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评事今天又惹谁了》语宁言

2、真判官狼狈受审 浓烈的香粉

　　浓烈的香粉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曹環正往里走着，身后的门咣当一下合上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停顿片刻又迈着碎步往前走去。

　　烛火昏暗，一名锦衣青年歪靠在椅背上，胳膊搭在扶手外，姿态懒散。他面前的桌上散乱着酒壶、酒盏和几叠点心。

　　奇怪，方才明明听到女子的声音，怎的一转眼就不见了？

　　压下心头的疑惑，曹環低着头慢慢走到那男子面前。

　　“婢子见过公子。”她学着丫头的样子双手放在胸前，微微屈膝。

　　“说吧。”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家主子是谁？”

　　曹環微微抬眼瞄过去，但见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白净，唇色红润，贵气逼人，不想对上了那双也在打量她的丹凤眼，瞬间再次低下头。

　　这个年纪被称为殿下的只有皇子，而皇子中敢从醉春风正门进的，只有那位传闻中荒诞不经的六殿下王禹。

　　心下松了半口气，庆幸自己遇上的只是个草包，曹環不慌不忙地说道：“婢子的主子，自然是这里的掌事妈妈。”

　　“哦？”王禹的声音拖得很长，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那我换一种问法，你在隔壁房间做什么？”

　　做什么？她在偷听！但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

　　“婢子在打扫房间。”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那妇人使唤去打扫房间，又或许只想随意应付一下，曹環毫不犹豫地说了这个借口。

　　“打扫房间？”王禹轻笑出声，身体也坐正了几分，“姑娘还真是天赋异禀，黑灯瞎火也能把房间打扫明白？”

　　这话一点名，曹環那双眼睛骤然瞪大了，她心中咯噔一声，暗骂道，这番正是忙中出错说了个极不高明的谎！又偏偏被对方一脚踏在尾巴上。

　　“最后问一遍，你主子是谁？老实回答！”

　　骤然冷冽的声音逼得曹環差点儿后退一步，她的右手手心已沁出汗珠，拇指和其他四指反复摩挲着，却怎么也编不出补救的谎言。

　　偏生这时，王禹又淡淡开口道：“你不说，那就换个地方说。”

　　曹環心中当即警铃大作，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这不就是她缉拿嫌犯时，最常用的一句话吗？

　　她换一个地方是大理寺的刑房，眼前这个人换一个地方就不知道是哪里了。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抱着赌一次的心态，曹環忽地站直身子，郑重其事道：“殿下，下官大理寺评事曹環。”

　　大理寺！王禹的眸中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喜，却道：“据我所知，本朝是不招女官的。”

　　“下官执行公务，故男扮女装。”

　　既亮了官身曹環也不再遮掩，大胆道：“跟踪殿下，只因错把殿下当成……”她尴尬一笑，咽下嫌犯二字，“实属误会，误会呀。”

　　“大理寺评事？男扮女装？在醉春风？执行公务？”每说一个词，王禹那张脸上的表情就越丰富，末了已哑然失笑，“你觉得我会信？”

　　“殿下大可派人查证。”曹環这会儿已镇静下来，“下官不敢欺瞒。”

　　“十七！”王禹唤了一声，目光移向曹環，“去打听一下咱们这位，曹评事。”

　　“是，殿下。”

　　说罢，他靠回椅背，闭目养神，悠然得很。

　　良久，十七回来俯身在王禹耳边低声汇报，他只点点头，目光反复打量着曹環，却没有半分允她走的意思。

　　查明却不放人，那就没有好事了。

　　心中一阵打鼓，曹環试探开口：“既已验明正身，下官可否告退？”

　　王禹却反问：“曹评事，不如先说一说，你都听见了什么？”

　　“下官什么都没听见。”曹環松了半口气，满脸堆笑地表明“态度”。

　　岂料王禹面色一沉，道：“曹评事，你不老实。”

　　一时间，曹環怎么也猜不出这位六殿下想让自己说什么，只好郑重地再表“忠心”：“下官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今晚，这个房间里，你是大理寺评事曹環，还是男扮女装意图行刺的刺客，我说了算。”

　　看着王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曹環陡然一惊，她过分低估了王禹，落下被动，又高估了自己那点儿官身。八品评事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什么也不是，她的小命不过是对方的一念之间。

　　解释、犟嘴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激怒对方，那双膝盖此刻都比思想软得更快，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下官只听到两句话，没有任何实质，下官可以发誓……”

　　“发誓？”王禹冷笑一声，对十七摆了摆手，“带下去，做得干净点儿。”

　　眼看十七又招来一人，一左一右架上自己，曹環一蹦一蹦地挣扎起来，快被拖到门口时，她忙不迭地大声喊道：“殿下！大理寺这地方秘密最多，下官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眼看着王禹缓缓抬起手，曹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几息后，他摆摆手，示意两个侍卫放开曹環。

　　踉跄着跑回王禹前面，曹環已顾不得气喘吁吁，忙道：“下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王禹则是浅浅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觉得你的命值什么样的秘密？”

　　真说出来什么大秘密，自己怕是也得驾鹤西去。

　　硬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曹環那双眼睛却细细观察这间屋子的布局。

　　“既是秘密，请殿下屏退左右。”

　　“都退下。”王禹一挥手，十七等人无声地退出门外。

　　“说吧。”他的声音很轻，“你所谓的秘密，最好值一条命。”

　　“是是是，大理寺都是人命案子。”曹環答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目光已停在窗口的位置。

　　四五步的距离，二楼的高度，只要能跑出这间屋子，就安全了。

　　“殿下，方才下官听见的开头不至于要用一条命来换吧。”

　　生怕有朝一日遭他灭口，曹環刻意又强调一遍。

　　“说重点。”王禹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那么殿下，想知道些什么呢？”

　　曹環顺势抛出问题，见王禹双眼一眯，似是陷入思考，果断大步向窗口跑去——比起冒险，她更不想受制于人。

　　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她不敢停顿，伸手抓住窗框。

　　一只手却猛然扳住她的左肩——力道大得惊人，是常年习武的人才有的。

　　后背重重撞上王禹的胸膛，曹環眉头一皱借着被拽回的力道反手一肘朝身后击去，只听王禹闷哼一声，她嘴角一扬，抓开他压在肩上的手，向前逃去。

　　不料王禹的动作更快，忽地抓住她的手臂。曹環心下一急，旋即转过身，抬脚去踢他的手肘，王禹往后一躲，暂时松开了她。

　　曹環一边喘息一边摆出防御的状态后退，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禹还有这样的身手。咬着牙朝他虚晃一招后，她立刻转身朝窗子跑去，不想被王禹从后面拦腰抱住。

　　若被他举起再一摔就糟了！曹環抬脚便踩，她踩，王禹便退，可他的手却丝毫没放开她的腰。

　　曹環气急抬手虚晃一下，从另一边攻向王禹，王禹忙腾出一只手当下一击，又捉住了她的手腕，往她身前一按。

　　霎那间，那只手停住了。

　　一切都停住了。

　　曹環僵在那里，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和加速的心跳。

　　隔着薄薄的衫裙，那只手臂不偏不倚地压在她的胸口处。

　　完了！

　　“曹评事。”王禹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你现在的秘密，值一条命了。”

　　“下官…”曹環强作镇静，却掩不住期期艾艾，“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听不懂？”

　　王禹故意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那只手不动声色地从尴尬的胸前移到她的肩膀，“没想到曹评事并非男扮女装，而是本色出演呢。”

　　“误会！殿下说笑了。”曹環故意笑了两声，垂死挣扎道，“不过是揣了两个馒头罢了。”

　　“馒头？”王禹歪了歪头，再次打量起曹環，气极反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子？这个时候还敢嘴硬？好啊，曹评事方才还说要验明正身，想来是不介意自证清白的，正巧，我也不介意亲自帮曹评事，验一验。”

　　曹環那张白净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恐惧席卷而来，怒道：“我不验！放手！”

　　可先前一番打斗早耗费了她大半力气，如今哪能撼动对方半分。

　　突如其来的挣扎惹得王禹皱起眉头，他自然不会这个时候推开曹環，便用力压住她的肩膀，仰头看向房梁。

　　可心却不愿配合脑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曹评事。”王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故意把头低得更近，俯在曹環耳边带着威胁的口吻低语，“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再敢乱动，哼，后果自负。”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蔓延，可这话却如一记惊堂木，让曹環彻底清醒过来。

　　传闻中这位六殿下十三岁就敢调戏宫女，十六岁就逛遍了京城的楼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真落到他手里，怕是…

　　可她哪里知道，这位传闻中的荒唐殿下，此刻一张俊脸已红到了耳朵尖儿。

　　不敢再挣扎的曹環只能努力让声音不发颤，试图进行谈判：“请殿下先放开下官。”

　　“可以。”王禹答应的很痛快，又补充道，“但你要保证不许跑。”

　　“我保证！”曹環举起右手做发誓状，答得极为干脆。

　　王禹虚揽着她的腰，转了半圈，挡在她和窗户之间后，才慢慢松手。

　　恢复自由那一瞬，曹環连忙后退好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王禹却一动不动，缓缓开口：“曹评事别又是想不认账吧？这次是什么借口？”

　　这时，他才漫不经心地往前走来，惊得曹環连连后退。

　　她退，他就进。

　　腿撞上了桌子，曹環单手平举挡在身前：“殿下自重。”

　　“自重？”王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嘲道，“曹评事是吓傻了？还是觉得我该听你的话？”

　　他语气戏谑，脚步却停了下来。

　　是了，在这个地方，对一个声名狼藉的人说自重，曹環也怀疑自己大概率是真傻了。

　　为今之计，只能以利诱之。

　　“下官知罪！求殿下高抬贵手，下官以为，下官更适合为殿下赴汤蹈火……”

　　王禹盯了她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难为你，你只需帮我做三件事，顺利完成，我们就两清。”

　　曹環如释重负，正要答应，忽想到他明明能拿捏自己更久，却只用三件事代替，其中必然有诈，便道：“只要在下官能力范围里，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曹评事，我是该夸你机智过人，还是勇气可嘉？”王禹勾起一抹笑意，“死到临头，还不忘讲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