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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电话 那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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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抱着鞋垫坐了很久。
塑料袋敞着口放在茶几上,线香的味道散出来,淡淡的,在客厅里飘着。我没把鞋垫拿出来,就是隔着袋子看,看那双绣着“平安”两个字的那双——针脚歪歪扭扭的,奶奶眼神不好,戴着老花镜一针一针戳出来的,边缘有点毛边了。
我看着,觉得鼻子里那股酸劲又涌上来。使劲吸了一下,吸进去的除了灰尘味,还有一点点线香残留的气息。
我把塑料袋重新封好,放回鞋柜最里面。关上柜门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怕它再弹开。
然后躺到床上。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味道从窗户缝钻进来。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一圈今天的事情——她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番茄,她说“以后下雨了可以叫我过来吃面”,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那句“你留着挺好的”。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有点胀,胀得我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她真的带了豆浆。
我在小区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天刚亮透。她站在早餐摊前面,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见我出来,递了一杯过来。
“……你真买了。”我接过来。烫的,隔着杯子暖手心。
“说了就带。”她低头插吸管,吸了一口,转身往学校方向走。我跟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在清晨的马路上走。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你今天放学有事吗?”
她偏头看我:“没有。怎么了?”
“……没事。”我低头吸豆浆。“就问问。”
她没追问。但我余光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好像笑了一点点。
放学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正在收书包,动作不急不慢。
“走吧。”我说。
“去哪?”
“我家。”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
路上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我步子迈得有点快,她偶尔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上去之后,别笑我。”
“笑你什么?”
“……我家。”
她偏了偏头:“昨天去过了。”
“昨天你没看见我房间。”
“你房间怎么了?”
“你别问了,反正待会儿别笑。”
她没说话,嘴角抿了一下。我看出来她想笑,又收住了。
上楼开门。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指了指里面那扇门:“……那间。”
她走过去,推开门。
我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草稿纸,笔筒里插了几支笔,桌角放着一个铁盒。
铁盒。奶奶放遗书的那个。还有那张写了“金霖宣”的纸条。
我忽然想起来那张纸条还在里面!
“别——”我冲过去想把门带上,但金霖宣已经站在门口了,正看着那个铁盒。我的动作慢了半拍,手停在门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没看那个铁盒太久。目光扫过去,落在书桌上一张照片上——我和奶奶的合影,十岁那年拍的,我扎俩小辫子手里举着冰棍,奶奶坐在旁边笑。
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挺可爱的。”
“现在不可爱吗。”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她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现在也还行。”
“什么叫也还行——”
“就是也还行的意思。”她走进来,在我书桌前站定,看着桌上摊开的课本。“你数学课听了吗?这道题你空着。”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二次函数,真的空着,一个字没写。
“……没听。”
她在我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把课本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来,我教你。”
“你——你要坐这儿?”
“不然呢。”她抬头看我,“你站着听?”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她握着我的笔,在我课本上写公式,字迹干干净净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白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毛。
“……你真要给我讲啊。”
“不然我坐这儿干嘛。”
“……”我拖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在旁边坐下。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
她讲得很慢。声音不大,一句一句的,偶尔用笔尖点在题目的关键位置。我没怎么听进去,因为坐在旁边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和洗衣液不一样,淡一点,但同样干净。
“……听懂了吗?”她讲完一题,抬头问我。
“嗯。”其实没怎么听。但她讲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的手指看,捏笔的姿势很好看。
“真的?那你做一下下面那道。”
“……”我拿起笔,低头看题。公式套了半天,写了两步卡住了。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伸手在草稿纸上指了一下。“这里代错了,应该用上面的那个式子。”
她手指点的地方离我的手很近。我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忽然说:“你电话号多少。”
她顿了一下。“嗯?”
“电话号。”我低着头,假装在改草稿纸上的式子。“你不是一个人住吗。万一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方便联系”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没马上说话。我听见草稿纸被翻了一页的声音。
然后她说:“你手机有吗。”
我愣了:“有。”
“拿来。”
我掏出来递给她。粉色的外壳,背面贴了一张贴纸,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一截了。她接过去,按了两下,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递回来给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一栏显示一串数字,内容空白的。
“你存一下。”她说,“我姓金。”
“我知道你姓金。”
“存一下,备注‘金’就行。”
我低头把那串数字存进通讯录。打备注的时候打了个“金霖宣”,想了想删掉,重新打了“金霖宣”。又删掉,打了“她”。
最后留下来的是“金霖宣”。
存好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假装继续写题。写了两步,写不下去了。手里捏着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黑点。
“祁森。”
“嗯?”
“你如果想给我打,就给我打。”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这道题选C一样普通。
“我没什么好打的。”我嘴硬。
“嗯。”她没反驳。“那你存着吧。”
我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小黑点,笔尖在它旁边又戳了一个。两个黑点挨在一起,像两个并列的人。
“你今晚有空吗。”我问。
“有。”
“那晚上我给你发消息。”
“好。”
我继续低头写题。她坐在旁边翻我的数学课本,翻到我画满涂鸦的那一页,停了一下,用笔尖轻轻描了一下我画的鸟翅膀。她没问我为什么上课画鸟,我也没解释。
晚上回家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被我翻过来扣着,像这样它就不能自己亮起来似的。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换了三个姿势,最后拿起来,打开短信,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
发出去,然后盯着屏幕。
两秒。三秒。五秒。屏幕亮了。
“刚吃完饭。你呢。”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有个地方扑通扑通跳。手指在屏幕上磨蹭了一会儿,回:“我刚吃完。”
“吃的什么?”
“泡面。”
“又吃泡面?”
“嗯。”
“下次我给你做。”
我盯着“下次我给你做”这六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在发烧了。
“那我先谢谢了。”
“不客气。”
然后她发了一条:“你作业写了吗。”
“没。”
“写。”
“……”
我趴到桌子上,把数学课本翻开。翻到傍晚她教我的那一页,草稿纸上她写的公式还在。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稳。我盯着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存起来。
然后回:“在写了。”
“嗯。写完早点睡。”
“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拿起笔。写了两道题,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她发的一条:“你奶奶的鞋垫,是不是绣了‘平安’两个字。”
我愣了。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可能是昨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一半。猜的。”
“猜对了。”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消息又弹进来:“我明天早上带豆浆,还带包子。”
“有肉的?”
“有肉的。”
“行。”
我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很久,像一个字有点孤单,又补了一个:“明天见。”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口还在跳,跳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像有一个小锤子在敲,一下一下,告诉我:她在那边。
晚上关灯躺下,我翻了个身,想到一件事。
她说“一个人住”。她说“下次我给你做”。她说“你如果想给我打,就给我打”。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到我面前。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往她的方向走一点。
我翻身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看着她发的那一串号码,一个字一个字在脑子里念了一遍。
祁国栋。周梅。金霖宣。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闭上眼。前两个名字像石头沉下去,最后一个像羽毛浮上来,轻轻地,在黑暗里转了一下。
原来有人可以被另一个人记得。
原来被记得是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