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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秋,我辞别江南乡塾,只身北上,远赴北平谋生,南乡连年纷乱,世道素来不宁,乡中胥吏鱼肉乡民,苛敛频出,闾阎小民恒日惴惴,无有须臾宁帖。

      我一介寒士,既无田产依托,亦无势力援引,羁留故土,终是难免穷蹙困顿,彼时我心底尚存一丝浅薄期许,以为旧京故都底蕴深重,纵使四海动荡,亦当留有书生容身之隅。

      直至足践前门西河沿的旧石街巷,穿行打磨厂纵横交错的市井,我方彻彻明白,普天之下竟无一处可令凡人坦荡安活!

      前门素来为南城商旅汇聚之要道,南北行旅四方流民尽集于此,终日人声庞杂。

      我立于人流之中望去,满街往来千人万人,竟无一人行得端正,无论是垂暮老者、携稚妇人、沿街商贩,或是行路投宿的异乡客,行路尽数塌肩垂颅,世道摧压日久,世人早已习得一副畏缩姿态,周遭但凡有半分异动些许喧扰,便即刻侧身贴墙,屏气敛眸不敢张望,不敢停留,更不敢与人对视片刻,这般模样,看去竟与阴沟避生的鼠雀无甚差异。

      道旁报摊林立,沿街排布,往来路人过者,甚多驻足取阅,彼时市面流通的报章,头版通篇皆是关外倭人频频启衅、边地防务岌岌可危的记载,疆土倾颓、家国飘摇的实况,是举国皆见的事实,每一张纸页,每一行墨字,都写着乱世的危殆,可满城之人草草看几眼,匆匆折好揣入衣襟,半分评议也不敢吐露。万千生民皆以缄默自保,这般世道,究竟算甚么光景!

      久居胡同的老城翁媪,素来谨厚安分,往昔街坊邂逅,尚可立住闲谈半晌,今时迥然两样,遥遥瞥见皂衣巡差影迹,立时贴垣缓趋,眸光游散。

      道上抱持幼童的妇人,行事尤多拘忌,一手牢牢箍住怀中稚子,行步仓促,孩童天性好奇,偏要转头瞻望街衢热闹,妇人便轻按其颅,市井是非多起于纤微,寻常人家只求伏低度日,不惹半分谤议祸殃,稚子尚不解世路险巇,却自幼随周遭世人,学得躲闪哑默一套活法。

      沿街摆摊营生的贩户亦尽是惴惴之态,不高声吆卖或是与人争持,有客则交割货值,无人便垂首枯坐,整条南城长街人声鼎沸,这般勤恳守分从未生事的百姓,日日困在提防惊惧里,想来终究恻然。

      我当日随身只携一具老旧藤笈,内中尽是书生寻常物什,并无半分可疑形迹,我随人流缓步前行,意欲穿过站台街巷往打磨厂深处觅一处廉值客舍暂歇,才走出数步,尚未拐入巷陌,身侧陡然窜出三名皂衣巡差,举动犷悍突兀,不询来由,径直上前将我双臂死死桎梏,令我分毫不得转动。

      事发之时人潮淆乱,我一时怔在原地,整个人全然懵住,隔了许多时候,彼辈五官细处我已然模糊,唯记得三人横肉满面,瞋目圆睁,凶神恶煞围拢在我身侧,目光直直钉在我身上,犹如山林蛰伏许久骤然扑出的猛兽,眼底有不加遮掩的暴戾,仿佛我是什么亟待擒捕的猎物,周遭路过的行人察觉动静,远远顿住脚步,只敢侧着半边身子偷觑,无一人敢上前半步,反倒悄悄往后退了些许,生怕牵连自身。

      我见惯此等场面,明白同他们辩白义理全然无用,差役一己喜怒,便可定旁人是非曲直,我神色静定垂眸,默然立住,任由他们上下搜检。

      领头差役目光阴鸷,将我周身巡睃一遍,随即伸手在衣襟、袖筒、腰腹之间粗暴摸索,举动粗蛮,全不顾半分体面,周身搜查无获,他一把夺过我手中藤笈,狠狠掼掷地面,竹笈落地訇然一响,册页文稿尽数颠翻散落,他蹲身胡乱翻搅,把我誊写的随笔见闻肆意抖乱,检视许久,见纸上并无半字违逆言辞,面上凶气未尝稍减。

      他抬眼斜睨我,一口北城土腔粗重刺耳:"你这外乡书生尤为面生!方才有人见你在站台同洋人搭话攀扯,可有此事?"

      我心中只觉凭空荒诞,脑子依旧昏沉,顿了片刻才据实作答:"我初至北平,孤身独行,不识任何外籍之人,从未有过半句交谈,实属凭空栽赃!"

      此辈人本就存心寻衅,哪里听得进分毫分辩,领头差役陡然拔高声嗓,转头冲两名跟班厉声喝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就是他!便是这外乡穷酸私通外客,居心不正,给我打!"

      话音未落,扣住我双臂的两人松脱,攥紧拳头扬臂直扑过来,我方才尚被猛兽般的眼神慑住,此刻惊觉拳脚将至,无暇筹思,侧身疾步往人流稠密的巷口奔逃,身后是差役诟骂追撵之声,整条街巷瞬时搅作一团。

      道旁路人纷纷避让散开,缩到两侧墙根底下,远远立着窥看,人人各怀自保之念,唯恐沾惹半分牵连。

      我奔行极迅,堪堪避过挥来的拳脚,分毫未曾受创,正当慌不择路,眼看岔路被另一名巡差堵截,脱身无门之时,人群里忽挤出一位短褐老者,旁人平素皆唤作沈老,他身形寻常,混在市井人流里,不言一语侧身横隔在我与追差之间,抬手虚指远处岔巷,随口扯了两句本地闲话,堪堪绊住几人脚步。

      趁差役迟疑张望,转头朝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的瞬息,沈老压着极低的声息:"速走。"

      话音在市井喧嘈之内旁人无从辨清,我不及道谢更无暇回头端详,借着这一线空隙,拼力扎进打磨厂幽深窄巷一路疾趋,拐过三四道岔口,终彻底甩开身后追闹。

      扶着巷壁喘息甫定,心口兀自震悸未定,我半生谨言慎行,安分守礼,从未招惹半分是非,竟能平白遭人罗织构陷、当众喝打!这哪里是治世,分明是强权横行、黑白淆乱的浊世。

      待心神稍稍平复,我方敢抬眼打量周遭街巷百态,打磨厂连通大栅栏、煤市街,本是南城最繁闹的市井,铺面鳞次,摊贩罗列,洋车往复,人声络绎,看着一派京华繁容,街面巡差三五成群,携械往复游走,看谁稍有不顺,便可随意盘诘、随口罗罪。

      他们对外籍游客卑躬趋奉,对本土布衣却肆意凌践,势利嘴脸,昭然无隐,道上行路人依旧是那副畏缩模样:老者贴垣徐行,妇人护稚疾趋,商贩垂首守摊,满城百姓陷惶怯缄默。

      人人知晓国事飘摇、外敌窥伺,人人目睹吏役横暴、世道失序,却人人钳舌藏锋,苟且偷生!

      我一介外乡书生,本想在旧京寻一方容身之地,可今日半日遭遇,已令我全然洞明,这座世人称颂的帝都旧城,早已无半分安宁正气。外有倭人窥伺疆土,内有胥吏肆虐闾阎,上下失序、内外倒置,偌大北平城,不过一座是非不分的樊笼,寻常百姓无罪而常怀忧惧,无过而恒居卑屈,安分度日却时时提防无妄之灾,这般世道何其荒唐,又何其可悯。

      我收拢藤笈,顺着胡同深处前行,寻了一处僻静窄巷的小客舍暂且栖身。

      独坐陋室之中,回溯方才无端罹祸、险些遭殴的遭遇,再遥想满城众生惶怯苟活的模样,百感杂陈,现代个体渺如微尘,公道不存,情理澌灭,普通人的安稳与体面,在强权浊世之中,终究不值一钱,方才仓促奔逃,只顾逃命,未曾细看救我之人。

      民国十七年九月廿九日,落笔于北平打磨厂东口客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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