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独钓》月下煮糖

11、雪冢 北境的

　　北境的雪，下起来是能要人命的。

　　云昭是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恢复意识的。她以为坠入忘川会是永恒的冰冷，却没想到醒来时，这寒冷竟比忘川河水还要锥心刺骨。这不是幽冥那种死寂的冷，而是带着风声、带着杀意、带着血腥气的活人的冷。

　　她没有睁眼。

　　身体传来的剧痛告诉她，她还活着——至少是这具身体还吊着一口气。

　　全身像是被拆碎了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特别是左肩，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已经被冻成了黑紫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处伤疤，带来钻心的疼。

　　这是哪里？

　　她想动，却发现手指冻得僵硬，连弯曲都做不到。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某种细微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在啃食什么坚硬的东西。

　　云昭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世界。大雪纷飞，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她脸上。她正躺在一个山坡的背风处，身下是冻得梆硬的泥土和枯叶。

　　而造成那咀嚼声的来源，离她不到三丈远。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他穿着破烂的棉袄，半个身子埋在雪里，脑袋却被人掀开了天灵盖，脑浆已经被吸食殆尽，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骷髅。而在那尸体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瘦得像一只干瘪的猴子，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上面挂满了冰碴。她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衣裳，赤着双脚，脚踝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渗出的血珠瞬间又被冻住。

　　她正埋头在那个死人的胸口，用力地撕咬着什么。

　　那不是肉。

　　云昭看清了，那是一块已经发霉发硬的饼。

　　小女孩把那块饼从死人怀里抠出来，像饿狼一样死死护在怀里，用力地啃着，哪怕坚硬的饼渣划破了她的牙龈，满嘴是血，她也舍不得吐出来。

　　云昭的胃里一阵痉挛。

　　她认得这个女孩。

　　或者说，她认得这双眼睛。

　　即便隔了三百年的时光，即便这双眼睛里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和饥饿，她也不会认错。

　　那是她自己。

　　是三百年前，那个还没遇见玄宸的云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云昭想起来了。这一卷，是回忆。是玄宸死前，用那盏魂灯带她回溯的时光，还是她在忘川河畔漫长岁月里，反复咀嚼的旧梦？

　　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是个看客。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幽魂。

　　“咳……咳咳……”

　　坡下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小女孩——也就是年幼的云昭，猛地停下了啃食的动作。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迅速将那块饼塞进怀里，抓起旁边的一块尖锐的石头，死死盯着坡下。

　　那是另一个幸存者。

　　一个男人。

　　他爬满了血污，一条腿已经断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看到了云昭，也看到了那个小女孩，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欲望。

　　“救……救我……”男人伸出手，声音嘶哑，“有吃的吗？我也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小女孩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石头，往后退了一步，挡在了那具尸体前。那是她的食物，也是她的领地。

　　男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扑了过来，速度极快，显然是想抢那块饼。

　　“给我！”

　　云昭想要阻止，想要大喊“快跑”。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只见那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她侧身一闪，避开了男人的扑击，然后手中的尖石狠狠地刺向男人的咽喉。

　　噗嗤。

　　精准、狠辣。

　　男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小女孩喘着粗气，看着死去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怀里的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男人身上摸索了一阵，又摸出半个干瘪的馒头。

　　她坐在雪地里，一手拿着饼，一手拿着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雪花落在她沾血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云昭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

　　这就是她的来处。

　　不是仙界的祥云，不是魔界的血海，而是这片吃人的雪原。

　　玄宸说得对。

　　这世道，心软就是自杀。

　　她就是靠着这份狠辣，才活下来的。

　　就在这时。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

　　是马蹄声。

　　黑压压的一片骑兵，从山脊上冲了下来。他们穿着黑色的盔甲，盔甲上绘着狰狞的魔纹。那是魔界的巡狩队，专门抓捕凡人充作血食或者奴隶。

　　“魔族！”年幼的云昭显然听说过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抓起那块饼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骑兵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头巨大的黑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瘦弱的凡人。

　　“啧，两个小崽子。”将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虽然瘦了点，但带回去喂魔犬也是好的。”

　　他一挥手，几个魔兵跳下坐骑，伸手去抓云昭。

　　“别碰她。”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风雪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压过了风声和魔兵的喧嚣。

　　云昭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枯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树梢上，任由风雪打在身上，却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那个男人很年轻，长着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狂。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落在那个将领身上时，就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你是何人？”魔将大怒，“敢管我魔界的事？”

　　“魔界？”树上的男人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也配叫魔界？”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轻轻抬起一根手指，对着那魔将的方向，虚空一点。

　　“啵。”

　　一声轻响。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魔将，连同他身下的黑熊坐骑，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漫天血雨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魔兵惊恐尖叫，转身欲逃。

　　但那男人只是轻轻一挥袖。

　　一道无形的气浪横扫而过。

　　几百个魔兵，连同他们的坐骑，像被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化作了一具具尸体。

　　风雪依旧。

　　世界死寂。

　　那个玄衣男人，依旧站在树梢上，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角的灰尘。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傻了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没有哭，也没有跑。

　　她只是死死地攥着手里的饼，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树上的男人。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好奇。

　　像是在看一尊神。

　　又像是在看……一块更大的饼。

　　男人似乎被她逗乐了。

　　他轻笑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落地无声。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小丫头。”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你刚才杀那个人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这一下，不够狠。”男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若是再偏半寸，死的就是你了。”

　　小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个小老太婆：“那你是谁？”

　　男人笑了。

　　笑得风流肆意，颠倒众生。

　　“我啊……”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这茫茫雪原，看着这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我是这北境的冬天。”

　　“也是你未来的……噩梦。”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欲走。

　　小女孩突然喊住了他。

　　“等等！”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小女孩把手里的饼递了过去，那是她刚才拼了命才抢回来的饼。

　　“给你吃。”小女孩说，“你帮我杀了他们，给你吃。”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发霉的、硬邦邦的饼，又看了看小女孩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一刻，这位未来的魔尊，竟有些失笑。

　　他走回去，没有接饼，而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饼你自己留着吧。”

　　“至于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我要吃的，是你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