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独钓》月下煮糖

7、绝笔 烟尘缓

　　烟尘缓缓散去。

　　大殿内一片狼藉。

　　破碎的龙椅，断裂的玉柱，还有那座倒在地上、象征着仙界脸面的功德碑。

　　云昭跪在那堆废墟前。

　　她的膝盖陷在碎裂的白玉里，尖锐的石子划破了肌肤，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封静静躺在灰尘里的血书上。

　　信封是普通的宣纸，已经被岁月和血迹浸染得发黄发黑。

　　没有署名，只有一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形状像一颗破碎的心。

　　云昭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信纸的那一刻，一股强大的神念冲击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玄宸留下的禁制。

　　只有拥有他血脉气息的人才能打开。

　　“师尊……”她低声呼唤，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灰尘里。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在极度虚弱或者匆忙中写下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云昭的心上。

　　“阿昭亲启：

　　若你看到此信，我已不在。

　　勿悲，勿念，勿寻。

　　玉帝老儿欲炼化吾之魔核，铸成镇界石碑，以绝后患。此乃天道之意，非人力可逆。吾顺其心意，借刀杀人，走入绝阵，以全吾徒声名。

　　吾一生算计，算天算地，算尽人心，唯独算漏了你。

　　吾死后，魔核将碎，一魂一魄藏于玉佩之中。此乃吾之残躯，亦是吾之枷锁。

　　切记，勿要以身相殉，勿要逆天而行。

　　忘川水冷，莫要下去。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若你实在想我……便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这三界万物，皆有我痕迹。

　　——玄宸绝笔。”

　　信很短。

　　字很少。

　　云昭看完，却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原来，连他的死，都是算计好的。

　　不是意外，不是被迫，而是他主动走进去的。

　　他早就知道凌霄会偷袭，早就知道玉帝会下杀手，早就知道诛仙阵锁得住他的命。

　　他顺水推舟，甚至可以说是他利用了仙界的贪婪和虚伪，借他们的手，完成了这场自我了断。

　　为了什么？

　　为了全她的声名。

　　为了不让她背上弑师的罪名。

　　为了不让她被仙界追杀。

　　他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名誉、尊严，都算计进去了，只为了给她铺一条看似光明的路。

　　“哈哈……哈哈哈……”

　　云昭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凄厉、绝望、癫狂。

　　她笑得眼泪直流，笑得魔气翻涌，黑色的雾气充斥着整个大殿，将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都染成了阴暗的色彩。

　　“好好活着？”她对着那封信嘶吼，“你让我怎么好好活着？啊？！”

　　“你死了，让我怎么活？！”

　　“你说这世道不公，你说要逆天，结果你自己却顺从了这天道？！”

　　她猛地抓起那块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将令牌死死按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

　　“你骗我。”

　　她喃喃自语，“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说她丑，其实是不想让她难过。

　　他说没教过她杀人，其实是在保护她最后的人性。

　　他说不爱这苍生，却为了这苍生里的每一个人，去死。

　　“云昭！”

　　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和恼羞成怒。

　　他看着那个跪在废墟中、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女人，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恐惧。

　　“你毁我国宝，罪无可恕！但念在你曾有功于天庭，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交出魔尊信物，交出那封信，朕可封你为幽冥地府之主，永镇鬼门关，如何？”

　　玉帝试图用权力和地位来诱惑她，试图用新的枷锁来束缚这个即将失控的怪物。

　　云昭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玉帝，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惊恐的神仙。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那封信，慢慢地、仔细地，折好。

　　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玉帝。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敬畏，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你听好了。”

　　云昭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仙界，我不要了。”

　　“这天道，我不要了。”

　　“这所谓的荣华富贵，权力地位，我统统不要了。”

　　她一步步走向大殿门口，走向那个巨大的破洞。

　　“我要去忘川。”

　　“我要把我师尊的一魂一魄，养回来。”

　　“等我把他养回来那天。”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玉帝，嘴角勾起一抹决绝而残忍的笑。

　　“便是你们仙界，乃至这天道，覆灭之时。”

　　说完，她不再停留。

　　纵身一跃。

　　从九天之上，从那破碎的凌霄宝殿，跳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虚空。

　　向着那传说中的、冰冷刺骨的——幽冥地府，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