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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鞋垫 雨是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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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放学前一节课开始下的。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我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雨丝把玻璃划出一道一道斜线,又顺着往下淌。教室里闷闷的,有人开了风扇,扇叶转起来嗡嗡响,把桌上的试卷吹得边角一翘一翘。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往门口走。下这点雨不算什么,我反正也没伞。
走到教学楼门口,刚要往雨里迈步,身后有人喊我:“祁森。”
我转头。金霖宣从楼梯口走过来,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把伞。浅蓝色的,上面画着小白云——我认识那把伞。
“还你。”她从书包侧面抽出一把折好的伞递给我。我的,黑色,上面印着某年运动会发的纪念logo,边角有点磨白了。
“……你怎么带来了?”
“那天你借我的,今天带来还你。”
她把伞递过来。我接了,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面还绑着一小截皮筋,是我当时怕伞散开缠上去的。她没拆。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说。
“没忘。”她撑开自己的伞,走到雨里,回头看我。“走不走?”
我撑开伞,跟上去。两把伞,中间隔了小半臂的距离,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滴答滴答。
走着走着,雨忽然大了。哗啦啦一下子砸下来,伞面上噼啪响成一片。风也起来了,把雨吹得斜着往人身上打。我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靠,伞也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倾过来的伞面,没说话,往我这边也靠近了一点。两把伞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闷的“啪”。
雨越下越大。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的裤腿湿到膝盖,她的白衬衫肩膀也湿了一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肩头的形状。
“你——”我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雨幕在我们之间落下来,像隔了一层帘子。
“要不要上来擦一下。”我说出口就后悔了。我家里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还有昨晚吃剩的泡面碗没收。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收了伞,走了进来。
“……我家很乱。”我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说。楼梯间声控灯亮了,昏黄黄的,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没事。”
我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一声开了。我推门进去,先迈了一步,假装不经意地迅速把沙发上的外套团起来扔到角落。茶几上的泡面碗也飞快端起来放进了水池。
“你坐。”我指了一下沙发。沙发上还剩一件校服,我压着没让它露出来太多。
她站在门口,把湿了的鞋脱在门垫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白色帆布鞋,鞋帮全湿透了,深了一大片颜色。
“我去拿毛巾。”我转身进了洗手间,抽了条干的出来。
金霖宣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她正在打量我的屋子——很小的一室一厅,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墙皮有点发黄,沙发是旧式的布艺沙发,上面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茶几玻璃下面压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奶奶坐在花坛边笑,旁边站着我,十岁左右,扎俩小辫子,手里举着个冰棍。
我看见她的目光停在了那张照片上。
“……我奶奶。”我说。声音尽量放平。
“嗯。”她没多说。接过我递的毛巾,低头擦头发。白毛巾盖在头上,她的脸露出来下半截,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抿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了。坐在茶几边上,屁股底下垫了个坐垫。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盒抽纸、一个遥控器、还有几根头绳。
“你家挺干净的。”她说。
“骗人。”
“真的。”她擦了擦肩膀的湿痕,“比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干净。”
“你一个人住……”我犹豫了一下,“平时会做饭?”
“会一点。”
“那今天下雨,你回去也是自己做?”
她想了想:“嗯。”
我看着她。她头发擦到半干,发梢还有点滴水,一滴水从发尾落下来,滴在她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你等一下。”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盒鸡蛋、几根葱、半袋挂面。昨天刚买的,本来打算周末煮。我把锅端出来,接了水,拧开煤气灶。
金霖宣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在干嘛?”
“做面。”我对着锅说,“番茄鸡蛋面。你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湿着回去再做饭。”
她在客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脚步声走近了,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我在切番茄,刀有点钝,切得歪歪扭扭的。
“你会做饭?”她问。
“会一点。”我照抄她的答案。
她没走。就靠在门框那儿看着。番茄汁流到案板上,红红的,我用手指刮了一下抹到刀刃上。锅里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祁森。”
“嗯?”
“你家有醋吗?”
“有。”我从调料架上拿下来递给她。“你要醋干嘛?”
她接过醋瓶,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往我切好的番茄碗里倒了一点点。“番茄炒的时候放醋,更酸,好吃。”
“……你还挺会。”
“一个人住,得会。”
我愣了一下。上次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记得。
面出锅了。两大碗,番茄鸡蛋的汤红红的,面条在汤里舒展开来,浮着一点小葱段。我把两碗端到茶几上,筷子一双一双摆好。
“吃吧。”
金霖宣坐下来,端起来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好喝。”
“那是。我做的。”
她笑了一下。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吹凉了才往嘴里送。我也端起碗来吃,汤有点烫,烫得我吸溜吸溜地喝。
吃的时候电视没开,房间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屋里却暖乎乎的。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这种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的场景,我们家好几年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多吃了几口。
吃完了。金霖宣站起来要收拾碗筷,我一把抢过来:“你坐着,我来。”
“你做的饭我洗个碗怎么了。”
“你今天是客人。”
“你家有一周没洗的碗。”她看了一眼厨房水池,声音平平的。
“……那是昨天没来得及。”
“嗯嗯。”她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还没干透,后背有一块湿湿的贴在皮肤上,隐约看得见肩胛骨的形状。
她洗碗洗得很慢,洗洁精泡泡一堆,冲干净了又冲一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和我刚才切番茄的时候她看我一样。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她问,头也不回,手在水龙头底下冲碗。
“……快四年了。”
“奶奶走后?”
“……嗯。”
水声停了。她关了龙头,把碗反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手里滴着水,看着我。
“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不怕。”我说。
她没说话。安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有点。”我别开眼,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旧锅。“不是怕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安静了。”我说。声音很小。“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就想,这个房子里除了我自己的心跳,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离我大概两步远。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衣角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以后下雨了,”她说,“可以叫我过来吃面。”
我抬头看她。
“我来做饭也行。”她又补了一句。
我的喉咙堵了一下。像有块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好。”我说。
雨小了一点。她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的时候,手撑了一下鞋柜。
我的鞋柜很旧,木头边框有裂痕。她手撑上去的时候,柜门不知道怎么回事弹开了——柜门平时就有点松,我拿胶带粘过又开了,懒得再修。
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几双旧鞋,一把雨伞,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鞋垫。奶奶缝的,用塑料密封袋装着,压在鞋柜最里面,我好久没打开过了。
金霖宣的目光落在那个塑料袋上。她没说话。
我像被电打了一样冲过去,“砰”一下把柜门关上了。动作太急,手指头被柜门夹了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嘶——”
“你手——”
“没事。”我把手背到身后,大拇指指甲盖挤了一下,发白又慢慢变红。她伸手过来拉我的手腕,我没让,又往后退了半步。
空气安静了一秒。
“……鞋垫。”她说。
“……嗯。”
“你奶奶做的?”
“……嗯。”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前面有点开胶了。我的心跳得很急,急到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声响。
她没追问。但那几秒钟安静得很长,长得我几乎要抬头去数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
然后她弯下腰,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你留着挺好的。”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睛很安静,像天台上那种风很大的日子,她的眼睛却一点波动都没有。
“留着。”她又说了一遍。“她在你身边。”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我拼命往下压。拼命往下压。呼吸卡在喉咙里,换成一下很深很深的吸气。
“……嗯。”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毛毛雨飘着,空气里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我走了。”
“嗯。”
她踏出门,转身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
“……嗯。”
门关上了。我在玄关站了很久。手背在身后,大拇指被夹的地方一抽一抽地疼,但我没撒手,就攥着。
然后我慢慢蹲下来。
蹲在鞋柜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柜门。木头凉凉的,上面有一道胶带的痕迹,撕了一半又贴回去了。
奶奶做的鞋垫。那个塑料袋我好久没打开了。每次想打开,又怕里面的气味散了——鞋垫上有奶奶用的线香味道,旧旧的,暖暖的,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她的味道。我怕一打开,味道跑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但刚才金霖宣说:“留着。她在你身边。”
我把柜门重新打开,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慢慢地、轻轻地,把袋口撕开一点点。
一股淡淡的线香味飘出来。
我蹲在鞋柜前面,手里攥着那双绣着“平安”的鞋垫,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然后鼻子更酸了。眼眶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漫上来,我使劲眨了两下,没眨掉。
一滴掉在手背上。
“靠。”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靠……”
金霖宣。
你怎么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