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事》北半人醒

4、陶盛嫣 上 寰中幽

　　寰中幽隐前尘，非随星霜澌灭，乃在世者钳舌缄唇，锢于朽简尘坌之下，三纲若樊笼，五礼为深阱，凡情契异于庸常伦类者，举使人心怀悚惕，绝口弗道，任其人清姿峻骨，渐归虚沕。

　　午后无驰递之役，堂庑阒寥，桢兄趋后壁贮卷之椟，整饬历年弆藏旧刊底稿，椟久为隰壤蚀朽，束稿之麻絙，历十数霜霰而脆敝，无复坚纫，渠环厚帙于怀，略施膂力，麻索寸寸坼裂，枯槁割裂之细籁，入耳恻微，积岁存档诸简，轰然颓委青甓，黄脆楮叶纷扬四覆，一段久锢湮晦之往事，遂自尘罅微露幽倪。

　　满地悉弃校、残抄，无甚瑰异，我释管俯裒，指循槁简，次第叠敛之际，纸堆底层，一线装古册倏然入眸，册取南裔古桑楮缮订，肌理凝缜，阅十数寒暑而无坼损，封帙素朴无雕镂，竖镌刊额三字，笔锋横骛肆宕：《陶盛嫣刊集》。

　　燕畿百二十报坊，刊号必撷山河、黔首平粹之辞，私名深讳，柔婉之字尤所摈斥，以闺阃妍丽之号冠全帙，在当年已为逆俗骇众之举，我持册抬眸："此册历岁遐久，当属馆中曩岁弆藏之旧刊欤？"

　　一语甫宣，满堂万籁俱阒，桢兄拾楮之掌僵悬半空，垂睫敛眸，弗敢与我对视；余人各敛神避睇，或摩挲砚池，或整饬残卷，无一人置辞酬答。我私忖天地人心之陋：世途多嵚崎，氓庶多惴恐，凡触当道之忌、违礼法之规者，举以遗忘为全身之策，何其憯恸也。

　　我弗肯遽止，复申诘问："览册中翰墨，胸蕴治乱之闳思，我欲伺隙造谒，躬承诲谕，诸君知其栖遁之所否？"

　　众皆敛息屏气，弗敢纵喘，延滞良久，沈丈徐捻旱烟，星火明灭，渠以指重碾烬屑，铜烟锅叩击楹木："毋须寻访，其人早瘗泉扃，皆十数年前尘迹耳，渠尘缘牵系西城戍守段呈垢长吏，段公殒于郊垌兵戈之日，陶子形骸踪迹，倏然澌灭，闾阎流讹，咸传二人同赴劫厄，遗骸飘堀，无地收瘗。"

　　半日偃蹇陋馆，竟聆一段两男子心魂相印之缘，为纲常摈弃，埋晦于岁华，我洞彻世间至酷之殄，非兵戈殒命，乃在世者共掩其迹，使千秋万祀无传其名，我不忍斯人琼姿峻骨，就此澌泯于荒尘，遂决意濡毫，先备录其仪形行藏。

　　昔报馆弗居打磨厂，营构于西山之麓，倚山起明末遗构之层阁，远隔城阛嚣烦，彼时沈丈、弟兄齿年尚稚，皆与陶盛嫣缔交相识，其人六艺咸臻精微，琴棋书画，靡不穷奥。

　　其躯干修纤，无俗夫雄阔肩膂之粗态，腰衱匀绰，行趾纾柔，举袂旋身，迤逦宛类深闺淑媛，肤腠久隔炎曦霜风，莹澈若凝瓀，颈脊纤修，垂首则曲度婉娩，皮下淡络萦回，隐现如玉理，眉目最蕴妖冶嫣韵，眼窠浅冶，尾梢天然斜飐，类上苑桃姝之凤目，瞳泓澄湛若澄澜，长睫绵密柔毳，垂覆轻绡之影，暗掩心底孤峭之寒，眉峰弗锐，黛痕迤靡，如远山淡抹。鼻准秀冶玲珑，唇蕚浅绯，不笑则幽寥岑寂，微扬唇陬，艳韵坌涌，如三月秾桃坼萼，媚沁骨髓而无儇冶尘俗之态。

　　玄鬒丰厚若鸦瀸，恒以素缣松束于后颅，碎丝常垂两颊，随风轻飔微动，男女畛域，于渠身荡然无分，俗士必藉脂泽粉黛，方得柔靡之姿，渠乃骨血自生嫣冶，弗假雕饰而惑人心目，初见者多惛然惘恍，莫辨雌雄。

　　渠气韵判为表里两层，外皮为琴书六艺涵濡之柔媚，执楸枰则纤指轻落，抚冰弦则腕底宛转，伏几渲墨，肩背迤柔，恍若临溪撷桃之闺秀，声息清纤纾缓，睹山陬流民、蓬户稚孺，必恻怛倾赀相赒，心肠柔脆，弗忍观黔首流离之惨。

　　然嫣冶皮囊之下，自具巉岩嶙峋之傲骨，性本疏迥冷峭，厌尘市酬酢嬉谑，洞彻礼教锢魂之痼疾，胸藏康济寰宇之远猷，时人因渠姿容柔冶，多肆轻薄谤訾，渠未尝辩一词，澹然置之，弗为浮议挠其素守。

　　我潜自凝思：天壤造此斯人，赋绝世桃嫣之姿，复畀不屈之峻骨，本已与时俗枘凿难容；复缔一段死生相托之契，为千年纲维所摈斥，乱世锋镝流离之苦，尚可隐忍自持，世俗绳墨摧挫心性之痛，无药可苏，世人执男女之辨，定情分正邪，殊不知心魂相契，本无关于形貌、无关于牝牡，此理潜蕴人心，却为礼法锢蔽千载，何其怆惋哉。

　　世人大抵尚雄犷刚猛之姿，独陶盛嫣逆时趋而行。桃艳媚骨，裹孤迥寒魂；一身丝楮之艺，养绵邈柔肠；一腔忧世之襟，隐于婉冶容仪。纵遭时流鄙薄訾议，亦弗改其本心。十数载星霜驰逝，馆中诸人追思渠眉目仪度，犹有余怅，盘桓胸臆弗能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