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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No.4 像一幅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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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序是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青白色的天光,蓝花楹的影子在光里轻轻摇晃。枕头边那朵压扁的花瓣还躺在原处,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昨晚最后一条消息的状态——已读。
他解锁屏幕,看见陆衍之凌晨四点发来的一条新消息:“醒了吗?我在阳台。”
沈序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色里显得薄弱。他套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二楼阳台连接着他和陆衍之两个房间的外部,中间隔了一道矮墙。此刻陆衍之就靠在矮墙旁边,背对着他的窗户,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晨风把他没打理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后颈露出来一截,冷白色的皮肤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沈序推开窗户,初秋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蓝花楹的香气。陆衍之听见动静回头,整个人转过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的剪影。他手里那杯东西冒着袅袅白汽,看起来像咖啡。
“几点起的?”沈序趴在窗框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四点半。”陆衍之端着杯子走过来,隔着一道矮墙看着他,“睡不着。”
沈序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青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这个人说他等了十年,原来是真的在等——每一分钟都没浪费。
“你那封信,”沈序下巴搁在手臂上,“写完几点?”
“三点五十。”
“然后四点半就起了?”
“嗯。”陆衍之把咖啡杯放在矮墙边缘,转过身正对着他,“想看你拆信的表情。”
沈序低头笑了一下,再抬眼的时候撞见陆衍之的目光,那里面有一种他以前从不敢确认的东西——现在他认出来了,是占有欲,温柔到极致的占有欲,裹了十年的糖衣,如今终于剥开来给他看。
“那下去吧。”沈序直起身,“节目组七点就开机,我们还有时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客厅里空无一人,摄像头红灯还暗着,工作人员在别墅外调试设备没进来。整个空间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低频嗡鸣和蓝花楹被风吹到窗户上的轻响。陆衍之走到茶几边,透明保险箱还锁着,里面两封信静静躺着,一封奶白色,一封淡蓝色。
“要现在拿吗?”陆衍之蹲下身,手指在保险箱锁扣上停了一下。
沈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他看着那封淡蓝色的信,封口处他画的那个记号朝上,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你昨晚说你也用了隐形墨水,”沈序侧头看他,“写什么了?”
陆衍之偏过头,两个人鼻尖差一寸就要碰上。晨光从落地窗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蓝花楹的影子在地板上轻轻晃动。
“写了——你十七岁那年校服第二颗扣子,是我趁你打篮球的时候偷偷剪下来的。”
沈序瞪大了眼:“我那天丢了扣子找了一下午——”
“在我这儿。”陆衍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极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躺着一枚白色塑料校服扣,边缘有一道被剪刀剪过的痕迹,“后来我拿去打了个银扣镶框,放在你看到那个抽屉最底下。”
沈序盯着那枚扣子,喉咙里堵得慌。他十七岁那年在篮球场打完球回更衣室,发现校服上第二颗纽扣不见了。那枚扣子他后来想补但是没找到匹配的型号,那件校服就被他塞进衣柜深处再没穿过。原来是被这个贼剪了。
“你真是——”沈序抬手想打他,手抬到一半被陆衍之攥住了。
“别打。”陆衍之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指关节,“等你看完信再打。”
沈序瞪着他,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他抽回手:“那行,先开锁。”
节目组工作人员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沈序和陆衍之并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个已经拆开的信封,两封信纸分别被两个人捏在手里。沈序手里的那封是淡蓝色的,密密麻麻写了九页纸,陆衍之的字迹干净利落,行距疏朗。陆衍之手里的那封是奶白色的,只有一页,沈序的字迹圆润秀气,中间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
导演一进门就愣住了:“你们……偷开了?”
“没偷,”沈序头也不抬,“光明正大开的。保险箱密码是你助理昨天输的时候我们看见的。”
导演的脸抽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助理,助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行吧,”导演放弃挣扎,“那正好,直播开机,两位就当着大家的面——把信读完吧。”
红灯亮了。
直播间涌进来的观众看见的第一帧画面,就是沈序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手里捏着一叠信纸的模样。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屏幕,但沈序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他在看陆衍之写给他的信。
第一行字是:“沈序,你十七岁那年从教学楼跑出来的时候,风把你头发吹起来的样子,我记了十年。”
沈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陆衍之写了高三那年他转学来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沈序脸上的那个瞬间。他写那天的天气、光线的角度、沈序桌上摊开的那本数学书翻到了第几页。他写他为什么转学——因为父母离异他跟着母亲搬来这座城市,在新学校的第一天,他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里看到了一张照片,是沈序拿奥数竞赛一等奖的颁奖照,穿着校服笑得眉眼弯弯。他对着那张照片站了五分钟,然后决定要把这个人认识。
沈序的呼吸有点不稳了。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陆衍之,发现那人也在看自己写的那一页信纸,睫毛低垂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弧度。
他低头继续看。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陆衍之写了他暗恋沈序的每一个被他自己忽略的细节。图书馆里借同一本书故意晚还三天、食堂打饭排在他后面数他有多少根头发翘起来、运动会他跑八百米的时候陆衍之站在赛道边捏了一手心的汗、元旦晚会他在台上唱歌,陆衍之在后台偷偷录音录了整首,回去听了三年。
沈序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这一页开头写的是:“你毕业旅行第一天,我去了你家。你妈说你换号了,新的号码不让她告诉任何人。我站在你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封拆开的情书,站了四个小时。”
他猛地抬头看陆衍之。陆衍之已经放下了信纸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沈序看见他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沈序低下头继续读。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陆衍之写了他怎么进娱乐圈、怎么挑了沈序会去的经纪公司、怎么在每一个可能跟沈序同台的场合出现、怎么在沈序每一次看过来的时候假装在看别处。他写“我抢你角色那次,其实导演先找了我。我说如果你演我就退出,如果你不演我就接。后来你辞演了,我接了。那部戏拿了奖,但我在领奖台上说的是你教我的那句台词。”
沈序回想了一下陆衍之拿影帝那部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是“我这一生都在追一个背影”。当时影评人夸这句词写得好,编剧出来说是演员自己改的。原来那句台词是沈序在大学话剧社写的一个剧本里的。他从来没发表过,只在社团内部读过一次。
陆衍之那天在台下。
最后一页。沈序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陆衍之的结尾写着:
“沈序,那九十九封情书里,你写了九十九封。我偷了第一封,换了我的进去,然后你写一封我留一封,一封都没少。但有一封你还没写——第一百封。我留着位置给你,你什么时候写完,我什么时候求婚。”
沈序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的动作很慢。他没抬头,因为他知道如果抬头,他此刻的表情会直接被直播镜头捕捉,然后全网都会看见他眼眶红着、鼻尖红着、咬着下唇努力不哭出来的样子。
但陆衍之的声音响起来了。他在读沈序写给他的那唯一一页信纸,只有一句话。
他读出来:“陆衍之,十七岁那年你站在讲台上低头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衍之把信纸折回去,动作珍重得像在叠一件易碎品。他抬眼看向沈序,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沈序,”他说,“你完了,我也完了。我们扯平了。”
导演在旁边用力咳了一声暗示节奏,弹幕已经刷到服务器冒烟了。但沈序没理导演,他站起来走到陆衍之面前,从自己兜里摸出那枚藏在口袋里的蓝花楹花瓣——昨晚陆衍之别在他耳后那朵,他摘下来收好了。
他把花瓣放在陆衍之摊开的掌心里。
“你也完了,”他说,“但我不打算让你‘完了’就算了。”
陆衍之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晨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想怎样?”
沈序弯腰凑近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我打算让你——再写一百封。”
陆衍之偏头,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差一寸就亲上。弹幕在这一秒彻底卡死了。
但导演在这时候忽然响了一声通讯器,表情骤变。他快步走过来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几乎成形的那个吻,压低声音说:“陆老师、沈老师,突发情况——昨晚有人拍到你们在阳台的照片,已经发到网上了。公司那边的意思是——”
陆衍之没等他说完就直起身,手从沈序腰侧滑开,表情恢复如常。
“公司说什么?”
“说,”导演咽了咽口水,“说让你们在节目里收敛一点,不能这么直接……暗示太多。”
沈序和陆衍之对视一眼。沈序的嘴角翘了一下,带着一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敛”的挑衅。陆衍之看懂了那个眼神,回了他一个极轻的挑眉。
然后陆衍之转头对导演说:“行。收敛。”
沈序心里警铃大作。陆衍之说“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要干一件更大的事。
上午的录制内容是户外双人任务。节目组把两人拉到别墅后山的一条小径上,沿路设置了五个打卡点,每个打卡点都要完成一个双人配合的小游戏才能拿到下一关的线索。沈序走在前面,陆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标准的“营业距离”——半臂,不多不少。
第一个打卡点是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枝干上挂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任务卡。沈序踮脚去够,差了一截。陆衍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够到了篮子,胸膛贴着沈序后背贴了大概两秒。弹幕又开始沸腾了,但陆衍之拿了篮子就退开,表情正经得像在做示范教学。
沈序回头瞪了他一眼,陆衍之微微歪头,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收敛。”
沈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看任务卡。游戏内容是“你画我猜”,画板上要画出一个词语让对方猜,总共五个词,猜错一个加时三十秒。
第一个词从机器里吐出来,沈序看了一眼——“婚纱”。
沈序的笔顿了一下。他侧头瞄了一眼陆衍之,那人正靠在旁边树干上看他,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沈序低头在画板上画了一条最简单的裙子,因为时间限制他没画细节,就是一条A字摆的长裙轮廓。
“婚纱。”陆衍之脱口而出。
沈序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
“你画婚纱的时候,袖口画了蕾丝边。”陆衍之看着他,“只有婚纱的袖口你会画蕾丝。你高中美术课画服装设计,画的全是婚纱,每件袖口都有蕾丝。”
弹幕:“???”“这他妈也能记住?”“陆衍之你是什么人形扫描仪?”
沈序耳尖又红了。他低头继续画第二个词,出来的题是“冬天”。他画了一个雪人和围巾,陆衍之说“圣诞节”,错了。沈序又多画了一个冒热气的杯子,陆衍之看着那个杯子的形状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冬天。你画的杯子是我高二送你的那个保温杯。”
沈序把笔放下了。
“你送我的保温杯上有只北极熊,”他说,“你从图书馆偷我那本书也是北极熊封面的。陆衍之,你到底偷了我多少东西?”
陆衍之走过来,站在画板旁边低头看他。后山林间的风把蓝花楹的香气远远带过来,他伸手把沈序脸上沾的一根落发拨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不多,”他说,“就一个你。”
导演在旁边捂着脸退了三步。副导演掐着人中喊“收敛!收敛!”
陆衍之退开半步,对导演颔首:“收敛了。”
沈序低下头继续画画,但画板的角落被他用铅笔迅速划了一个极小的符号——星星混漩涡,然后他抬头看陆衍之的眼睛。陆衍之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第二个打卡点是一段吊桥,两人要一起走过去,但吊桥中间有一个平台,上面放着今天的第二个任务。沈序走到吊桥前看了一眼——架在两座山崖之间,底下是十几米的溪谷,木板缝隙里能看见水流,风吹过来整座桥都在晃。
沈序的脚停了一瞬。
陆衍之在他身后,看着他绷紧的肩背线条,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到沈序旁边,伸手扣住了沈序的手指,十指交握那种。
“走,”他说,“我走前面。”
沈序侧头看他。陆衍之的面色如常,但手指扣着他的力道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你怕高?”沈序问。
陆衍之没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的肩背绷得比沈序还紧,喉结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沈序忽然想起来——陆衍之的恐高在粉丝里是有名的,他拍戏从不用威亚,所有高空戏全用替身。而他现在站在一座十几米高的吊桥上,手里攥着沈序,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在抖,但步子没停。
“陆衍之。”沈序反握紧他的手。
“嗯?”
“你恐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陆衍之停了一下,偏头看他。风从峡谷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溪谷的水光和林间的绿意。
“因为你在啊,”他说,“你在前面,我就跟。”
吊桥在风里摇晃,沈序站在陆衍之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陆衍之脖颈上细密的汗珠和他发尾被风吹起的弧度。沈序忽然觉得这座桥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人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一丝一毫想逃的念头。
他攥紧了那只扣着他的手。
到了吊桥中间的平台,任务卡上写着:“各自说出对方最让你‘恨’的一件事。说完了才能继续走。”沈序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你先说。”陆衍之靠在栏杆上,脸色因为恐高有点发白,但语气还是稳的。
沈序想了想:“你高三毕业那年暑假不回我短信。”
陆衍之看着他的表情,目光软了一瞬:“那条卡我后来扔了。我换了新手机,没存你的新号。”
“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问了,”陆衍之的声音低下来,“我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出门了。我在你家门口放了封信,你没回。”
沈序愣住:“什么信?”
“放在你家门口地垫下面,”陆衍之说,“白色信封,上面画了一朵蓝花楹。”
沈序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下。高三毕业那年暑假他确实有一次从外面回来,在门口地垫下面发现一个信封,白色,但上面没有画花,只有一行写错了划掉的地址。他以为是别人放错地方的垃圾,顺手扔进了走廊垃圾桶。
“那个信封……我扔了。”沈序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是谁放错的。”
陆衍之沉默了两秒。风吹过桥面,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里面写什么了?”沈序追问。
陆衍之低下头,手指在栏杆上叩了两下。然后他抬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轻的水光一闪而过。
“写的是——‘沈序,我转学来那天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沈序整个人僵住了。
“你那天跟我说什么了?”
陆衍之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吊桥在风里轻晃,他们站在平台中央,底下的溪谷远得听不见水声,只有风声灌满耳朵。
“我说,”陆衍之低头看着他,“‘我叫陆衍之,从今天起我就在你后面了。’”
沈序想起那天了。转学生做完自我介绍走下讲台,经过他桌子旁边的时候确实偏头说了一句话。但那句话被教室里的嘈杂声盖住了,他只看见陆衍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听清内容。后来他问了同桌“他说什么了”,同桌说好像说了个名字。
原来他说的是——在你后面。
从十七岁开始,就在他后面了。
“陆衍之,”沈序的声音有点抖,“你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陆衍之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吊桥在他们脚下微微晃动,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我叫陆衍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被山谷的风送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就在你后面了。你跑多快我追多快,你停我就停,你回头我就在。”
沈序站在摇晃的吊桥上,看着面前这个恐高症患者为了他走上这座桥,看着他一寸一寸从背后走到自己身边,看了十年。
“那现在呢?”沈序问。
陆衍之低头,额头贴上他的。吊桥在风里轻轻晃着,蓝花楹的花瓣从远处的树梢被风卷过来,有一片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现在,”陆衍之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额角,“我在你旁边了。不走了。”
导演在桥那头疯狂打手势:“往前走!往前走!别在桥上谈恋爱!!!不安全!!!”
陆衍之笑了一声,拉着沈序的手继续往前走。后面的三个打卡点沈序都不太记得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两个人交握的那只手上。陆衍之的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偶尔蹭过他虎口的皮肤,每一次蹭过去都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下午最后一个任务是“为对方做一顿晚餐”。食材有限,每人只能选三样。沈序看着冰箱里的菜犯了难,他会的菜色一只手数得过来。陆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翻冰箱的背影,嘴角挂着一点纵容的笑。
“我选好了,”沈序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一把小葱、一盒豆腐,“我做葱花豆腐蛋花汤。”
陆衍之挑眉:“就汤?”
“汤就够了,配你做的菜。”沈序把食材放在灶台上开始洗葱。陆衍之从他身后伸手绕过他拿了冰箱里的牛肉和番茄,两个人的胸膛短暂地贴了一下又分开,自然得像排练过。
厨房里的热气氤氲上来,两个人的身影在水汽里变得模糊。沈序切豆腐的时候手笨,豆腐碎了两块,陆衍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刀,手指擦过他指腹时带起一阵酥麻。
“我来切,你打蛋。”
沈序退到旁边打蛋,碗沿磕鸡蛋壳的动作倒是熟练。他把蛋液搅匀的时候余光瞟陆衍之——那人切豆腐的手法利落,手腕稳当,豆腐块大小均匀地滑进碗里,刀工跟昨天切肉一样干净。
“你什么时候练的?”沈序忍不住问。
陆衍之头也不抬:“想给你做饭那天开始练的。”
“哪天?”
陆衍之停了一下,侧头看他。厨房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今天录户外戴了隐形,此刻热汤的雾气扑上来让他条件反射地想推镜框,推了个空。他眨了两下眼,沈序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鼻头一酸。
“高二冬天,”陆衍之说,“你在学校门口小摊买了一碗关东煮,冻得手指通红,吸着鼻子说‘要是有人给我做饭就好了’。第二天我开始学。”
沈序打蛋的手停了。
高二冬天,他确实在校门口买过关东煮,也确实跟当时走在他旁边的朋友说过那话。但他不记得陆衍之当时在。他以为那段路是他自己走的。
“你在旁边?”
“我一直都在。”陆衍之把切好的豆腐端到灶台边,起锅烧水,“只是你没看见。”
水烧开了,陆衍之把番茄和牛肉片下进去,然后接过沈序手里的蛋液碗,手腕一转把蛋液均匀地淋进滚水里,蛋花在汤里散开成金黄色的云朵。他撒上葱花、盐、一点白胡椒,关火,把汤盛进两个碗里。
一碗推给沈序:“喝。”
沈序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蛋花汤,葱花碧绿,蛋花嫩黄,番茄的红在汤底若隐若现。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味道意外地好,咸淡适中,番茄的酸和牛肉的鲜融在一起,鸡蛋滑嫩得像在舌尖化开。
“好喝。”他放下碗,抬头看着陆衍之。
陆衍之靠在灶台边端着另一碗汤慢慢喝,蒸汽把他半张脸模糊了,但沈序能看见他弯着的眼角。
“陆衍之,”沈序说,“你以后每天给我做饭。”
陆衍之放下碗,看着他。
“每天?”
“每天。”
陆衍之走过来把他那碗空碗接过去放进水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低头看着沈序,厨房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软。
“那你每天洗碗。”
沈序仰头:“成交。”
陆衍之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葱花蹭掉,拇指在他唇角停留了一瞬。
“我每天给你做饭,你每天洗碗。洗一辈子。”
沈序在他拇指底下弯了嘴角。
“一辈子就一辈子。”
晚餐的素材被剪进了当天的正片里。沈序后来看回放的时候发现,厨房那一段的水汽让镜头变得朦朦胧胧的,两个人的侧脸在水汽里像一幅旧照片。弹幕当时刷了满屏的“婚后日常”“我产品同居第一天已经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民政局我搬来了你们要不要”。
当天最后一个环节是“夜话”。导演组在客厅铺了地毯,摆了两杯热牛奶,要求两位嘉宾坐着聊一聊“对彼此未来的期待”。沈序端着牛奶杯坐在左边,陆衍之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导演问:“对未来的期待是什么?”
沈序想了想:“我想看完他写给我的九页信,然后写第九十九封回信。”
导演转向陆衍之。
陆衍之靠着沙发背,手里转着牛奶杯,目光从沈序脸上移到导演脸上,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
“我期待,”他说,“他写完第九十九封回信之后,能收到我的第一百封。”
沈序的牛奶杯差点没端稳。
导演追问:“第一百封写什么?”
陆衍之把牛奶杯放下,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奶白色的,封口处画着星星混漩涡的记号。他转向沈序,把信封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毯上。
“第一百封,”他说,“我写好了。”
沈序盯着那个信封,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直播间弹幕疯了,导演疯了,副导演捂着嘴在角落里原地蹦了三下。
“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陆衍之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写九页那封之前先写了这封。”
“那这封写什么?”沈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陆衍之弯下腰,把信封拿起来,但没有递给沈序。他把它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外套按着。
“这封写的是——‘沈序,你十七岁说你这辈子完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完了也是跟我一起完。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完了也跟我一起。’”
沈序的眼泪在这一瞬间掉了下来。一滴,啪嗒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但第二滴紧接着又掉下来了。
“陆衍之,”他哑着声说,“你犯规。录节目呢。”
陆衍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他这个角度让沈序想起十七岁那年陆衍之转学来的第一天,他也是蹲在沈序课桌旁边,仰头跟他说了那句被嘈杂声淹没的话。
“节目录完了,”陆衍之说,“现在关机了。”
沈序偏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红灯确实灭了。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人退出了客厅,整个空间只剩下他和陆衍之。
蓝花楹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月光把地毯铺成银白色。
陆衍之还蹲在他面前,仰着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沈序的倒影,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沈序,”他把那封信放在沈序的膝盖上,“现在拆。现在就回信。”
沈序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信封,封口处那个星星混漩涡的记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他伸手拆开,抽出里面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沈序,我偷了你九十九封情书,偷了你的校服扣子,偷了你图书馆的书,偷了你家门口的信封,偷了你每次回头看向我的目光。”
第二行:“但我从来没偷过你的心。因为那是你十七岁就放在我这儿的,我不用偷。”
第三行:“现在我把我的也放你这儿了。保管好,不退还。”
沈序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拉过陆衍之的手,把那只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感觉到了吗?”
陆衍之的掌心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快而有力,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
“从十七岁开始就这么跳了,”沈序说,“你感觉一下,是不是你的东西在你手里跳?”
陆衍之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蹲在月光里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了,水光漫上来,但他嘴角是弯着的。
“是,”他说,“是我的。”
沈序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很短,像一朵蓝花楹落在水面上。
“那保管好,”他说,“不退还。”
月光把两个人融在一起。
客厅角落那个已经关机的摄像头,它的备用指示灯在最后一刻闪过了一道微弱的红光。
但沈序和陆衍之谁也没注意到。
因为沈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十七岁的陆衍之,站在一棵开满蓝花楹的树下,手里举着一朵花,对着镜头笑。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字迹,不是陆衍之的。
那行字写的是:“小序,今天衍之来家里了,他说他喜欢你。——妈妈。”
沈序的瞳孔骤缩。
他把手机递给陆衍之看。陆衍之接过手机,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这张照片——”
“我拍的。”沈序的声音发紧,“我十七岁那年站在我家阳台上拍的。那天你来找我,我妈说的那顿早饭,你没上来。”
陆衍之沉默了两秒。
“那天你妈开门看见我,”他说,“确实喊我上去吃早饭。但我没上。”
“为什么?”
“因为你在阳台上,”陆衍之抬头,月光照亮他眼底那点碎光,“你穿着睡衣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你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底。”
沈序的记忆被这句话撬开了一个缝。高三毕业那个早晨,他确实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过。他看见了楼下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心跳快得几乎要晕过去。但他想到那封石沉大海的情书,想到陆衍之对他的若即若离,想到那个牵他手又被拒绝的男生,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底下全是酸涩。
“我当时在想,”沈序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陆衍之把他的手攥紧了。
“我当时在想,”他说,“他那个笑,是不是在说‘你来晚了’。”
两个人对望着,月光在他们之间流转。
“我们都想错了十年。”沈序说。
陆衍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
“那就别再想错了,”他说,“从现在开始,你想什么我问什么。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沈序低头笑了一下,把额头抵上他的。
“好。”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交叠成一个。
沈序握着那张旧照片——那张陌生号码发来的、他十七岁站在阳台上偷拍陆衍之的照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陌生号码,他删了发件人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但他翻到照片属性看了一眼拍摄日期。
那个日期,比他的第一封情书早了三天。
他抬头看着陆衍之。
“陆衍之。”
“嗯?”
“这张照片,是我偷拍你的第一张。”
陆衍之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月光下他十七岁的脸隔着十年的时光对他笑。他忽然伸手把沈序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
“那这张,”他低声说,“算你偷我的第一件东西。”
沈序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那现在,我偷了你整个人了。”
陆衍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
“嗯。不用还了。”
窗外的蓝花楹又落了一层,花瓣铺满窗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室内涌。
沈序在那阵花瓣雨里抬起头,月光把他睫毛上沾的泪珠照得亮晶晶的。
“陆衍之。”
“嗯?”
“我明天,想回你家。”
陆衍之看着他。
“回我们家。”他纠正。
沈序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让满窗的蓝花楹都失了颜色。
“回我们家,”他说,“把那第一百封信,贴在我们床头。”
陆衍之低头吻住了他。
月光铺了满室银白,蓝花楹的花瓣在他们周围落了厚厚一层,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香雪。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又亮了一下。
那张旧照片的背后,用同样的笔迹还写着一行字,沈序刚才没翻到背面。而现在月光照在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地显现出来:
“小序,衍之那天在楼下站了一整夜。我天亮开窗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阿姨,我配得上他吗?’”
沈序在陆衍之的吻里睁开了眼。
他看着月光下陆衍之低垂的睫毛和微红的眼尾,忽然明白了十年前那个早晨,陆衍之为什么没有上楼吃那顿早饭。
因为他在问自己配不配。
而沈序花了十年才告诉他——你配。从你转学来那天低头看我的第一眼,你就配。
他把这十年咽回去,换成了一句在吻的间隙里说出来的话,轻得只有月光听得见:
“陆衍之,你那天问我妈‘配不配’。我替她回答你——配。特别配。全世界最配。”
陆衍之的吻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序的颈窝。沈序感觉到温热的水滴落在他锁骨上,一滴,两滴。
这个等了十年的人,终于在他怀里哭了。
沈序搂紧了他的后背。
“别哭,”他轻声说,“以后每天,我都跟你说一遍。”
窗外蓝花楹落了一整夜。
而客厅角落那个摄像头的备用指示灯,在彻底熄灭之前,记录下了最后一帧画面——
两个人抱着,月光照着,花瓣落着。
像一幅等了十年终于画完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