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旧事》北半人醒

5、陶盛嫣 下 人之生

　　人之生也，非徒禀气赋形而已，亦各有所负而来，或负命途之畸，或负情性之僻，或负时世不容之苦，陶盛嫣所负者，三者兼之，彼生而慧，慧本不祥；彼长而秀，秀亦招咎；彼怀赤忱之心而居世，世未肯稍贷焉，世人以貌观之，以俗绳之，以其异于众而弃之，而渠竟以一己之孤傲，默默承之，不辩不悔。

　　陶盛嫣者，苕溪人也。家世耕读，累代治经，庋藏旧椠充牣庭庑，门无杂宾。垂髫即不逐群儿嬉闹，朝夕抱卷，经史诗文、琴棋丹青无师自通。人但见其慧，不知慧乃孤之影也。幼时便觉己与旁人隔一层薄而韧之物，如隔水观花，花则真花而水则他界，此念未尝宣诸口，亦无可宣之处，八岁椿萱俱殁，父染瘵疾久，汤药罄赀而终不治，母恸失所天，毁瘠逾度，未半载亦从之九原，族中诸父兄贪其田亩藏书，乘丧竞取，尽入己囊，复斥渠容色柔媚、命格妨亲，芟其名于宗牒，驱出里门，不遗寸缕粒粟，辞故园而南迈。

　　流寓荒祠古刹间，寺有耆僧悯其孤孑，偶授以笔阵音律，渠夙夜劘砺，书成澹逸之格，绘多寒林野渡，抚弦则声出幽咽，若胸中积愫尽付冰弦，无一字落空，然兰若清苦，岁复歉薄，年十二不得已辞去，流转于苏浙诸埠之间，鬻残册古笺以自给，渠性简伉，不谙市廛酬酢之术，驵侩睹其容色不类丈夫，辄出言轻慢，排摈侵削，克扣其资。世人略不观其文藻行检，但执一副皮囊，便断其质性媟亵。渠受辱不辩，惟闭门濡毫，将一腔郁勃尽付尺素。

　　南北播迁数载，营生日蹙，年十九，尽弃所业，散尽馀资，孑身北上，抵燕都时囊空如洗，无戚旧可投，无檐宇可庇，僦居南城一废苑中，彼时北平街衢，世态殊分，簪缨者被服罗纨而中实阴鸷，市贾者烟火面目而贪饕无厌，负贩走卒饱历霜霰而戾气横胸，人人皆覆一狰狞假面，逐利竞势，刻薄寡恩，独陶盛嫣褐衣素缣，立嚣攘之衢，通身无寸缕饰华，眉目净澈如深涧菡萏初出水，亭亭立于尘滓之中而纤尘不染。

　　渠于正阳门外铺桑皮旧楮，执笔属文，所述皆黔首流离之恫、旧礼梏性之害，书罢徐声诵念，道侧行旅往往驻足环观，半带哂笑，侧目轻诮，嗤其容止不类丈夫，斥其立论悖于时趋，独沈丈排众而前，默观良久。沈丈阅世深矣，平生所见伪谄之辈何啻千百，乃于满街浊秽中独辨此人骨色至莹、心性至真，其外秾若夭桃初破，其内凛若冰雪巉岩，举世皆覆垢伪之面，惟渠通体澄澈，及掩卷进而与语，览其旧稿，惊其旷逸之才，悯其半世孤蹇，遂邀入西山报馆，主论说之席。

　　入馆之后，渠谦抑温粹，无恃才凌物之习，同人或行文窒滞而登门叩问，必剖章析义，循循启导，馆中缮录理校诸务纷沓，亦辄辍其述作躬任杂役，路遇乞儿寒馁，辄辍己之餔以哺之。容色既妍，性行复柔，才致冠绝一馆，渐致年少执翰者倾心向慕，屡有后进夜叩其扉，阴陈缱绻之思欲共晨夕，渠辄敛眉婉谢，辞色温然而志坚不可撼，自言孤根断梗尘缘久枯，此生惟愿寄魂于寸楮弦音，不涉儿女情长。

　　然旁人但观其容止安恬，孰知髫年失怙之恸、宗党斥弃之寒、南北播迁辱詈之积，万般苦楚层层淤塞，至十九岁郁结成渊，暗萌厌世之念，人前恒作端雅温顺之态，尽敛颓唐狂惘，锢于宵深人静之时，同馆朝夕共处者竟无一人窥其异，独沈丈日久渐觉其神思恍惝，眉睫间暗伏一股驱不散之死气，每见每惊。

　　一日沈丈巡庑过其门，盛嫣跽于榻阴，背倚床棱，两肱尽袒，内肘三道创痕，血已结为黯赭，贴于肌理苍白处，若枯藤缠素璧，发散垂肩，素缣堕于肘侧，首微俯，睫覆目下，面无人色。

　　沈丈近前，曲一膝蹲下，展双臂笼其羸肩入怀，怀中之躯轻若无物，沈丈拥之坐至天明，觉襟前湿渍一片，不知是雨之所侵，抑为泪之所渍也。

　　渠何其人也，少负旷世之才，长抱经世之志，胸中藏万卷而笔下起风雷，其容足倾人国，其才足匡时弊，其心足照日月。

　　然世不容其貌，俗不纳其才，时不合其志，亲友尽弃宗族共逐，及至知音得遇，又隔关山烽火，片纸数行终成永诀，人之所以求生于世者，不过才有所用心有所寄身有所归而已，而三者渠皆无之，才愈高则举世愈嫉，心愈真则世人愈谤，情愈深则别离愈痛，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安放这副皮囊这颗心，既如此，生亦何欢，死亦何怖。世人只见他笔下风华，不知那些字字句句后面，是十八年孤独堆出来的深渊。

　　盛嫣平生所遇，四海之内知其人者不过二人而已，一为沈丈于燕市尘嚣之中，一为段长官于江南飞雪之亭。

　　昔在江南时值隆冬大雪，古镇尽白河道冻合，舟楫寂寂泊于堤岸，段长官奉差巡河，舟次河湾，忽闻对岸八角亭中琵琶声起，抬眼望去一人侧坐亭中，素缣束发旧弦横膝，指尖拨弄宫商，曲声幽幽咽咽，飞雪旋入亭中落满那人发间肩头，渠浑如不觉，眼尾微扬着，段长官命舟夫前行，此后各自天涯。

　　我为叙事者，今日于报馆中濡毫属此文，下章当细陈之，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