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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满楼 “保护好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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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探便探出事端来。
二皇子这一生,落差太大,许是他从心底无法接受,又或是禁闭使人内心的恐惧滋长,总之,他的神智出现了些微的异常。
恒王俯首,也带了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二哥饮食起居如常,只是儿臣观察到他出现了幻听和幻视的症状,恳请父皇派御医去看看吧。”
初闻此消息,天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可是随后,他又慢慢坐了回去。不知是否又想起了二皇子大逆不道之举。
“他看见了什么?”
“二哥说有人持着镣铐斧钺来抓他,二哥吓得躲进了桌案下。另外……”
恒王面露犹豫,有些吞吐——
“二哥说他是冤枉的。”
话落,但见陛下的眼中浮现了冷意,“不知悔改。我看他是变着法子想出来罢。”最后,他似是疲惫地轻挥了挥手,“让那处当差的人先多加留意,如有其他情状再及时禀告。”
于是二皇子没有等来太医,也并未等来父皇的只言片语。
此后,他的病情在短期内迅速加重。据侍候他起居的一名小内侍回禀:二皇子言行古怪、举止异常,嘴里还常常念念有词,俨然是得了失心疯。
陛下这才重视起来,后悔也为时已晚,唯有加派御医诊治。
太医诊断出二皇子得了癔症。此病最是难治,陛下在养心殿闻及时几乎不可置信。被严格监守的环境不适宜二皇子养病,李慈言奉都统夏戢的命令进行部署上的调整。
踏进这处离宫别苑的第一感受,就是凄清。屋子倒不破败,但似蒙着厚厚一层被岁月遗忘的尘埃。二皇子散乱着头发,衣冠不整,呆坐在房前的屋檐下。
李慈言曾暗暗估计过:这位元后所出、最得陛下疼爱的皇子可还会有哪怕一丝翻盘的机会?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已彻底归零。
二皇子是真疯,这是李慈言的判断。外面还不乏有人对这事的真假持怀疑。
李慈言重新排布了一番,每日只留下几名龙骧卫在暗中看守。与此相对,照料二皇子起居服药的侍婢有所增加。
原本这里只有一名年轻的内侍,他是穷苦出身,被指派到这偏僻的地方。但他本性良善,并未因二皇子失势而做出欺主的事情,相反,他尽心尽力,甚至对这位落魄已极的天皇贵胄抱有一种朴素的同情。
李慈言来时,陛下正召他进宫问话,并不在现场。
整个过程中,二皇子都表现得很淡漠,对于李慈言上前的问安,他只是缓缓转动了一下眼珠,姿势和神态没有任何改变。对待新来的宫人也是如此。
李慈言任务完成后还是依礼告退。二皇子自然不会答复。李慈言自行转身离开,就在他快要走出庭院的时候,身后的二皇子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狂躁、暴力,打碎了侍女手捧的药碗,并掐住了她的脖子。侍女快要窒息,李慈言只能拉开了二皇子,救下侍女。
而被拉到一边的二皇子抬起头看见他时,就像活见了鬼,一下痛哭流涕,疯疯癫癫,手指着李慈言,一忽儿恨,一忽儿怕,口中叫道:“是你们,是你们害我……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你们干的,哈哈哈,都是你们……”
到最后竟然大笑起来,但就在这笑声中,脸上清晰可见两道泪痕。
他的情绪太激动,太医又还没到,李慈言强迫给他喂下了宫人带来的能助眠的药丸。二皇子被安置到了榻上,李慈言这才离开。
离去的途中,他拧紧了眉心,有一种强烈的不太好的预感。为着二皇子的疯话。
这种话他绝对不会是第一天讲,若是传进陛下的耳朵里——今时今日,陛下对于二皇子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从他的这一趟差事便可见一斑。
而其实很多时候,陛下的心意往往才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关键因素。
“怀之?”这道声音冷静而铿锵,有一种金属的质地,能窥见人物的克己和自律。夏戢迎面而来,他对李慈言表现出的疑虑不安微露疑惑。
“都统。”
“什么事魂不守舍?”
李慈言不答反问:“都统这是去看二皇子?”
“是。陛下重视,我还是亲自来一趟能安心。”
“二皇子刚刚睡下。”李慈言有片刻犹豫,还是道:“都统可曾耳闻过二皇子的疯言?”
夏戢不明所以:“哦?”
李慈言扼要地描述了两句:“许是我疑心重了。”
但是夏戢的神情也可见得凝重起来,他拍了一下李慈言的肩:“先回去吧。”
李慈言傍晚归家,他把一切都隐藏得很好。但是苏娢还是嗅到了一种如临大敌的气息。这股气息不同寻常,不是以往救出周密云又或是放走袁奇的那种缜密和紧绷,而是超出了掌控、似是无可抵御的一种被动。
而李慈言什么都没有讲,进门之后如常到里间更衣。
少顷,他出来,绕到苏娢身后,而她立在铺着雪青色桌布的圆桌前裁纸。她今日着蒲桃青,头发全部绾起,梳成一个凌虚髻,一支步摇缀着长长的流苏,和耳饰相得益彰。
李慈言拨弄了一下,自然地将下巴抵靠在她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得享受这一刻。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处,苏娢放下手中的剪刀,片刻后,转过身。她在李慈言脸上搜寻着什么,但是无果。
后者一头雾水的模样,笑道:“怎么了?”
苏娢摇了摇头。可是一种隐隐不对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上,晚间熄灯就寝后,苏娢复睁开眼,想要再问问李慈言。
她想翻身起来,只是刚有动作,搭在腰间的手臂便施加了力道。帐子里夜明珠的光辉倾洒,苏娢侧身,看见了李慈言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眼中了无睡意,就好像他一直这样睁着眼睛。他眼中的沉郁在对上苏娢的脸时悄然化开些许,但是隐忧未消。
“你到底是怎么了?”
“莺莺”,李慈言斟酌着词句,语音低缓:“听我说:万一近日家中有什么不测,而我又不在时,莺莺千万别怕,岳父岳母不会坐视不理,莺莺先回苏家,旁的都不要管,知道吗?”
李慈言原是不想惹她恐惧,不过又想:若真的出了事而他尚来不及交待才更让人揪心。
苏娢果然吓着了,珍珠大的泪点蓦然滑落。她不理解,好好地,为什么李慈言弄得像交待后事一般?
“究竟出什么事了?”
“别哭,别哭啊莺莺,我只是随口猜测。”李慈言心中一下乱得厉害,手忙脚乱得给苏娢拭去眼泪将她揉进了怀里。
苏娢过去的十八年都很顺利,她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挫折。李慈言不断重复着“没事”,渐渐地将人哄睡。
梦中,苏娢回到了南方的故乡。她的家乡有着温和的气候,她幼年都在那里生活。印象里是飞檐和细柳,生了青苔的石板和黛瓦白墙。
故乡是一场温暖的旧梦,但也有几回可怖的记忆。她曾撞见过邻家的白事,吹打着哀乐,众人抬着棺材出殡。
那次不知是什么原因,绑缚棺材的挑绳断裂,棺材板被震开,一股恶臭顿时弥漫开来。这个人是病死的。
围观的人都散开,而幼小的苏娢反被推搡到了前面,她回去当晚就发起了烧。
苏娢在梦中又回到了这一天,而这一次,不止有令人作呕的奇臭,那棺材落地之后竟然被从里面掀开了盖板,一个苏娢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人形物坐了起来……
苏娢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仿佛从天边传来的两声“莺莺”唤醒了她。
苏娢心有余悸,恍惚地看着眼前李慈言担忧的眉眼,她伸手抚了上去。她的手落在李慈言的脸庞,而李慈言抓住她的手。
几声雨点敲打着窗棂,苏娢彻底清醒,她起身,看见窗外还是一片黑魆魆,此时是下半夜,黎明还未到来。
春夜喜雨,春雨本来珍贵,但苏娢没来由地轻颤了一下,好像身上沾到了雨滴。
“冷了吗?”
李慈言拿被子将她包裹,下起了雨是会凉一些。
苏娢没有作声,她倒头靠进了李慈言怀里。
“再睡一会儿,嗯?”李慈言道:“还早。”
细雨声中,苏娢阖上眼,竟真的又慢慢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中,苏娢闻见人声喧哗,脚步声、说话声……吵吵闹闹,她以为又回到了出殡的那条街道,但是很快属于房门推开的声响将她倏地惊醒。
她睁眼,李慈言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正唤着她“莺莺”。他的眉宇冷肃,眸中又盛着柔情,声音镇定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图:“记着我的话,回苏家,等我来接你。”
“爷……”外面颂安惶急地叫了一声。苏娢偏头,看见了院子门口依稀立着的宦官和禁卫军的身影。所有人都聚集了到了院子里,纤云挤在门口,探出一张焦急又慌张的脸庞。
这不是梦!
“李慈言,你要去哪儿?”
泪珠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下,苏娢几乎失重般跑下了床,李慈言拥住她,同时撇开了脸。
他眨了眨眼忍住翻涌的令他无法挪动脚步的情绪,才回过头道:“没事的莺莺,陛下只是召我问话,在岳父家等我,好不好?”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想起一道尖锐的嗓音:“副统领这是要陛下三催四请才肯露面?好大的架子!”
李慈言只得抽身而去,一截衣袖似清风消失在苏娢手中。
“保护好夫人。”这是苏娢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光接近大亮,雨丝还在飘洒。苏娢抢到门口,只见李慈言左右都夹着龙骧卫,他们的皂靴趟过浅浅的积水激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夫人,不能去!”
“小姐别出去了……”
被带走的李慈言换了一副全然庄肃的面孔,他毫不意外地在自家大门口看见了夏戢。
他是拿人的一方。
见李慈言出来,他跨上马调转方向,喝令一声“走”。
李慈言步行在他旁边,两个人全程没有半分交流。
这一趟的终点并不是宫中,而是诏狱。而夏戢趁下马的间隙,在李慈言耳旁低语:“废太子,怕是要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