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默言   打磨厂 ...

  •   打磨厂西偏有几椽矮垣,便是我鬻文托迹京华之所,旧馆昔时筑在郊坰戍途之侧,邻着荒村墟落,屡经迁易,旧址早改作市肆。

      北平累代锢于封建朽制,礼乐徒存皮相,人腑早溃腐如败絮,尊卑之隔悬若云泥,有司持权肆虐,闾巷游顽借胥吏余威逞暴。长吏怠于抚民,唯务朘削;下氓久困摧辱,本怀恻隐,被消磨殆尽,世途最可怖者,并非烽燧迁徙之苦,而是曲直无定,观者皆以缄默为全身之智,凌弱一俗,浸满城坊。

      我每独处自省,天地纲纪颓倾,祸根不在疆场扰攘,千载诗书熏沐,仅育出一城寒木般麻木生民,人皆畏祸趋安,视同类摧折若陌上飞尘,悲愍之念断绝,援手之举绝迹,封建桎梏束住形骸,更蚀灵府,销尽清骨,纵奸宄纵横,令秉真之士噤口,此乃近世积重难疗之痼。

      小院一隅尚存羁旅寒儒相恤的微息,馆中同役皆是四方萍踪寒士,无阀阅可依,周旋之间,尽去官廨繁文、市阛机诈。掌馆沈丈阅尽燕市数十年沧桑,神度沉穆,馆中险剧繁任,恒一身独荷,护持后进唯恐不周。长兄名桢,其先本城南仕族,父辈遭宦海构陷,家道一夕倾颓,自此弃儒无仕进之望,埋首笔墨以糊口。其人秉牍端谨,见同辈困于冗牍,必分其役,不令独承劳苦,胸中藏着世家旧养的宽厚,却因身世沉浮,惯于敛藏心绪,平日寡言,一语必切中要害,次兄性疏淡,善散堂中沉滞郁气,少师弟尘根未深,未谙衢巷诡谲。

      朝夕伏案勘校简册,砚渖将竭,侧席默进新研,卷帙壅积,得闲者辄置己业相济。酬对皆出天衷,没有市井曲意逢迎之伪,身堕锢制罗网,举世各谋独善,这般同心相暖,本是尘寰罕觏之质,然我灵台恒清,此缕温良薄若蝉翼,四围恶气环伺,书生一点赤忱,终难敌城坊深植之蛮性。

      是日午后,次兄释管舒腕道:“近时逻卒纵弛,游痞结党横行,多倚衙役为奥援,身藏火器短,汝赍匣途次,若逢人诟谇寻衅,莫置一词,垂首疾趋便可,莫逞意气与之辩难。”长兄道:“汝骨鲠难屈,见孱者见凌,胸臆辄难平,最容易召来无妄之殃,如今燕市衢路,本无公道存焉,戕一布衣文士,如践草菅,有司不问,路人不怜,此行以铁匣为先,千般辱谩,皆须纳于胸次。”少师弟低声怅然:“岂容此辈纵横市廛,竟无尺法相约束?”沈丈倚柱燃旱烟道:“旧法本偏私权豪,凶徒有胥吏阴庇,肆恶无惩,邪心无束,我辈仅持寸楮,与之抗,不啻自投罟网,尘间存身,首在藏锋,次在忍耻。”

      我立隅侧,权柄独断曲直之衡,良善恒受侵凌,奸凶恣肆无忌,日久人心恶念全无拘系,沈丈掐灭烟烬,目光肃然落于我身:“今日轮你赍密匣赴稿署,简中文字尽砭时弊、实录民瘼,字字触当道深忌,匣存则馆安,匣失则阖馆连坐,途间慎言、慎瞻、慎动,一切无端摧辱,悉当避之。”我垂衽谨诺。

      馆中久立峻规:凡指摘官弊、纪生民惨状之稿,不署名号,不留手迹,悉数缄纳厚铁重匣,锁封严密,一防途中小寇掠卷,断刊布之径;二避逻卒搜验,事露则操觚、赍送、馆中上下,俱陷囹圄。

      衢路举步皆机阱,不容分毫轻肆。长兄取封固铁匣授我,辞色郑重:“谨记前言,市肆无赖肆口唾辱,尽作未闻,此辈豺性难驯,稍拂其意便拔械相向,一介微躯殒于街巷,终无一人昭雪,唯护匣为本,外间嚣乱,尽当摒于灵台之外。”

      我铭其言,抱匣贴身辞院踏打磨厂长巷,闾舍鳞次,仄径纡回,此刻暝色四合,途人寥落,都伛着身子仓皇趋走,沿街逻卒往复梭巡,睥睨庶民若刍狗;巷口群痞倚墙箕踞,面上带着狞鬼之相,眸光贪狠,遍扫往来行客,伺隙生衅,此辈借官势肆暴,乃是盘结市坊、难除的痈疽,我敛神垂眸,目不旁游,一意前路。心里有定断:旧世存身,忍辱就是存身,缄默就是远祸。

      行至巷中腰,一个魁梧悍徒突然横在前路,通体裹着市井犷戾浊气,见我孤身穿着布衫,抱着铁匣独行,料定我孱弱可欺,此人张口便迸出秽辞,诟骂叠至,百般折辱斯文,凶气扑面,蓄意激我动怒,周遭零星行人,闻声都远远避开,没有一人敢驻目,世风凉薄至此,悲悯道义,早已销磨尽了,我灵台静定,唇齿紧阖不发片言,他本意不在口舌之争,不过借寻衅为行凶口实,我若稍有辩白、动色,便落其圈套,悍徒见我一味隐忍,无怒无争,狞色愈炽,步步相逼,迫人的势头森然。

      咫尺相迫一瞬,我灵府惕然,他一手佯作叱骂张势,另一手暗垂襟后,探摸藏器之处,行迹幽诡,绝非寻常诟谇之举,市中顽劣恒私藏枪刃,恃凶戕人乃是常事,此番举止,分明想暗出器械加害,不待他器物外露,我敛气侧移身形,骤提速步,俯首冲过前路,疾离凶徒迫胁之地,身后咆哮跺足之声相随,悍徒无机可乘,一腔暴戾无从宣泄,只沿街狂吼,震彻阴晦长巷,我终途未敢回首。

      奔出险巷,我途次默思世理:封建旧治孕育出的尘寰,本无公义,无曲直,无恤下之怀,上位者昏聩蠹政,居中者附势逞凶,底层自相残蹂,秉善者必遭凌,持真者必招殃,缄默方得苟存,刚直必罹横祸,人性之恶,没有律法拘辖,没有礼教规束,魑魅遍野。

      最可悲的不是凶徒之残狠,而是阖城生民习于冷眼、安于苟懦,以旁观养恶,以隐忍纵凶,令旧世痼疾循环无尽,尘间浮沉,斯文至微,道义至轻,蛮力至尊,权势至贵。

      辗转前行,终抵文稿核验公署,我整肃衣裾,抱匣入内,依制启封,静候勘阅,署中值守吏胥神容倦怠,眉眼自带宦场倨傲,逐页翻览卷册,初阅渐而眉峰紧蹙,翻纸指力沉厉,简中尽录闾阎凋敝、官胥壅弊,字字戳破当道粉饰之太平,吏胥骤止卷册,沉声厉喝:“止步,毋得擅离。”

      我立定不动,真话本是祸阶,实录文字,难容于朽腐官府,吏胥抬眸相视,语态苛厉:“此卷立论狂悖,妄议治道,诋毁官规,尽是不经逆语,操觚者为谁,速据实供陈。”

      我不曾回首:“馆中同侪共相商榷撰稿,无专属执简之人,只实录闾阎实况罢了。”吏胥眼底戾气陡生,指节重叩案牍:“尽为虚饰之辞!字字刻意针怼,岂合众口泛谈?若执意隐匿,便尽扣墨卷,连此报馆一并拘查追责。”

      我仍垂首对答:“实无私撰之人,不敢虚瞒。”吏胥凝睇良久,无可逼讯,终冷嗤一声,收束所有稿卷:“全卷驳回,永世不许付梓,嗣后再有此类逆妄文字,立封馆舍,尽数拘拿,绝不宽宥。”言毕挥手驱遣,倨横之态毕露。

      我默然承斥,抱空匣缓步出署,折返打磨厂小院,推扉而入,一室温软如故,与外头压抑尘寰判若两境,馆中同人见我归,次第抬首相顾。

      长兄先发问,听闻墨卷尽数扣押驳回,似不出意料般,次兄轻叹:“早料此局,文字尽书世间真况,戳破当道遮瞒之弊,彼辈自难相容。”少师弟面露不平,声含郁懑:“简端所载皆是实事,黔首度日艰危,宦场朽腐丛生,为何连记述之权也没有分毫?”沈丈:“你当渐渐晓得,封建旧世从无全然昭彰之公道,亦无尽数流传之真言,令后世知此浮沉光阴之内,有苍生蒙难,有寒士清醒,有匹夫不肯屈从浊势。”一语既出,满堂寂然。

      我立堂中,怅惘之余,自生出通透之思,笔墨难抚平当下世乱疮痍,却可留存千秋清白,外头尘俗,人人趋利避祸,麻木苟全;院内同人,明知执笔招祸、撰文无功,仍日日伏案,字字秉诚,最珍之物不过两端:一是羁旅飘零之人彼此体恤的温情人意,二是浊秽尘寰之中不曾澌灭的本心良知。

      记于民国十七年十月初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