠。闭眸是父亲临行前温厚叮嘱的模样,睁眼是灵堂肃穆的白幡、亲人落泪的模样,一幕幕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半点睡意也无。
偌大的房间安静得可怕,唯有窗外簌簌风声萦绕耳畔,无声诉说着世事无常、生死别离。
良久,林以深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彻底放弃了入睡的念头。
他缓缓坐起身,指尖微凉,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起身拾起搭在床沿的深色外袍,轻轻披在肩头,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屋内休憩的母亲与妹妹。
他放轻脚步,悄然走出卧房,穿过寂静幽深的回廊,独自踏出庄严肃穆的林府大门。
深夜的风裹挟着深冬的凛冽寒意,迎面扑来,瞬间浸透衣衫,吹得人四肢发凉,却唯独吹不散他心底沉甸甸的郁结与悲痛。
本以为深夜街巷该是清冷寂静、人烟稀少,可走出僻静的宅邸街区,放眼望去,整座城池的夜景依旧繁华喧闹,丝毫不见半分萧瑟悲戚。
夜色浸染之下,沿街的歌舞厅灯火璀璨、霓虹流转,暖黄绚烂的灯光穿透夜色,照亮整条街道。门庭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锦衣华服、笑语盈盈,奢靡热闹的氛围扑面而来。不远处的戏园、茶肆依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人声鼎沸、喧闹不休,一派盛世安乐、夜夜笙歌的景象。
冰火两重天的落差,狠狠撞进林以深眼底,瞬间刺痛了他紧绷脆弱的神经。
心口骤然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酸涩、悲凉,甚至裹挟着一丝浓烈的怨气与不甘。
乱世浮沉,山河未稳,边境战火纷飞,硝烟弥漫,无数将士远赴前线,浴血厮杀、以身殉国,日日行走在生死边缘,以血肉之躯守护身后万家灯火。
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拼命、流血、牺牲,抛家弃子、舍生取义,将性命置之度外,只为护一方安稳安宁。
可他们用性命守护的后方,依旧有人沉溺奢靡、醉生梦死。
前方是尸横遍野、生死未卜,后方是纸醉金迷、夜夜欢愉。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以身许国、埋骨他乡,尸骨无存、魂归无依,有的人却能安稳居于后方,肆意享乐、挥霍光阴,歌舞升平、奢靡无忧?
巨大的落差感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心底的悲愤与郁结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那一刻,心底甚至滋生出一丝极端又疯狂的念头。
他多想一把烈火焚尽这满城奢靡,烧尽这虚假的太平安乐,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安稳盛世的背后,是多少人的鲜血与性命堆砌而成!
可多年的理智、沉稳与军纪刻入骨髓,牢牢压制住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偏执。
他是军人,是守护一方安稳的少将,不能因一己悲恸、一时愤懑,肆意妄为、失了分寸。
汹涌的情绪终究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化作一身沉甸甸的落寞与苍凉。
林以深静静伫立在街边暗影之中,远离喧闹人群,孤身一人立在晚风里。
周遭的热闹喧嚣尽数与他隔绝,眼前的浮华盛世,于他而言,只剩刺骨的讽刺与无边的悲凉。
心底空荡荡的,装满了悲痛、迷茫与郁结,纷乱的情绪无处排解、无人诉说。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纷乱繁杂,兜兜转转,最后心底只剩下一个莫名又执拗的念头。
他想见江辞韵。
没来由的,无比想见。
在这满城喧嚣、满心悲凉、无人懂他的深夜,他唯独想见到那个温润清雅、总能抚平他所有躁动与不安的人。
想看看他温柔的眉眼,想听听他清润的嗓音,哪怕只是静静相对、沉默无言,也足以慰藉此刻满心疮痍的自己。
心念滋生,便愈发浓烈,牢牢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街边,任由晚风吹拂衣衫,任由心底情绪肆意翻涌,怔怔出神,忘了时间,忘了寒意,忘了周遭一切。
不知伫立了多久,微凉的晚风忽然变得愈发凛冽,空中悄然飘落细碎的冰凉。
一片、两片、三片……
轻盈洁白的雪花悠悠扬扬,自暗沉的夜空缓缓坠落,温柔覆满整座城池。
细碎的落雪越来越密,渐渐化作漫天飞雪,洋洋洒洒,纷飞飘落。
丝丝凉意落在眉眼肌肤之上,温柔又清寒,终于将失神的林以深缓缓拉回神思。
他微微抬眸,望向漫天飞雪,低声喃喃自语,嗓音轻缓沙哑,带着无尽的怅惘与沧桑:“下雪了……”
他缓缓抬起微凉的手掌,掌心朝上,静静承接下落的白雪。
洁白细碎的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转瞬便融化成一滴冰凉的水渍,消逝无踪,短暂、脆弱、转瞬即逝,如同转瞬消散的韶华,如同仓促落幕的生命。
触目之景,愈发惹人心伤。
他望着掌心消散的雪水,眼底覆满浓重的水雾,轻声呢喃,语气满是绵长的怅然与怀念:“爸爸离家奔赴前线的时候,还是盛夏蝉鸣,草木繁盛……这一晃,竟然已经过了整整半年。”
半年光阴,倏忽而逝。
半年前,父亲一身戎装,沉稳挺拔,临行前还笑着叮嘱他顾家、嘱他安好,语气温厚,眼神坚定,意气风发。
不过短短半载岁月,一别之后,便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往昔一幕幕温馨画面涌上心头,思念与悲痛再次席卷全身,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风雪渐大,落雪簌簌,染白了街边树梢,落满了他的肩头发梢。
他浑然不觉寒冷,任由飞雪落满身躯,再次陷入绵长又酸涩的回忆之中,身形孤寂落寞,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伶仃。
就在他满心悲恸、失神沉沦之际,一道温润清和、带着几分暖意的嗓音,忽然从身后轻轻传来,打破了风雪中的沉寂: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漫天下雪了,也不知道避开,就这么站在冷风里冻着?”
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闯入耳畔,温柔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悲凉。
林以深身形骤然一僵,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恍惚失神。
与此同时,头顶骤然覆上一片温润的阴影,漫天风雪尽数被隔绝在外,刺骨的寒意瞬间消散,只剩一方安稳静谧的暖意。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头顶多了一把古朴素雅的油纸伞,稳稳替他挡住了漫天纷飞的落雪。
风雪在伞外簌簌飘落,伞下一隅,安静温柔,暖意融融。
林以深缓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动作微滞地慢慢转过身。
视线抬落之间,撞进一双温润澄澈、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立在风雪中的江辞韵,一身素雅戏服尚未换下。
衣衫飘逸雅致,衣摆绣着细腻清雅的暗纹,衬得身姿清挺绝尘。脸上登台的妆容也未曾卸去,眉眼勾勒温润精致,添了几分清雅绝尘的韵味,明明是戏台艳色,却偏偏气质干净温柔,不染半分浮华俗气。
想来是刚结束晚间戏台演出,尚未归家,恰好途经此处。
林以深眼底盛满真切的诧异与意外,眸色微动,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茫然与落寞:“江辞韵?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江辞韵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细碎的打趣,试图冲淡他周身沉重悲凉的气场,“刚刚下台结束演出,正准备打车归家,远远就看见街边有个人傻傻站着,一动不动盯着夜空出神。走近一看,原来是你。”
简单一句调侃,温柔细碎,悄然抚平了漫天风雪的寒凉。
“嗯。”
林以深只淡淡应了一声,语调平平、不咸不淡,没有多余的话语,清冷的声线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落寞与无助。
他周身萦绕的沉郁悲凉太过浓烈,如同化不开的浓雾,紧紧包裹着他的身躯,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心绪极差、满心伤痛。
江辞韵心思通透细腻,观察力向来敏锐,只是静静看着他孤寂落寞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红意与破碎感,便瞬间洞悉他心事重重、饱受煎熬。
他放轻语调,温柔追问,耐心又体贴,带着十足的包容:“有心事?若是方便,不妨和我说说。”
没有逼迫,没有探究,只有温柔的等候与无条件的倾听。
风雪簌簌,伞下静谧。
林以深抬眸,静静望着眼前温柔待他的人,连日来强撑的坚韧、伪装的冷静、压抑的悲痛,在这一刻悄然松动、濒临崩塌。
他不再伪装,不再遮掩,抬眸望向江辞韵,眼底微微泛红,眼眶氤氲着薄薄的水汽,强撑多日的坚强尽数裂开缝隙。
他声音轻缓、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疲惫与沉痛,坦然道出心底最深的伤痕,直白又坦荡:“没什么不方便说的。”
“我父亲……牺牲了。”
短短六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藏着半生悲痛,一生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底强忍许久的温热泪水,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悄然滑落。
泪珠滚烫,顺着清冷的脸颊滚落,转瞬微凉。他不愿示弱,不愿展露脆弱,下意识抬手,胡乱又仓促地将滑落的泪水尽数抹去,姿态倔强又让人心疼。
明明痛彻心扉,明明濒临崩溃,却依旧咬牙强撑,不肯低头,不肯示弱。
江辞韵静静看着眼前强装镇定、故作坚韧的少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隐忍的泪水、孤寂单薄的身影,心底瞬间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
他知晓千言万语、万千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然长眠,再多安慰的话语,也抚平不了天人永隔的剧痛,填不满心底空洞的遗憾。
良久,他只能轻轻吐出两个最笨拙、最真诚的字,嗓音温柔低沉,带着沉甸甸的惋惜与敬意:“节哀。”
除此之外,他别无言语。
所有的温柔、心疼、怜惜,尽数化作一个用力、温暖、包容的拥抱。
他微微俯身,轻轻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悲凉、濒临破碎的林以深,稳稳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安稳,力道温柔又坚定,带着独属于江辞韵的清浅茶香,隔绝了风雪寒凉,包容了他所有的悲痛、脆弱与无助。
漫天落雪纷飞,满城灯火喧嚣,皆被隔绝在外。
风雪无声,岁月轻缓,唯有这一方伞下的温柔相拥,治愈了深夜最深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