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评事今天又惹谁了》语宁言

3、迷飞蛾误撞暗网 屋内沉静如

　　屋内沉静如水。

　　曹環不敢反驳，王禹也未补充。

　　这般僵持着，到底是曹環先开了口：“下官的意思是，恐超出能力范围，耽误殿下的正事。”

　　王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完全没有接她话茬儿的意思。

　　“第一件事，大理寺旧档库中赵国公两位公子谋反案的全部记录，誊一份带出来。”

　　曹環倒吸一口冷气，心道，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她微微皱眉，试图接着讲价钱：“殿下，那是十几年前的旧案，更是重案要案，下官只是小小八品评事，实在无权调阅。”

　　王禹挑了挑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淡淡开口道：“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提要求。”

　　见他这般做派，即便心中有一百句话想说，曹環仍不敢再辩驳，试探地问道：“下官若是办不到呢？”

　　靠在椅子上的王禹稍微往后躺了躺，双眼也逐渐眯成一条线，嘴角的弧度则是渐渐加深，活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良久，他故弄玄虚地说道：“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了。”

　　不是死路一条，而是，两条路？

　　曹環面露疑惑，微微偏头，追问道：“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的秘密会公之于众。大理寺评事曹環，女扮男装混入官场……不过你不会死在刑场上，而是会‘畏罪自杀’。”

　　果然是死路！曹環恨恨地咬了咬牙。

　　不是告发，是畏罪自杀。这是让她上公堂之前就闭上嘴巴。

　　本想着用攀咬他意图为反贼翻案来自保，如今这条路可以说还没开始走就被提前堵得彻底。

　　“那第二呢？”

　　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路，曹環仍忍不住问出来。

　　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摆弄了一会儿面前的酒具，自斟自饮起来。

　　一旁的曹環恨不得一巴掌掀了他的酒杯，却因把柄在他手里而无可奈何。

　　看着面色平静，眼神却藏不住要吃人的曹環，王禹心下暗喜——他早打定主意给这个总想钻空子的曹评事一个下马威。

　　他嘴角一扬，忽地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曹環走去。

　　不知所措的曹環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不想撞上了墙壁。

　　见状，王禹便没再往前走，停在了她身前一步多的位置，低头盯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指尖拈起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勾住。

　　“那就看你有没有别的本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暧昧和几分不容忽视的威胁。

　　曹環浑身一僵，往后贴了贴，一双杏眸紧张地盯着王禹的指尖。

　　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尖掠过，动作很轻，几乎没有触碰到她的皮肤，手也收得很快，像是怕被烫到。

　　屏着呼吸紧贴墙壁的曹環这会儿终于放松了一分，尴尬地笑道：“殿下说笑了。下官除了查案，没什么别的本事。”

　　看着他后退半步，曹環才彻底安下心来，腹诽道，这该死的登徒子，真真糟蹋了如此俊美的脸。

　　王禹看着她，眸里的笑意淡了些，说道：“那就做好该做的事，少想多余的路。”

　　又在恐吓！

　　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曹環低着头，撇了撇嘴，低声道：“下官哪有多余的路走，全凭殿下赏路。”

　　王禹轻咳两声，看向曹環的目光分明多了两分更深的东西。

　　“那曹评事可要好好走，莫走了岔路。”

　　“殿下放心，下官自有方向。”曹環眨了眨眼，乱飘的眼神终于落在王禹身上，“只是，另外两件事，还请殿下明示。”

　　“还没想好。”王禹语调轻松，面上带着狡黠，故意停顿一会儿才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还没想好！

　　曹環垂下眼帘，把那股从胸腔里再次涌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故意的！

　　就是要留两件事悬在她头上，如头悬利剑，钝刀割肉，让她提心吊胆，不得安生。之前自己见过的所有恶人加在一起和这位六殿下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但她能做的也只是陪上一张笑脸。

　　“下官以后如何联络殿下？”

　　“会有人在适当时机告诉你。”

　　没有信物，没有联络方式，这是防着她有朝一日反咬！

　　“那下官就等殿下吩咐了。”

　　王禹看着她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不敢发作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可以走了。”

　　如蒙大赦的曹環转身就往门口走，她脚步如飞，像是在躲瘟神，却不料一脚踏在裙摆上，差点儿跪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丝极浅的不合时宜的笑声。

　　“曹评事，想留下来的话，可以明说，不必欲擒故纵。”

　　轻浮！无赖！曹環满地摸索着，恨不能找件趁手的东西砸死那个恶徒，理智却告诉她——砸不起。

　　“殿下误会了。”她踉跄着站起来，语气也十分平静，“下官复命心切。”

　　她没有回头，干脆提起裙子，快步往外走。

　　待回到先前的雅间，屋里只剩下一名同僚，他见曹環脸色不好问道：“怀瑕，怎么才回来？”

　　“迷路了。”曹環给自己倒了杯茶，豪爽地一饮而尽，“他们人呢？”

　　“抓人去了。鸣之在西边雅间发现了动静，可你连个影子都没有，这边不能等，就先动手了。”

　　“倒是不亏。”

　　说罢，曹環抱着自己的衣裳往隔间走——得快点儿回去了。

　　深夜的大理寺内堂灯火通明。

　　曹環换上官袍走进去时，这场审判已接近尾声。据说吐出几个名字，包括吏部的一名主事。

　　等审讯完毕，贺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怀瑕，听说你今晚又迷路了？”

　　“是。下官……”曹環摸了摸后脑勺，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

　　“人没丢就行。”贺明摆摆手，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鹤，调侃道，“今晚鸣之这丫头扮得是真不错。”

　　屋子里瞬间快活起来，一片哄笑中贺明又道：“看来这法子意外有效，下次还是你们俩。”

　　“贺少卿英明！”

　　一片拍马屁之声中，曹環与林鹤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贺少卿….”

　　贺明摆手截住了他们的话头，目光转向曹環，“怀瑕啊，你能不能保证，不要再迷路了。”

　　这一句引得满屋又充满此起彼伏的笑声。

　　曹環只有苦笑，她深知再想推脱是不成了。

　　秋夜的街巷空无一人，下职后，曹環独自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把今晚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第一个，是那个柔媚的女声。

　　她分明听见她说话，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人不见了。能说出“有消息”，那就不是普通的花魁娘子而是眼线。

　　第二个，是那间屋子。

　　脂粉气和酒气很重，对于醉春风这地方来说很正常，可王禹才进去一小会儿，除非，这里是布置好的“现场”。

　　第三个，是那位六殿下。

　　一个沉迷酒色的废物，不会有那么快的身手，不可能想着安插什么“自己人”，更不会查一桩陈年旧案。

　　除非传闻中荒诞不经的六殿下，实际上在装。

　　可他为什么要装？

　　曹環的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她忽想起一件事——六殿下王禹的生母，是当年宠冠后宫的李贵妃。而这位李贵妃的父亲正是赵国公李脩。

　　李脩，李贵妃，王禹！

　　糟糕，她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一层？

　　在醉春风的时候她一直在想怎么脱身，怎么应付审问，怎么在“畏罪自杀”和“别的本事”之间找到第三条路，却没有想那个案子和他背后藏着怎样的关系。

　　现在情况就明了多了。

　　赵国公李脩与长子在十几年前战死疆场，而后传出他的另外两个儿子因此心怀怨怼，意图谋反，不出几个月，李家满门倾覆，李贵妃受牵连自尽。

　　啊，这…….

　　寒意骤然从脚底钻了上来，席卷全身。

　　王禹要翻案！

　　他那时说的自己人，八成就是往刑部或者大理寺渗透，而自己不偏不倚在这个时候犯到了他手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还背着伪身入仕的罪名，误打误撞被卷进这样一个漩涡之中，岂不是生死难料？

　　曹環皱紧眉头，快步往家走去。就算是装，能去那种地方装的，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下之计，她无论如何都得先完成那“三件事”。

　　赶紧划清界限，赶紧摆脱他，才能多几分生机。

　　第一件事要想完成不是半分机会没有，只怕他说话不算话，三件事做完又冒出第四件、第五件…….

　　这事儿不能想最坏的可能，越想就越怕，曹環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他出尔反尔，让自己随时面临死亡威胁，就干脆赌一次，药死他一了百了。

　　药不死算她倒霉，药死了算她赚。

　　对，药铺！

　　曹環环视一周，可这个时候街上哪还有开门的铺子，更何况，药铺买砒霜是要登记的，还得盘问用途。

　　她想着想着越走越快，不知不觉已到家门口。

　　曹環拿出钥匙，打开院门，插好门栓后往里屋走去。

　　屋里很暗。

　　她摸出火折子将灯点亮，一道低沉的声音忽在她侧后方响起。

　　“曹评事。”

　　脑子在这一瞬间嗡了一下，曹環猛地转过身，差点儿惊呼出声，手中的火折子也掉在地上。

　　今晚的惊吓实在太过密集，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别害怕。”

　　那人一个箭步捡起她的火折子，将其熄灭后，递向曹環。

　　借着月光，她定睛一看，方知那人正是王禹身边那个名叫十七的侍卫。他后退几步，冲着曹環微微低头示意。

　　“殿下让我给您带个话。第一件事，五天为限。”

　　十七说完朝着门口走去，几步后又说道：“曹评事，放心。你这里，现在很安全。”

　　那语气依然恭敬、平稳，但刻意强调的“现在”二字，却暗含着无限杀机。

　　推开门，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五天？还是真是棘手得很！

　　良久，惊魂初定的曹環狠狠踹了一脚桌腿，仿佛在踹王禹。

　　“这该死的恶徒！”

　　此刻，在她家对面的屋脊上，十七正抱着剑慢慢坐下。

　　这个角度和距离，看过去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