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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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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的水,是粘稠的。
它不是清澈的液体,更像是一锅煮沸后又冷却了千年的胶水,死死地裹住云昭的四肢。她从仙界坠落,划破了三界的屏障,却没能划破这幽冥的死寂。这里的重力似乎比外界大得多,每向前游动一寸,都要耗尽她残存的力气。
她手中的玉佩烫得惊人。
那枚玄宸临死前塞给她的玉佩,此刻像一颗微型太阳,在漆黑的河水中散发着幽幽的青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指引着她向河心游去。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心,她看到了一盏灯。
一盏极其破旧的灯。
灯座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白骨雕琢而成的,粗糙、干枯,仿佛一触即碎。灯芯燃烧着一种诡异的幽蓝色火焰,那火焰不是向上的,而是向下垂落,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漂浮在水面上,周围方圆百丈,没有任何亡魂敢靠近。那些惨白的鬼影绕开它,像是绕开瘟疫。
云昭游过去。
指尖触碰到灯座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将她拖入水下。
“咕嘟——”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
没有窒息感,只有一种灵魂被剥离的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识海:血海翻腾,魔界初生;玄宸站在尸山血海上,眼神冷得像冰;他又在笑,笑得风流肆意,说:“阿昭,这世道,心软就是自杀。”
“师尊……”
她在水中无声地呐喊。
画面破碎。
她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息,死死将那盏灯抱在怀里。
灯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轻得让她想哭。
但当她借着幽蓝的灯光看清灯座上的刻字时,眼泪却凝固在了眼眶里。
那是玄宸的字迹,凌乱却有力,刻在白骨之上:
“云昭灯”。
三个字。
像三把钝刀,生生凿开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脏。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盏灯,不是随手留下的遗物,而是专门为了她打造的囚笼。他要她在这里,等着,守着,耗干她所有的生命。
“谁?”
云昭猛地回头,手中魔气凝聚,警惕地盯着岸边。
一个干瘦的老婆婆拄着拐杖,正站在黑色的礁石上。她满脸皱纹,牙齿掉光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灰。
“这里是忘川禁地,生魂止步。”老婆婆的声音像两块枯骨在摩擦,嘶哑难听,“丫头,把灯放下。”
“这是我的东西。”云昭抱紧了灯,指节泛白。
“你的东西?”老婆婆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是魔尊玄宸的本命魂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丫头,你抱着的是个祸害。”
“你说什么?”云昭瞳孔骤缩。
“三百年前,玄宸还是个小魔头的时候,就来过这里。”老婆婆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昭的心尖上,“他给了我一碗孟婆汤,求我帮他守着这盏灯。他说,若有一日,有个叫云昭的女娃娃来找,就把这灯交给她,但也要告诉她代价。”
“什么代价?”云昭的声音在颤抖。
“养灯。”老婆婆指了指那幽蓝色的火焰,“这灯里只有一缕残魂,没有实体,没有记忆。要想养活它,你得用自己的心头血,用自己的神魂,日夜温养。直到有一天,它能重新睁开眼。”
老婆婆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而且,养灯期间,你不能离开这忘川河边半步,不能沾染一丝阳气,否则灯灭魂消。”
云昭愣住了。
不能离开,不能沾阳气。
这意味着,她要永远被困在这死寂的河边,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要多久?”她问,声音干涩。
“不知道。”老婆婆摇了摇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而且,丫头,你要想清楚。”
老婆婆凑近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几乎贴到她脸上,呼出的气息带着腐烂的味道。
“这灯里的魂,醒来后未必是玄宸。也许只是一只只知道杀戮的恶鬼,也许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用尽一切去养他,换来的可能不是重逢,而是再一次的杀身之祸。”
云昭看着怀里的灯。
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着,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
她想起了玄宸临死前那双眼睛。
他说:“我只爱你一人。”
他说:“别恨这苍生。”
他骗了她。
他骗了她所有人。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盏灯,把她变成了一个守灯人。
“我不在乎。”
云昭抬起头,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就算是恶鬼,也是我的恶鬼。”
“就算是骗局,我也认了。”
她将灯紧紧贴在胸口,那冰冷的白骨硌得她生疼,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
“这代价,我付。”
老婆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嘲讽,也有悲哀。
“罢了。”老婆婆转身,背对着她,“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在此处吧。这忘川河畔,倒是清净,也无人打扰。”
老婆婆的身影慢慢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云昭。
和一盏孤灯。
她看着这荒凉的河岸,黑色的礁石,枯死的树木。
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没有仙乐,没有祥云,只有永恒的寒冷和漫长的等待。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灯座上的刻字。
“云昭灯。”
她低声念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灯罩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师尊,你真是个混蛋。”
“你让我好好活着。”
“可你死了,我怎么活?”
“既然你把我骗来了。”
“那我便陪你到底。”
她盘膝坐下,将灯放在膝上。
闭上眼,运转残存的仙力。
一丝金色的血液,从她的指尖渗出,颤抖着,滴入了那幽蓝色的火焰中。
“嗤——”
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明亮了一分。
云昭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凄美至极的笑容。
这笑容,比忘川河的水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