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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潮升 内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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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苏娢的关心,边事的邸报定时经由李慈言送到她的手上。朝廷总体上胜多败少,边境线上的百姓纷纷内迁,鞑靼占据的地方过不了多久又会被朝廷收复。
苏娢每每在抄录的字里行间中寻找“宁朔”,那个她未曾到过的地方开始更多地牵动她的心神,只是常常徒劳无获,“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李慈言道:“真的有事殿下想必也会给我来信的。”此时苏娢才知道,他还有一个朋友,是被发配充军的周家人,宬王此去也不算一个熟人都没有。
战事对于京畿及以南的地方暂时没有太大的影响。人们的生活基本照常,但是入了冬,京中发生了一件说大也不大,但是后来总结又颇有影响的一个事件。
二皇子在禁所“以树叶做翅膀”,从假山上摔下,当即昏迷不醒、人事不知。陛下闻报,站起身来后却突发眩晕,父子两个一下双双卧床。
陛下晕眩后曾有短暂的神识模糊,幸而身边的内侍及时发现扶住了,没有酿成更大的祸事。经过御医的诊治,陛下当晚便得到了缓解,能够起身后,他不顾御医的阻拦,连夜出宫去看望了一趟二皇子,结果回来后再度病倒了。
自那之后,陛下眩晕和头痛时作,视物稍久则两眼昏花、难以支持,太医强烈建议静养。陛下虽忧心国事,却也无可奈何,在无意识地掉落了数次奏折后,最终不能不向身体屈服,退居离前朝稍远的怡和殿静养。
国政大权暂时放给了誉王和恒王二位殿下,陛下搬去怡和殿前曾下旨嘱咐了数位大臣襄佐,并且言明凡重大的事仍要向他禀奏,特别是北境的战事为重中之重,二位殿下不可擅做主张。
陛下自是不放心的,针对他养病期间可能出现的权柄的迁移也预先做了防备,然而事情还是朝着他不可掌握的方向发展下去。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如今的局面要面临的一个巨大的问题就是权力的分配。同一件事如果找过了恒王又找誉王,那就会造成精力的浪费。另外,许多事上二位殿下理应商量着来,但是一旦有分歧,应该听谁的?
好在誉王与恒王都是和气的人,起初也确实你谦我让,有商有量。但是好景不长,誉王想方设法从千里之外的一个县里将袁今古调了回来。
袁今古原先进士及第,进入翰林,但后来陛下经过考虑还是将他外调改任了县令。如今誉王手中有了权力,第一件事就是想尽办法将他捞回京中。
正好国子监有缺,袁今古补任教谕,而他更重要的身份是誉王顾问。
誉王原本有心,如今又有了得力的左膀右臂,接下去排挤恒王,争揽权力,提拔自己人便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而恒王正相反,之前誉王在府中广延门客、多方走动的时候,他在养心殿和后宫两处规规矩矩地请安尽孝。
这是一个身后乏人支持的皇子。虽有皇后,可也到底不是她亲生,她先前那样一番筹谋都没有成效,不免也有几分灰心。说句实话,无论哪一位殿下登基她将来都是正儿八经的太后,何况誉王在某些方面做的也确实厚道。
袁今古回京向誉王的第一条建言也正是拉拢皇后。陛下修养期间,只有重臣、皇子和后宫皇后、四妃被获准后可以进入,而其中皇后又是最容易获得许可的人。
权力的争夺没有硝烟,只要遇事倒向誉王一方的人更多,恒王也就孤掌难鸣了。偏偏袁今古有本事,誉王主持的一些事都能办得漂亮,而誉王对谁又都是温和客气的样子,因此所谓“襄佐”的大臣那里也能摆得平,同时面对皇子这些人也毕竟还要掂量。
恒王就这样渐渐被架空权力,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但是四哥的所作所为明显违背了父皇的初衷。他心里感到不安,他在宫中的小路上徘徊了几趟,还是决定去看看父皇。他也并不是想检举或者揭发谁,只是父皇必然会问起前朝的状况,他或许可以如实提起。
恒王朝着怡和殿的方向走去,途中迎面撞上了袁今古。
“殿下”,袁今古恭敬地在道旁行礼。
恒王心中升起一丝微妙,“袁教谕这是从哪儿来?”
“皇后娘娘诏我写青词,正好誉王殿下也欲进宫请安,我便一道跟来。如今娘娘那里已经交差,我正准备先行离去。”
恒王听出一个消息,“四哥在母后哪里?”
“誉王殿下方才与我一道从中宫出来,此刻折去了怡和殿。殿下若也是去陛下那处问安,倒正好能碰上。”
袁今古的口吻稀松平常,恒王闻说心中却打了个突。不仅仅是眼下时机不对,他还想到,除了他,恐怕不会再有别的人提起四哥的不是,皇后对他也明显冷淡了些许,反倒与四哥热络起来。这种情况下,他的话会令人信服吗?还是会认为他是因不如四哥而背后谗害……
当然这些想法都只能藏在心中,恒王若无其事地与袁今古又寒暄了两句,随后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改道去了皇后那里。
“恭送殿下。”袁今古的礼数很足,一直到恒王走远了几步才抬起头来。他看着前方显得心事重重的背影,唇角绽开了一个微笑。
在多方面的原因之下,恒王最终也没能揭露誉王温和的面孔下潜藏的野心。他始终有所顾虑,这种顾虑令他每每犹豫,而陛下因为反复的病情折磨,脾气也相应地难以维持稳定,耐心变得更有限,恒王也就更不敢多言。
他逐渐地转变为让自己释怀。他原本也就只是想安稳地做个王爷,如今的局面虽然偏离了父皇的设想,然亦不能为他所左右。他本来没想争,他也不擅于争。何况,四哥手底下的人也确实有两把刷子,只要大局稳定,这与父皇的设计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于是,在恒王的一再迁就下,权力更加集中到了誉王手里。连远郊山村的三岁小儿都知道今年过年时家中多出的一袋大米是一个叫誉王的人给的,来送米的人摸了摸他的头,又从兜里掏出了几颗糖果送给他。
糖果很甜,连糖衣他都舔干净了。
等到时机成熟,誉王赶在年关前将袁今古调回了翰林院,仍然做七品编修。职级虽低,但谁都知道入了翰林便是在天子身边做事,袁今古是回来更名正言顺地做誉王副手的。
于是翻过年来,苏娢再闻及袁今古的大名,后面赫然缀了一个“内相”的称谓,这是大家私底下的称呼,其来有自。
转眼又是一年上元,像每年这几个特别的节日,对于后宅的女子就像是骤然松弛了世俗的禁令。街边不乏穿着体面的仕女,而游人亦不会有丝毫诧异。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这一年上元苏娢又是携手连仪同游,在灯火如昼的长街上又遇见了袁今古。
今岁的灯会不比去年热闹,是由于战事的缘故。但苏娢仍想出来走走,特别是,她希望能让连仪也多出来散散心。
苏娢自出嫁以来便没有受到严格的行动上的约束,出门的次数越多,她就愈来愈不能忍受常年被拘束在后院的一小方天地中。
她家中尚好,而连仪府上的环境就是不可想象的了。她一直把出来走动看成是一件对连仪有益的事。而在姨父统军作战以来,连仪时刻担忧牵挂的心就更需要这样难得的松泛了。
“我看每年的灯都是这些样式,没什么新鲜。”
“但是谜总不见得一样”,苏娢还是一脸的欣悦,她系着刺绣的斗篷,柔软蓬松的毛领遮盖着一截玉颈,只露出一张欺霜塞雪的脸庞来。她侧身站在灯下,细看附在上面的灯谜。每年的谜语确实在不停地变换,除了那些以往无人破解过的。
她招了招手,连仪也走到灯下。奈何两人在文字上都不擅长,看了半晌,虽然也有简单的,但又不是很想要对应的那盏灯。
“看来还得要花钱”,连仪笑道。笑过之后又不禁想起去岁的事,去年似乎也是在这附近遇上了当时还不显的“内相”。今日的开端与上次何其相似,应当不会……
这个念头一出,旋即被连仪按下,天底下没有这样巧的事情。但是她再回过神时,就发现一直在说话的苏娢停下了,视线越过她往前,连仪看见了前方侧身站在另一头看灯的袁今古,而他正朝着她们转过身来。
袁大人今非昔比,然他的装束仍旧如前,并没有因为身价的抬升而选择更精致、贵重的衣料。他站在人群中,能一样看出不同的还是气质。
比之从前,苏娢发现他身上的气质有了细微的变化——更加的温和与从容,不卑不亢。如果说从前他是布衣卿相,那么如今就是真正的处于庙堂之高了。
红气还是养人的。
尽管苏娢不想和他打交道,但既然迎面撞上便也不能对面装作不识。
袁今古率先走了过来,他的讶异表现在用词中:“没有想到,今年竟有幸与二位夫人在此地重逢。”
苏娢思索着该寒暄一句,但一时竟没能拼凑出,幸有连仪及时开口解了她的尴尬:“袁大人别来无恙?一年未见,如今可谓春风得意。”
连仪的语气并无恭维,细听之下还有淡淡的讽刺。她对这位名噪一时的“内相”谈不上好感,因为去岁的今天她就感到这个人在男女的边界上有些微逾越。莺莺明显在回避他。李慈言这个妹夫连仪还是很认可的,因此下意识地维护。
袁今古对着连仪礼貌地微笑致意,视线一转又回到苏娢身上,“说起来近期事多,也许久没和副统领打声招呼了。今夜见到夫人,还有几句话想托夫人代为转达。”
他既这么说,苏娢维持着礼仪,“袁大人请讲。”
袁今古低眸一笑:“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要请夫人移步。”
苏娢:“……”
她很想问移步到哪里去?这里长长一条街处处灯火通明,四下都是游人,要找说话的地方除非是酒楼茶馆。但是她能和他同往吗?何况什么话说起来还这么讲究?
腹诽归腹诽,终究不能宣之于口。在连仪的目光带上审视时,苏娢也道:“何须这样麻烦?袁大人若今日不方便开口,改日在公廨遇见我夫君自然就能说了。”
袁今古毫无愧怍之色,“只怕副统领未必愿意听我一言。”随后他像是无奈妥协:“好吧,就依夫人。”
他的这种妥协并不是真正的被逼无奈,而是一种神奇的包容,他甚至脸上全程挂着柔和的微笑,似乎面对她时甘心让步。
苏娢悚然一惊,在他辞去走出去好远后还有一种毛毛的感觉。
连仪对这个人的印象更糟,奇怪道:“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