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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创口贴   我起得 ...

  •   我起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就醒了,窗外天青灰灰的,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我盯着天花板躺了两分钟,听见楼下有鸟叫,然后决定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不想站在窗口看见她经过。

      昨天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晚上——白衬衫在晨光里越走越远,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像钟摆,一下一下敲在我胸口。我关窗的时候发现手指头在抖,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钻进被窝蒙着头睡。

      结果梦里也是她。

      所以我决定今天早点走。她从我家楼下过大概七点十分左右,我七点出门,错开。

      我刷牙洗脸穿校服,出门前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还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花坛边没人。我松了口气,背上书包下楼。

      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茶叶蛋,摊主是个胖阿姨,见了我就笑:"小姑娘今天这么早?"

      "嗯。"我低头掏钱,"一杯豆浆。"

      "好嘞。"

      阿姨掀开锅盖舀豆浆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等着,低头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一双白色帆布鞋旁边停住了。

      我顺着鞋往上看。

      白衬衫。深蓝百褶裙。低马尾,深蓝色发绳。手里捧着一杯豆浆,热气往上飘,把她的脸拢在一片白雾后面。

      金霖宣站在早餐摊前面,看着我。

      我整个人僵住了。比被王主任抓了十七次加在一起还僵。

      "……你怎么在这儿?"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她低头吸了一口豆浆,咽下去才说:"买早餐。"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她想了想,没什么表情:"昨天路过看到的。"

      "路过?"我声音高了一点,"我家这条路走到头是死胡同,你往这儿路什么过?"

      她低头又吸了一口豆浆,杯子里咕噜响了一声。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能看见肩膀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脸上投一小片影子。

      我忽然发现我的耳朵又热了。

      "给你。"她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杯豆浆,递到我面前。杯子还烫,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热度。

      "……我买了。"

      "两杯喝不完。"

      "那你买两杯干嘛?"

      她不说话了。就这么举着那杯豆浆,举着。

      我瞪了她三秒。五秒。七秒。

      最后我伸手接了过来。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和昨天梦里那个触感一模一样。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豆浆差点洒出来。

      "小心。"她说。

      "……知道了。"

      我低头把吸管戳进去,用力戳得有点猛,豆浆溅出来一滴落在手背上。我抹掉,喝了一口。烫。甜。和平时自己买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走吧。"她说,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我跟上去。我们隔着大概半个胳膊的距离,步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统一了,我迈左脚她也迈左脚,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路上经过一棵很大的槐树,花正开着,风一吹落了几朵白色的碎花,沾在她头发上。

      我看见了。没说话。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

      "你头发上。"

      "嗯?"

      她偏头看我。我伸出手,把那朵槐花从她发尾拿下来。动作很快,像偷东西一样。

      花落在我的手心,小小的,白白的,还带一点清苦的香。

      我攥进拳头里。

      她没说话。但我余光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气泡水冒了一个泡。

      我们继续走。我的手心一直攥着那朵花。有点出汗,但没松开。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其实食堂人很多,闹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但白衬衫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像白纸上落了一滴墨——反过来的那种,别人是墨,她是白。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放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占着。

      我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犹豫了两秒。她抬头看过来,没说话,也没招手,就是看着我。

      然后她低头把对面椅子上的餐盘端走了,放在自己面前。

      空出来一个位子。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坐下的时候餐盘"砰"一声磕在桌上,有点响。旁边桌子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我没管。

      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发现今天的菜里多了一块排骨。我筷子顿住了,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吃自己的青菜,很专注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酱油味刚好。嚼着嚼着我心里有点不对劲,怎么都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你转来之前,在哪个学校?"我忽然问。

      她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市一中。"

      市一中。市重点。全市排名前三的那种。我筷子悬在半空,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怎么来这儿了?"

      普通高中。市一中转过来,除非出了什么事。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才说:"想换个地方。"

      "为什么?"

      她不说话了。手指捏着筷子,指节有一点点泛白。空气安静了两秒,食堂里其他人的声音像隔着玻璃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没再问了。

      但我夹起自己碗里另一块排骨,飞快地、偷偷地、装作很随意地,放到了她碗里。

      放完我就低头扒饭,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把脸栽进碗里。

      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听见她笑了。很轻,像刚才路上落下来的槐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笑什么。"我含着一口饭闷闷地说。

      "没笑什么。"

      "你明明笑了。"

      "你听错了。"

      我抬头瞪她。她正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嚼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白衬衫亮得晃眼。

      她又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挺好吃的。"

      我没回话。低头继续扒饭。

      耳朵肯定又红了。我真恨我这双耳朵。

      下午课间,我去洗手间洗脸。

      嘴角的伤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用手指按一下还有点疼。我在镜子前面凑近了看——左边嘴角,前两天打架留下的。其实不太严重,但看着是有点凶,像刚跟人干完一架。

      撕掉旧创可贴。痂露出来,褐色的,细长一条。

      手伸进口袋摸新的,摸了个空。昨天出门急,忘带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算了,不贴也行,反正快好了。

      转身拉开门出去,刚跨出一步就停住了。

      金霖宣靠在走廊墙边,手垂在身侧,捏着一张创可贴。淡肉色的,撕开了一个小角。

      "……你监视我?"我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她。

      "路过。顺便。"

      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的,混着中午食堂一点点饭菜的余味。

      "低头。"她说。

      "我自己——"

      "你低不低?"

      我低头了。

      她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纸,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然后她的指尖贴上来,先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我嘴角的痂,像在确认位置,温度凉凉的。

      "不疼吧?"她问。

      "……不疼。"

      她没说话。把创可贴对准了,慢慢贴上去,从左边往右边压平。指尖从我的嘴角滑过去,轻轻的,像羽毛扫过。

      我屏住呼吸。一下都不敢喘。

      她贴好了。收手之前,指腹又在我脸颊上停了一下,大概半秒。

      然后退开:"好了。"

      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半边眼睛是棕色的,暗的那半边睫毛根根分明。我忽然想起来上次在走廊第一次见她,也是这种光,也是这种角度。

      "谢了。"我说。

      两个字咬得很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怕说太大声会震碎什么东西——可能是空气里那股洗衣液的香,也可能是别的。

      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脸上的创可贴。贴得正正的,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她的手法比我好太多了。

      我的手从创可贴上滑下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金霖宣。"我对着走廊小声说。

      走廊是空的。没人听见。但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满得快溢出来了。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下午第三节课还是晴的,下课铃一响窗外就黑了下来,接着是哗啦啦一大片。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往窗户上撒豆子。

      我没带伞。

      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那层厚厚的雨幕,想着要么等一会儿,要么直接冲回去。反正离家也不远,淋湿了换身衣服的事。

      门口挤了好几个人,都是等雨停的。有两个人等不及把书包顶头上冲出去了,跑了两步又退回来——雨太大了,根本顶不住。

      我靠在门框边,正准备把外套脱下来罩头上往雨里冲,身后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不急不慢,从教学楼里面出来,走到我旁边。然后"啪"一声,一把伞在我头顶撑开了。

      浅蓝色的。伞面上画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白云,像小学生用的那种。我扭头,金霖宣站在伞底下,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拎着书包。

      "走吧。"她说。

      "不顺路。"我看着前面的大雨。

      "顺路。"

      "你又不跟我住一个小区。"我偏头看她,故意把话说得有点冲,像在拆穿她的谎话。

      她顿了一下。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淌下来,在我们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

      "送你到门口,"她说,"我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棕色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雨落进去连涟漪都不起。

      我钻进伞底。

      伞不大。两个人站进去肩膀挨着肩膀,我的胳膊贴着她的胳膊。她的校服袖子淋了一点点雨,布料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一点点。

      "走啊。"我催她。

      她没说话,迈开步子。我跟着。我们一同步入雨里,雨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包围了我们两个人,像是世界被隔绝在外面,伞底下只剩彼此呼吸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我忽然发现伞面一直往我这边斜。她的右肩膀湿了一大片,白色的衬衫变成半透明,紧紧贴在肩头上。

      "……你伞拿歪了。"我把伞柄往她那侧推过去。

      "没歪。"

      "瞎扯。"

      我又推了一把。她又推回来。我们在雨里无声地抢了两下伞柄,最后我拽过来往她那边狠狠一倾,水珠子哗啦从伞沿泼到我肩膀上。

      "行了,"她说,"你再淋湿了。"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她不说话了。但嘴角弯了一下。我没再抢了,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不够大的伞下往前走。雨声很大,脚步声很碎,水花溅上鞋面,冰冰凉凉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还没停。我跨出一步到雨里,转身看着她。

      "伞你拿着。"她把伞递过来。

      "那你怎么回去?"

      "我跑。"

      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冲进了雨里。白衬衫在雨幕里跑远了,深蓝色的发绳一晃一晃,很快就模糊成一小团白,然后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面,手里攥着她的伞。伞柄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暖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伞面上画的小白云,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雨棚边缘往下滴水,砸在脚边一个浅水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小声说:"……金霖宣。"

      名字落下来。像雨停了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把伞撑开晾在客厅里。

      浅蓝色的伞面铺开来,像一小片天空掉在我家地板上。小白云一朵一朵画得很幼稚,但干干净净的,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了很久。看水珠从伞骨上慢慢往下滑,滴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啪嗒。

      看了大概十分钟,我站起来去洗澡。洗完回来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伞面——干了,布面绷得紧紧的,一弹就发出轻轻的"嗡"声。

      我把伞收起来,摺好,放在书桌旁边。明天要还给她的。

      然后坐到床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雨声已经停了,窗外安静得出奇。只有楼下偶尔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哗——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

      今天早上豆浆是甜的。今天中午排骨是咸的。今天下午创可贴是淡肉色的。今天傍晚伞是浅蓝色的。

      我翻了个身。

      她还说了一句话——"想换个地方。"市一中转到普通高中,班主任说她是"主动申请转学",但我没想明白。市一中那么好,为什么要走?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她家里?

      她又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我翻了个身,换另一边。

      但还有一件事比这更让我睡不着。

      她每天早上从我楼下经过。她从我家楼下经过是"路过"吗?我家走到大路要七分钟,她要不绕路根本不会往这边走。

      专门来的。

      我闭上眼。黑暗里心跳声特别大,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捶在胸腔里。

      我拽过被子蒙住头。

      "金霖宣。"我在被子底下闷闷地说。

      没人听见。但我还是说了。

      然后更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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