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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屠市 世情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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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前日蒙沈丈居间斡旋,脱凭空罗织之祸,二人先期有约,今日相晤,彼将携我赴报署,求勘校文牍之役,身披旧棉袍径出赁居之户。
民国十五年腊月初七,辰牌时分,自宣武门外菜市口西行,穿琉璃厂东街,过一得阁门前,折向南柳巷。
南城廛舍延袤相衔,远看人影络绎,喧嚣浮皮之下伏着一干剥尽人骨温良之徒,此辈私授财赂于逻卒,借冠服微权作凭依,肌理之内生荒林独噬兽根,寻常攘取什物,不足餍其胸底蓄藏残毒,必令羸弱之辈委顿尘泥,颤声哀乞,其胸中郁积狂躁方得稍泄。
世世束人伦之矩,于彼等视若无物,但凡可挫辱生民之术,无不行之无忌。
途次往来行客垂颅伛脊,人本自有恻隐,渐次消磨净尽,见同类陷厄,只作身外浮影观之,无一人肯移跸援救,诸人眸底一层畏祸之怯,同是尘世凡人,何以冷心至此,礼教传千载,怎会沦落到这般光景。
一袭旧棉袍行于稠人之中,万千视线自四方缠缚我形,琉璃厂墙下浪荡无赖、一得阁檐侧闲立杂厮、荷担奔走贩竖,目光往复摩挲我身,一双双狞目蓄掠食者独有的贪饕,暗自度我孤身无援与否,筹思寻隙构衅、肆行勒诈。
循前日旧途徐趋,俄顷抵相约茶寮——南柳巷口一爿老铺,沈丈独踞隅席,案上铺陈馆中待勘稿卷,见我至便抬眸。
“城里各处巡查查得严,你独自在外走动,尽量低调,免得平白惹是非。”
我微折腰作答:“前日多亏您出手帮我解围,今日依约前来,想跟着您去馆里,做一份安稳差事。”
沈丈指节轻弹烟管答道:“如今国中内外全是危难,东洋异族早就惦记侵占咱们疆土,年年侵扰边地,劫掠财货、屠戮乡户,朝廷行事疲软,未有固土御寇之策;地方胥吏和市井游猾串通一气,层层盘剥寻常百姓,黎庶难寻安生度日之地。”
我静立聆受,低声诘问:“华夏礼教传承千载,何以世道法度一朝倾颓,人心本有之善便销蚀无余,外有蛮夷窥伺疆隅伺机来犯,内里群恶纵横,肆意折辱安分乡氓。”
沈丈唇畔浮散烟缕:“纲纪溃弛,则人底蛰伏恶念不复拘束。海晏之时,仪范尚可钳束言行;离乱之年,世人皆逐私利以图存,强欺弱、众欺寡,坊陌之间随处可见。城中游横之徒,皆乱岁滋育,不识敬畏,廉耻尽丧。”
说罢,通衢正中忽迸起一片粗蛮嚣扰。
三四盘踞此地累年悍徒自人丛横冲而出,面相犷厉,类幽泽久未猎食之掠兽,身有衙役分利庇佑,腔中唯贮攘夺、挫辱、毁物之原始欲。
道侧一荷竹筐鬻蔬之叟,躯骸枯瘠,无半分抗御之力,凶徒瞥见此垂暮羸质,瞳中骤腾贪残光气,尽褪皮囊内仅存束制,将底里伏藏恶念全然袒露,为首者阔步直前,猛撞叟身踉跄,扬足覆其竹筐,筐中鲜实滚入土垢,转瞬被数双厚履碾作糜烂,浆泥狼藉布地。
这般光天化日,闹市通衢之下也敢肆意行凶,现下世道究竟败坏到何种地步。叟猝仆于尘,枯骸震颤,勉撑臂欲起,复被凶徒以足碾压脊背,此辈施暴无分毫底限,攘货非其本愿,摧折孱弱者方是其心所嗜,拳脚连绵落于衰朽躯壳,骨相相击闷响断续,面上扯出扭曲狞笑,以叟之哀吟为嬉,每一回推碾践踏,皆怀摧尽残躯之偏执,一如野兽啮猎,不尽其残不肯歇止。
途人层层环匝,人头攒簇,无一人移前寸步,亦无半句解劝之辞。
满市黔首凝立若泥塑,不见半分动容,久习目睹此类凌虐,独善其身已成众人唯一持守之则,同类厄难与己无涉,缄默旁观方不招祸,人人胸底藏一己私念,无形纵容凶横滋长,此满城漫布之凉薄,较之悍徒加诸人身之肤痛,更显世道荒颓可怖。
一腔郁抑自腑底腾升,指骨绷结,我欲趋前斥退凶徒,解叟困阨。
沈丈即时抬掌扣我腕骨遏我行步。
“你这般上前只是白费力气,反倒给自己招来祸事,这群人和衙门里贪腐差吏牵扯很深,你我只是普通读书人,撼动不了这盘根错节的恶势力,贸然上前搭救,不但救不了那老人家,自己反倒会被抓进大牢,白白受无妄之灾。”
心绪激荡难抑,我开口诘之:“读书人本该心怀悲悯、体恤乡野苍生,眼睁睁看着弱小之人遭受这般极致折辱,世间道义全然无存。倘若所有人都冷眼旁观不肯出手,那代代相传的文道礼法又靠什么支撑,世间的公理正义又该去往何处?”
沈丈抬眸,眼底盛阅尽世代倾颓之空漠。
“士人气骨与道义早已埋于乱尘,公道二字久遭权私蚕食。如今外寇窥边,疆界日蹙,地方莠民与污吏互为表里,孤苦小民唯有吞声隐忍,心怀善念者尽皆敛迹避言。”
久浸倾轧之世,人本善念层层剥蚀,独余私欲兽性肆意驰纵。世人皆知仗义无善报,缄默乃自保之途,是以尽锁藏心怀,唯顾方寸苟活,满城凶相非一朝孳生,乃山河崩离、吏治腐蠹、世运倾颓,积年驯育之恶果。
彼松扣我腕之掌,转身举步,不复向衢中惨状投一瞬瞻顾。
我独立原地,视线穿纷扰人潮,落于尘泥之中挣命、备受摧折之垂叟,凶徒肆放之狞嗤、老者微弱之哀呻、围观黔首一片寂然之漠。
至此时我方洞彻,这座标举累代文衡之燕旧城,外皮裹千年风雅形骸,内里骨血,早已丛生无边狞恶。
外敌环伺边隅,日夜谋吞华夏疆壤,内凶横行闾陌,渐噬人间仅存温良,衢间浪荡枭徒为有形之兽,以残虐毁人躯骸;旁观苟活之民为无形之厉,以缄默滋长世途歹毒。有形之恶仅伤人皮肉,无形之凉薄,足倾覆世间一切良知。
往后途程不复一语,我默然随沈丈前行,穿曲仄狭巷,越卑陋短衢,抵一处隐于民舍深处矮院,便是报署所在——正阳门外打磨厂西口,一进青砖小院,院宇幽僻卑小,无显敞门庭、繁丽规制,勉强隔去衢间无休凶乱,守一隅孤寂。
沈丈引我入内,面见馆中主事,将我出身、素习文墨根底一一荐举,主事默然端详许久,终许我留署,掌文牍勘校誊录杂务,得以仗笔墨暂托微躯,避衢衢随处可遇之凶祸。
我折腰致谢,抬目望满室伏案执笔者。
一众文士埋首纸墨,神色淡寂,于衢外方才上演之摧折、世间随处可触之悲凉,佯作无闻无睹。执笔者本当载道存仁、纪录世中善恶,然处此浊乱之世,亦只能敛藏胸臆,缄口以求自全,与满城心怀凉薄之庸众,终归一途。
世道碾碎代代相承斯文,孳育遍地无遮无掩之凶狞!
记于打磨厂西口报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