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纤尘屑 我们就还是 ...
-
这趟门终究没能按计划出去,天色已经不早,午后正是炎热,而苏娢也没了心情。
李慈言自责不已,在她身旁劝道:“傍晚时候街边正热闹,也不比午间燥热,我陪莺莺出去转转,可好?”
苏娢原本趴伏在案几上,闻言,从肘臂间抬起头。李慈言的目光十分恳切,一脸希冀得望着她,在这样热切的眼神中,苏娢最终点了点头。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装束,李慈言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她。
数里长街,走走停停。苏娢在许多个摊前都曾流连驻足。她只管低头不知疲倦地打量商品,少数情况下才会升起想要购买的念头,这种时候她往往不必回头,只需晃一晃身旁李慈言的胳膊,便会有如数的银钱递到老板的手中。
黄昏的路边,苏娢浅尝了一口枣花糕,眼前顿时一亮。天边的霞光映衬着她姣美的脸庞,李慈言低头,在她说“你也尝尝”的时候,衔走了她拈起的缺了一角的花糕。
“没有很甜是不是?”
“是。”李慈言细细咀嚼后慢慢咽下。她知道他不嗜甜。
苏娢又喝了蜜饮、买了造型古朴的一支木簪……最后在夕阳宣告彻底隐身之前,她坐上马背逃离即将到来的夜色。
薄暮冥冥中,她倚靠在李慈言舒适温暖的怀抱里,任由晚风拂乱了发梢,也渐渐抚平了近日心湖荡漾起的涟漪。
李慈言认识宬王在前,与她成婚在后,北驱鞑靼又是他心中早有的誓愿,她没有道理去改变他。
其实对于卷入夺嫡,虽然她内心更倾向于父亲的主张,但她也并非坚决的反对派。李慈言既有他的坚持,她可以姑息,装作不知情。
她最在意的还是李慈言连平生夙愿和素志都藏得这样深,她是他的枕边人,却对他心底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从未向她吐露,若非经此询问,她恐怕仍旧蒙在鼓里。
他若要建功立业、捍卫边疆,从大局而言她是没有立场可以妄加阻拦的。男儿志在四方。奈何他的这种志向与小家之间注定存在着冲突,苏娢日子过的好好的,那日忽闻他的心声,竟是要舍下她、舍弃这个家,因而心头就更加的不舒服,以致说出了“好聚好散”这样的重话。
如今与鞑靼的关系重又紧张,如果局势更加恶化,那么介时他是否真的会回到北境从戎,而她要面临长久悬心等待的命运?对此,她心中仍是惶惑的。
“莺莺?”察觉到她在走神,李慈言低头轻唤了她一声。
苏娢回神,惊觉自己想得有些远了。说实在的,就如李慈言所说,他的这种抱负也难轻易实现,他等闲也不能随便就离开京师,离开龙骧卫。
“李慈言”,她有话要说。
李慈言控马减缓了速度,聆听她的下文。
“之前我说的是气话。但你确实不该瞒我瞒得那样紧。我们早已不是新婚夫妇,可我却要从一次偶然的机会才能得知你长久以来的心事,这让我觉得你并未真心地接纳我,而是始终将我排除在外。至于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并不会要求你一定要怎样做。我们就还是和之前一样,先好好过。”
苏娢没有回头,但风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送到了李慈言耳中。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就在苏娢疑惑地想要转头时,她身处的怀抱骤然收拢,身后人低下头,紧贴在她的耳畔。
“我真的知错了,莺莺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日后绝不会再犯”,他的嗓子眼里好像堵着棉花,满腔难抑的酸涩与柔情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她的名:“莺莺……”
府里的上空终于彻底归于晴朗。
苏娢再度凝眉便是因为战事。
入了秋后,秋粮尚未收割,边地的居民先迎来了鞑靼的铁骑。这一茬待收获的粮食显然也是他们早已盯准的盘中餐。
距离与那颜大汗订下和平的盟约,仅仅过去了半年。或许盟约本身就是双方博弈下一种临时的状态,从订立之时起就是用来撕毁的。
烽烟骤起,边事吃紧。起初还只有察塔尔一个部落南下的身影,但很快,鞑靼内部结束了权力的斗争,那颜大汗死在了激烈的冲突中,察塔尔部进而掌控了整个鞑靼。
于是形势陡然严峻,整个北境数千里长的边境线上,随处都有可能出现弯弓控弦的异族。
朝廷显然早有准备。北境涂山大营及分守各郡备边的将士全部投入战事,贺关山没有悬念地挂帅。而在察塔尔带领各部放手南下后,朝廷又从京军中抽调了部分并且在京师及北招募士卒,作为支援准备开赴北境。
战事又起,加上陛下在父子天伦上屡受打击,自前番晕厥以来自己也感到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因而继承人的问题不能不郑重提上日程。
朝野观望,如今可以一争的剩下康王、誉王、恒王和宬王四位殿下而已,总不外四中选一。奈何到此时要做出这个决定只会更加困难,陛下在病榻上曾从头回顾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关皇子的这几桩案子。
天子一言九鼎,当然不会错判。但实际真得如此吗?他心里清楚背后恐怕已经争得不可开交,甚至你死我活。如今把谁放到那个位置,都是竖起了一个靶子。而虎毒不食子,他不可能亲手替其中一个铲平所有的障碍。
同时立储一事又无法停滞不前。陛下心一沉,某日在朝堂上连下了四道旨意:着康王和宬王作为参将分别统领大军北上支援,而誉王与恒王留在京中协理朝政、稳定后方。
看似不偏不倚、机会均等,或者以军功显,或者以政绩胜,总得有个服众的地方,但也有人不相信陛下心中当真没个人选,必然暗中予以某位方便。
这一连串的变化与苏娢还真的都有切身的关系。苏父作为代理兵部尚书,总督军务,姨父贺关山又是前线主帅,二人本为连襟,如今公事上的联系如此紧密,有人以为不妥,但陛下未受干扰,强调用人用贤,用人不疑。
苏娢抽空去看望了一趟连仪,陪同她一道去城外的报国寺求了个平安。没有想到战事真的说起就起,苏娢看着天空中满布的乌云,心头沉甸甸的。
秋末风起,宬王开拔的时候,苏娢曾随李慈言一同前往送行。康王已在先启程,临去前,陛下同样为宬王践行:祖宗亦是疆场浴血、出生入死打下的基业,则我皇族血胤不可贪生怕死,丢了儿郎血性。
宬王躬身受命:“儿臣必不负祖宗基业。”
这样的场面苏娢自然是见不到,甚至李慈言都未能私下见上一面,他们是在高岗上遥相送别的。李慈言在高处驻马,苏娢只见黄土路上人马浩浩荡荡,整齐划一的军旅,在壮阔山河的衬托下更显雄浑豪壮。
领军的宬王早已经不见了身影,听闻此行宬王妃主动请缨,也在军中,只是苏娢没有认出。一直等到队伍的尽头也消失在眼前,他们才打马而归。
从方才到达那处高岗后很长时间里李慈言一句话也没有说,苏娢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他眺望着远方,眼里是一种很苍茫而辽阔的东西。
“李慈言”,在回去的路途中,她突然想知道,“北境是什么样的?宁朔又是什么样的?”
李慈言没有向她描述过家乡。而她出生的南方他曾亲身去过。
“北境冬天来得很早,夏天也很漫长……”她对于他的童年和故乡的探寻对他是一种积极的信号,李慈言怀着熨帖的心情告诉她她想要了解的一切。
宁朔是座民风淳朴的小城,李家在当地很有名望。李家三代守边,他从出生时父亲就是镇守关隘的将领。宁朔边上有一条河流经过,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有了它,关外的风沙才吹不到城中——
“我们那儿也有柳树,我娘也爱花。她在世时院子里有一块芍药圃,那是我记忆里最美艳娇柔的花……”
李慈言幼时不是安静听话的性子,父亲时常在外,母亲管不住他。他曾在河边撒尿,被城中的居民抓个正着,告发到了家中。母亲气急,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将他按在条凳上照死里打了一气,最终还是乡民看不过,又纷纷劝解才将他救了下来。
“其实我母亲的手劲不大,只那时候我闹着哭爹喊娘,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少挨两下。”
苏娢原忍俊不禁,听到这里毫不客气地揭穿:“人说三岁看老,可见你从小就是个狡猾的胚子。”
李慈言的回应是低头在她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落了一个吻。
“莺莺想去吗?等有机会……”话落就发现他似乎对未来一切美好的憧憬都以“等有机会”这类的词句开头,奈何这是真实的写照。在停顿的间隙里他在心中自嘲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等有机会,莺莺陪着我回去一趟好不好?莺莺会喜欢那里的,宁朔父老也一定会喜欢莺莺。”
风声里,苏娢轻声又郑重地吐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