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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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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忘川河畔是没有意义的。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替。只有永恒不变的灰暗,和耳边呜咽的风声。那风声像极了玄宸临死前的咳嗽,每一声都撕扯着云昭的神经。
一年?
或者十年?
云昭已经算不清了。
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白天,她会拖着干枯的身体,去河边捕捉那些游荡的孤魂野鬼。这些鬼物生前大多穷凶极恶,死后也不安分,总想抢夺她怀里的灯。
她杀它们。
用那双早已不再灵活的手,撕碎它们的魂体,然后像吸食甘露一样,将那些阴冷的魂力吸入腹中。她不能吃五谷杂粮,因为那是阳气,会灼烧魂灯。她只能吃鬼。
夜晚,她会抱着灯,坐在黑色的礁石上。
用自己的心头血喂养它。
那是一种钻心的痛。每次逼出心头血,她的脸色就会灰败一分,她的呼吸就会微弱一分。
但她必须坚持。
因为只要她停下一刻,那幽蓝色的火焰就会摇曳一下,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的容貌变了。
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变得干枯如草,失去了所有光泽,发梢甚至开始脱落。
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她的眼睛,原本是清澈的黑色,如今却浑浊不堪,眼袋下垂,布满了血丝。
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太婆。
干瘪,丑陋,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她的修为也在倒退。
从大罗金仙,退到了金仙,再退到了天仙。
如今,她恐怕连一个最低等的鬼差都打不过了。
全靠这几百年来积攒的狠劲,和对那盏灯的执念,支撑着她活下来。
这一天,忘川河上突然刮起了阴风。
那不是寻常的幽冥之风,而是带着仙界气息的罡风。风里夹杂着金戈铁马的声音,还有虚伪的诵经声。
云昭抱着灯,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看向河面。
只见大量的亡魂被那股罡风吹得东倒西歪,像落叶一样飘向这段偏僻的河岸。
而在那些亡魂中,有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他穿着仙界的服饰,虽然魂体有些涣散,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即便死了也依旧挂在脸上。
是凌霄。
云昭的身体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那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在沉寂了几百年后,再次沸腾。
凌霄的魂魄也看到了她。
尽管她变得面目全非,苍老丑陋,但那双眼睛,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至死都不会忘记。
“云……云昭?”凌霄的魂魄在颤抖,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你还没死?你居然在忘川河边?!”
云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抱着灯,看着他。
像看着一只即将入网的虫子。
“你想要干什么?”凌霄往后退,想要逃离这片禁地,“这里是幽冥!你不能杀我!我已经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云昭终于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完全听不出当年的清冷。
“你把我的师尊害死了,你也想一了百了?”
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一架生锈的机器。
但她每走一步,怀里的灯就亮一分。
幽蓝色的火焰,渐渐染上了一层血色。
“不!不!”凌霄尖叫着,转身想要逃跑,但周围的阴气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死死锁住了他,“云昭!我是你师叔!你敢动我,天道不容!”
“天道?”云昭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天道已经抛弃我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我的灯。”
她一步步逼近。
伸出那只干枯得像鸡爪一样的手。
抓住了凌霄的魂魄。
“你的魂,很香。”云昭凑近他,闻了闻,“充满了虚伪和贪婪的味道。”
“放开我!放开我!”凌霄拼命挣扎,但他的魂力在云昭面前,弱得像一只蝼蚁。
云昭张开了嘴。
不是咬,而是吸。
像吸食花蜜一样,将凌霄的魂魄一点点吞入腹中。
那不是吞噬,那是炼化。
她在用这个曾经害死玄宸的人的魂魄,来滋养怀里的那盏灯。
凌霄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在忘川河畔回荡,惊起无数亡魂。
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被剥离,自己的存在在被抹除。
他看到了云昭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也看到了她怀中那盏越来越亮的灯。
“玄宸……玄宸救我……”凌霄在消散前,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云昭的手猛地一紧。
“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她加大了吸力。
黑色的魂力顺着她的手臂,源源不断地注入灯中。
幽蓝色的火焰猛地暴涨,瞬间吞噬了凌霄的魂体。
那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直到第七天黄昏,忘川河上刮起了暖风,那是凌霄魂飞魄散的征兆。
云昭坐在礁石上,舔了舔嘴角。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灯。
灯焰跳动着,明亮得有些刺眼。
灯座上,那三个字“云昭灯”,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师尊。”云昭轻轻拍了拍灯座,声音温柔得可怕,“你看,我又给你找了个伴。”
“那个老匹夫的魂,味道应该还不错吧?”
“你要快点醒来。”
“我……有点累了。”
她抱着灯,蜷缩在黑色的礁石旁,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怀里的灯,温暖着她冰冷的身体。
这是她在这绝望的幽冥中,唯一的慰藉。
而在遥远的仙界。
凌霄宝殿的废墟早已被清理干净。
新的玉帝登基,新的神仙上任。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叫玄宸的魔尊,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叫云昭的女仙。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块被云昭掀翻的功德碑,被重新竖立起来,上面又刻满了新的名字。
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只是,那深不见底的忘川河底,某个正在沉睡的残魂,似乎在那场炼化中,轻轻翻了个身。
一场酝酿了三百年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