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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北风紧 他终究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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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启边衅,对于苏娢而言,身边与其息息相关者有二:一是父亲代理兵部尚书苏崇,二是镇守北境涂山大营的姨父贺关山。
一旦开战,贺关山必是主将。因而近来贺关山的名讳在人们口头出现的频率明显提升,俨然成了一时的“红人”。
这种效应也体现在连仪身上。近来莫说是林夫人不敢惹她,就是公爹肃远伯也不敢轻易甩脸子。
毕竟连陛下都当庭说过“仰仗贺将军”这种话。
对此,连仪只是冷笑了一声,依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她给苏娢看了父亲最新的来信,信上让她好好保养身子,不必挂念。
贺将军的家书一向简洁,父女俩也并不经常通信,但是每回随信而来的必有来自北方或者关外的礼物,例如皮裘、毡毯……这些礼物在北境相对便宜又货真价实,但到了京城价格就得往上翻好几番,有时花了大价钱也未必能买到好货。
因而连仪手头的好东西也是她“讨人厌”的原因之一。连仪起先还曾向各房孝敬,后来也就随意了。
她们两个在房中谈话的同时,外面李慈言也在与林寰闲聊。这两人并无多少共通的话题,而鞑靼的动向算是提供了一个谈资。
“鞑靼盘踞在我北方始终是心头之患,多少牺牲换来的和平恐怕也只是一时,若能有法子彻底解决……”
未尽之意表现在林寰望着远方充斥着惆怅的眼睛。明显还没有这样的办法。
李慈言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么说你主战?”
“不”,林寰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当也听过我岳父身先士卒的名声,战场上刀剑无眼,连仪又刚受了一场不小的打击,介时疆场浴血,若有万一,我怕她……”
李慈言扬了扬手中茶杯,权当作了酒,“理解。”
二月京师已经迎来了春的脚步,但北方仍在落雪。灾情波及到了我朝最北边的上郡。鞑靼可以不管,上郡的百姓不可不顾。
朝廷在筹措救灾物资的同时,也答应了那颜大汗的请求,条件是必须约束好鞑靼各部,维持和平。
二月底,各地会聚的粮食、衣物从京畿发往北境,一部分支援上郡,余下的再经北境交给鞑靼。
康王主动请缨,想要揽下这份差事。
自上回遭到训诫以来,康王行事收敛了许多。此番当庭自陈,愿为国效力。
而几乎他话音刚落,去岁年关方解了禁的毅王也出队争取。
二人仿佛在隔空较量,满朝文武不敢多言。
陛下的视线从他们脸上划过,又移到了他们身旁其他三位皇子身上——誉王力求表现镇定,恒王略有些局促,宬王垂着眼沉默。
陛下最终钦点了康王,理由很简单,先来后到。
但此事非同小可,涉及两国邦交,康王亦不能全权代表,陛下又从礼部钦点了大员,并诏令贺关山在北境接应。
使团出发的那天,苏娢发现李慈言颇有些安静,像藏着什么心事。
苏娢整理着春装,因而停下问他:“怎么了?”
李慈言答无事。再问时,他便取来了疆域地图。他手指着宁朔,苏娢才发现这座小城紧邻着上郡。
李慈言来京已是七载,一日未曾忘怀家乡。
苏娢明白了他的忧心,“并不闻宁朔也遭了灾,就算真有波及,朝廷也已去赈灾了,一定会没事的。你若是思念故乡,也许今年过年我们可以回去看看?”
苏娢很愿意陪他走这一趟。
李慈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有些话他没有宣之于口:他终究要回去一趟宁朔,只是还不到时候。
得到了粮食后,鞑靼安分了一些。边市重新开放,遭到劫掠的百姓在官府的帮助下又恢复了生息。
似乎一切向好,许多人也放松了警惕。但是魏子行四五月间又从北境来了信,他这次是作为朝廷特许的皇商前往域外换购马匹。
魏家原本便是有些名气的商贾之家,又在朝廷筹集赈灾款时屡次慷慨解囊,因而得到了官府的信赖。
朝廷这番举动已然是在备战,这说明形势恰与多数人以为的相反。只是不便引起恐慌。
而李慈言,纵使心已飞去了辽阔的北境,胸中有些不能为外人描摹的丘壑,此时也只能收束神思安于眼前。
对于当下的朝局而言,储位一日空悬,斗争便永不会真正停息。
庆德三十八年,敢于第一个冒犯天威、重提立太子的人是中宫皇后。
当今皇后乃继任,出身高贵,但至今无所出。先时二皇子的储君地位无可动摇,皇后也只能扮演一个合格的嫡母,但实际她与二皇子的关系并不亲厚,甚至隐隐紧张。
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不乏有殿下想要拉拢她,而想要使他日太后的地位更加稳固,她也有需要去扶持一位她看中的皇子。
皇后选中的人是六殿下恒王。
无他,恒王最恭谨,孝心有加,而且主意不大。
三月阳春,宫中安排游园赏花的节目以庆贺花朝节,陛下新病初愈,在皇后的说动下也来园中走动。
许是生意盎然的景象令人舒心,眼看陛下心情尚佳,皇后在无人的时候状似无意提起了恒王:
“国事为重,陛下却也要保重龙体。说起来,也怪妾身疏忽,陛下这回染了风寒,最初还是六殿下来我这里请安臣妾才有耳闻。我身为皇后,竟未察觉到陛下龙体抱恙,实在不该,还请陛下勿怪。”
陛下最喜慈孝,这段话精准地蕴含了这一点。
他果然抓住,却也不忘先抬起眼皮定定地打量了皇后一眼。皇后仿若不知,神色自若。
随后,才闻陛下平和的声音:“恒王确实忠孝,他也常来养心殿侍候。不知他在你那儿都和你聊些什么?”
“六殿下每次来亦不过小坐片刻,闲话几句家常罢了。只是臣妾宫中素来清净,六殿下偶尔来坐坐倒也添点儿热闹。殿下有时也携王妃同来,臣妾看恒王妃倒真是个妙人儿……”
大概是近来听多了国事,忽然听点家长里短也还新鲜。陛下难得的呈现出一个倾听者的姿态,由皇后引导着在御花园中游览了片刻,最终被请进了中宫。
图穷匕见,屏退了所有人后,宫门也缓缓阖上,皇后毫无预兆地双膝跪地,眼泪“唰”地落下,模样痛心疾首,哭谏:
“陛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臣妾:自去岁二皇子事发以来,陛下一直食寝难安。太子未立,诸位殿下明争暗斗,为人父者岂能不痛如锥刺?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早立太子,也好安定人心,也免却陛下忧心如捣。”
说到这儿,已是泪水涟涟,只闻一声深深的抽泣:“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私心确实偏向恒王,可是陛下细想:大宝终要有人继承,无论立谁恐怕介时都难免对其他人心怀芥蒂,甚至于忌恨,唯有六殿下不同。因此,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挑选最忠厚宽仁的那个,也能免却手足相残之祸根。”
最后,皇后深深一拜,泪水仍未收住:“臣妾自知今日失言,祈求陛下恕罪。”
宫殿里寂静了片刻,随后响起脚步声。明黄的靴子出现在皇后眼前。陛下伸手,亲自扶起了她。
“皇后请起,朕尚待思量。”
陛下一脸深思的离去后,背对着宫门,皇后从容地止住了眼泪。
恒王府中,恒王殿下有些坐立难安。皇后已提前告知:陛下今日大概会召见他,嘱他务必争气。
对于皇后娘娘的青睐,恒王不是不知,但着实有些惶恐。他只是尽了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并不敢肖想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他自认不是做帝王的料。他没有那份胆魄,他也不想做孤家寡人。奈何盛情难却,皇后那处也不能断然得罪。
正颇感两难,广海亲自来宣旨:陛下召见。
恒王赶鸭子上架,也只能整理衣冠肃然入宫了。
陛下宣入养心殿。恒王行君臣之礼。
“起来吧,父子一场,不必这么生分。”
恒王极力克制住心里的忐忑,尽量表现得得体端正。还好,陛下看上去还算随和。
“不知父皇何事召见儿臣?”
“近日都读了哪些书?”
恒王始终半低着头:“《孟子》、《礼记》。”
“好书”,陛下表示了肯定,继而话音一转:“但朕不记得这些书里有教身为皇子怎么撺掇母后谋取储位,你看到过吗?”
浑身一震,巨大的恐惧袭来,恒王立时跪了下去,“千错万错系在儿臣一人之身,请陛下降罪。不过儿臣自知才疏学浅,实不敢有非分之想。”
恒王以额触地,良久,闻见上首并未发怒的声音:“起来。朕只是试试你。广海,给六殿下搬张椅子。”
虚惊一场,恒王定了定神,于圈椅上落座。
陛下让他放松,就像寻常父子那般聊聊天:“皇后的心思你该明白。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都不可能当着陛下的面儿说出觊觎他的宝座,恒王硬着头皮,还要顾及皇后的情分:“娘娘慈爱,视儿臣如己出,儿臣感激不已。至于立储之事,儿臣绝不敢非议,亦不敢妄想,一切全凭陛下定夺。”
他像是惊弓之鸟丝毫不敢大意。
陛下忽而笑了一声:“皇后说你谦恭廉谨倒是中肯。”
恒王如坐针毡。
陛下已经回过味儿来,皇后所说是一方面,但一个真正的帝王必然还要有果决冷酷的一面,否则如何能坐得安稳?
“可朕若是不立你,岂不伤了国母之心?”
恒王额头出了汗,他怕就怕自己的辜负开罪了皇后。这个问题他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必紧张。”陛下竟是起身走到恒王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刻他像一个真正为儿子深谋远虑的父亲:“你今日的表现朕很满意,朕会如实告诉皇后,只是朕还不能轻易下决断。”
“听闻你在潜心研究乐律,文渊阁中有一套上好的前人的乐论,我让广海带你去取。”
恒王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去吧。”
恒王走到门口忽又被叫住。他回头,就看见立在阴影处的父皇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面露惝恍:“你二哥可还好?”
这个问题难倒了恒王。二皇子身在囹圄,在京中一处偏僻的宫苑被监禁多时,没有人能随意出入,他又怎能知道他的境况。
但恒王几乎福至心灵般理解了帝王的心思。
他道:“儿臣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