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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别无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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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的新叶,在楼道里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房产经纪人带着购房夫妇的谈笑声渐行渐远,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最后一句“链家报的点位能再让……”被截断在金属门后。
与此同时,屋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龙龙摔上了自己房间的门。伴随着张国辉关上大门的声音,重叠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得钟琴心口发沉。
她跟过去,侧耳贴在儿子房门上,里头先是一片死寂,接着是压抑的抽噎,最终变成再也藏不住的嚎啕。
那哭声撕扯着她。恍惚间,她想起龙龙小时候,每天出门前她总摸摸他的小脸:“宝宝乖乖跟外婆,妈妈会想你的。”三岁那年,第一次独自睡在这个房间,抱着小枕头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也曾回头奶气地说:“妈妈,我会想你的。”
一晃眼,他十二岁了。这个房间装满了他整个童年的记忆,然而刚刚那几个购房者就这样大摇大摆看他的屋子,看他装满宝贝的书橱。
九月他就是中学生了。四年很快,一天也耽误不起。得尽快给他一个能安心读书的地方。
身后,张国辉沉默地站着,像一尊被时光锈蚀的塑像。
钟琴转过身,声音压得轻,像怕惊着什么:“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扯出笑,只是摇头。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所有话都堵在那儿,说不出来——不止是债,还有这些年硬撑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块块塌。
钟琴看着他塌下去的肩,语气软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想先和孩子谈一谈。”他嗓子干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挤。谈什么?谈爸爸没用,守不住这个家?还是谈妈妈要去做什么事——那事他光是想想就胸口发慌。
“那……一会儿你送龙龙去外婆家。”钟琴垂了下眼,再抬起来时,语气已经定了,“我要出去一趟。”
她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他抓住。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你……一定要走这条路?那个圈子……你知道是什么样子!”
钟琴站住了,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是一种破釜沉舟之后的平静。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阿辉。”她声音轻,但字字清楚,“所以我谈的条件里,第一条就是:我只做以创作为主的歌手。饭局应酬、乱七八糟的交际,我都不出面。我的工作就是写歌、录音、完成合同里约定的演出。”
张国辉嘴唇动了动,钟琴摇摇头,继续说下去,仿佛这些话早已在心底熨过千百遍:“不博眼球、不接受大尺度,公众形象保持低调……这些,乔一诚白纸黑字全答应了,否则我不会签字。”她顿了顿,直视他的眼睛,“我的第一身份,永远是龙龙的妈妈,你的妻子。其次,才是他们工作室的歌手。阿辉,我不是为了圆什么梦,是为了龙龙,为了两边的爸妈,还有这个家。”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张国辉眼里的慌乱没褪,反而搅进去更深的痛。他太清楚“两边的爸妈”意味着什么——母亲这些年怎么对钟琴的,他都看在眼里。在她那儿,儿媳够不够“好”从来不是标准,够不够“好用”才是。可钟琴此刻放在首位的,仍是四位老人的晚年。
“答应你的钱,我会给。其他的……”她别开视线,“就别管了。”
手刚碰到门把,他又抓住她,这回力道大得发疼。
“不要签,”他几乎是哀求,嗓子哑得厉害,“我们租房住,还在一起,好不好?”
总有办法的。卖掉父母那套空着的一室户,日子是紧,但总比她抛头露面、放弃教职强。为了这个,他愿意去争。
“租房?租哪里?还是回你爸妈家?”钟琴偏过头,鼻腔涌上酸涩,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回去,能给龙龙一个安稳的角落吗?”
张国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以母亲对她的成见,再开口让母亲卖房贴补,钟琴会承受什么,他不敢想。
心口像被人攥住,他猛地伸手,把她死死搂进怀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她锁回那个安全的地方。
钟琴的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洇湿了衬衫。温热,无声。她本来还揣着一丝渺茫的指望,想着熬过五年,他或许能重新站起来。可视线茫然地挪着,突然定住了——
玄关那个钥匙收纳架上,本该挂着车钥匙的位置,空荡荡的。已经空了太久。
“9月开始我负责接送他上下学。”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保证,忽然都变得可笑。她为什么还要向一个连现实都不敢面对、连最基本的支撑都悄悄拆掉的人,去保证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她不是没怀疑,只是不愿,也不敢拆穿。直到此刻,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彻底粉碎。
张国辉感到她身体的僵硬,还想说什么,却听见怀里传来极轻、却冰冷彻骨的一句:
“家里的车,是不是早就卖了?”
他浑身一僵,手臂瞬间脱力。
张了张嘴,喉咙像被铅块堵死,发不出声。他最怕的审判来了,不是来自债主,而是来自她。他不仅没守住现实的世界,连最后一点维系体面的伪装,也被戳穿了。
钟琴猛地推开他。眼眶通红,泪却不再流。
“张国辉,你怎么可以这样!”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窗户灌进的风吹起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摇摆的、试图挽留的力气。
门在身后关上,将儿子压抑的哭声锁在里面,却一声声更清晰地捶打在心口。
“……没有其他办法。”
她对自己说,抬脚走进午后清冷的阳光里。
还是这张沙发,还是这张茶几,对面坐着的也依旧是钟琴和成萧。
一切看起来毫无变化。只是茶几上多出两份合约,纸页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
钟琴的眼睛红肿着,肿得挺明显。可她似乎也不打算掩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沙发的亚麻纹路,目光在那两份文件上来回移动。
一份是“X-Sonic Lab音乐工作室股权协议”,另一份是“艺人经纪独家代理合约”。
来之前成萧就把电子版发给她了,内容她早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可此刻她还是伸手拿起那份创作合约,翻开,从头到尾,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合约上清晰地写着:
标的 :钟琴未来五年内创作歌曲的知识产权(涵盖词曲版权、邻接权等)归X-Sonic Lab所有。
权益保留 :钟琴享有永久署名权、改编提案权,以及衍生作品(如影视 OST 改编)收益的 20%分成。
对赌条款 :若工作室在三年内未能发行其作品超过 10 首,钟琴有权提前解约并收回知识产权。
落款处,X-Sonic Lab音乐工作室的签章已经稳稳盖上。
确认无误后,钟琴提起笔,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随后,她将目光投向另一份经纪合约。这份合约的落款,连同她那一页写满长长附带条件的附页,都已经盖上了签章。钟琴依旧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
艺人经纪合约上明确写着:
签约金 :预付 500 万人民币,这笔款项将从钟琴未来的演艺收入中按 30%的比例进行抵扣,直至偿清。
代理范围 :成萧工作室将全权负责她的唱片制作、商务代言以及公众形象管理等事务,不过重大决策需要双方以书面形式进行确认。
竞业限制 :在合约期内,钟琴不得私自与其他经纪公司进行接洽,若违约则需赔付预付金的 3 倍作为违约金。
看完这些条款,钟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成萧。
“都在这里了?没有别的了?”
成萧微微点头,神色认真:“有。我也有一项‘附带条件’,但不用写进合约里。”
钟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和话语中,判断这话里究竟蕴含着几分轻蔑,还是仅仅只是随意的调侃。随即垂眸,在乙方处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成萧接过两份合约,翻来覆去又检查了一遍。他本想礼貌地握个手,可看到她那副表情——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得跟块冰似的——算了。
就在这时,钟琴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朝他推过去。
成萧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的作品。一共12首。”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老板,从现在起,它们归你了。”
“老板”两个字,冷冰冰地砸过来。
成萧呼吸顿了一下,心里直发慌,那些仿佛自带语音的文字留言“一诚”……从此只剩怀念了吗?
前几天还温温柔柔喊他的人,现在就坐在对面,用这么公事公办的语气叫他“老板”。他没说话,把纸袋和合约一起收进抽屉,指尖在袋口压了压。
再开口时,语气也恢复了工作式的平稳:“我明天开始剧本围读,下周进组。你之后的行程,静姐会对接。”
钟琴只是静静地垂眸,轻轻点头。
“江音那边,周院长已经同意了停薪留职。你这学期的课上完,手续团队会去办。”
她又点点头。
“你住宅的问题……”
钟琴这才抬起眼,看向他。
“我们已经物色好了一套房子。”成萧顿了顿,“非常合适,但有些手续比较麻烦,我们还在争取。”见她张嘴想问什么,他抬手往下压了压,“你要相信我们。”
钟琴依旧是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顺从。
成萧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憋闷。他想起咖啡厅里那个自然而然替他解围说“我学生”的钟琴,想起前些日子在这里红着眼说“难以启齿”的钟琴,再看看眼前这个——话都懒得说,只会点头。
“还有事吗?”她忽然问,声音清凌凌的,眼皮一掀,目光里头空空荡荡。
成萧沉默了几秒。然后似下定决心,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这,是我的附带条件。”
钟琴低头看去。翻开扉页,甲方是X-Sonic Lab,乙方却是一串人名。她的视线顿住了——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动不了。
梁正宇。
再往下,是一列歌曲名录。《直到永远》《爱人的天堂》……那些尘封的、带着地下室潮气和青春灼烫的名字,静静躺在条款里。
大脑空了两秒,她定一定神,再抬起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你买断了……这些歌?”
“我不想永远困在偶像剧里,不想只演一种角色。”成萧迎着她的目光,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帮我做一张真正有‘我’的专辑,帮我打破这个壳。这就是我的‘附带条件’。”
“用这些……老歌?”钟琴的手指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抖。
“它们是我听过最好的音乐。”成萧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像在确认某种信仰,“是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音乐。”他身体前倾,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眼里,褪去了所有老板的架势,只剩下纯粹的恳切,“老师,我信你。留在我公司,帮我写,帮我改,帮我做一张属于‘乔一诚’的专辑。行吗?”
钟琴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冬日的咖啡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说“想做一些十年二十年后还能打动人的东西”。他的野心从来没藏过,只是自己看不透他的布局。
是该怨他步步为营,还是笑自己到现在才看透?
她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自嘲的。
可下一秒,眼前这张脸忽然和记忆里某些画面重叠在一起:梁正宇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鼓槌落下时肌肉绷紧的线条,还有古琴弦上炸开的那个泛音……
这不止是他的突围。这也是大梁他们没能做完的梦,是锁在旧时光里、本该震响的声音。
她捏着文件的指节微微泛白,又慢慢松开。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好。”
五月的热浪裹着黄金周的余温,《昆仑谣》的预热如期引爆。官方片花里,成萧银甲浴血的战神镜头,下一秒切进桃花纷飞中的深吻,烈与柔的碰撞像冰火撞杯。“成萧战神造型”空降热搜榜首,预约数眨眼破百万。
同一天下午,城东一家造型工作室,冷气嘶嘶作响。钟琴脚下一双细高跟陷在深红绒布里,每一步都得控住膝盖,不让它打弯。
“肩膀下沉,对,锁骨打开……想象头顶有根线提着你。”指导老师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好,停,转身——”
静姐就是这时出现在镜墙边的,没出声,直到这一轮练习暂停,她才走近。
“张先生那边,钱到账了。”她把声音压得刚好让钟琴听清,“下午他会来把那份家庭保密协议签掉。”
钟琴从助理手里接过水瓶,小口喝了。冰水划过喉咙,带走一点燥。她只点了点头。
“条款是标准模板,核心就是让他和他家人对你们的事,尤其是财务往来,保持沉默。对外,一切以我们发布的通稿为准。”静姐顿了顿,看进她眼睛,“提前跟他说明白了,这是为了保护你,更是为龙龙挡开不必要的关注。这对大家都好。”
钟琴又点了下头,把水瓶递回去。
“继续吧。”静姐在她肩上轻轻一按,“下周《昆仑谣》OST上线,你的名字会第一次见光。在那之前,你得先习惯‘被看’这件事。”
午后日头正毒。张国辉从那栋冰冷的建筑里出来,回到父母家。房间里堆着从自己家搬来的纸箱,几乎没处下脚,空气里满是陈旧家具和积尘的味道,妻儿在城市另一头的岳父家中。
他坐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划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事——找到了那个蓝V认证的“成萧工作室”账号,连同“X-Sonic Lab”的工作室号,一并点了关注。动作很轻,像一个潜入别人领地的无声旁观者。
没过几天,推送开始密集地撞进手机。
先是《破阵》的MV。成萧的嗓音裹着撕裂的戏腔冲入耳膜,和那些他偶尔听过的、工工整整的古风歌完全不同,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力道。制作单位赫然写着:X-Sonic Lab。
然后是《昆仑谣》OST音源和MV全平台上线的那天。发布不过十分钟,张国辉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小琴”。
“阿辉,”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很快又安静下去,像是走到了某个角落,“中介那边有没有新消息?现在总共回笼了多少?算上今天到账的,我们还差多少?”
张国辉正要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记账本,电视里——他刚才忘了关,一直停在音乐频道——突然传出一阵间奏,紧接着,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被修饰得更加空灵辉煌的女声,清晰地漫过了整个房间。那是《昆仑谣》的主题曲,她的声音和另一个低沉的男声交织在一起,起起伏伏。
电话两头忽然都静了。
只有电视里的歌声,水一样填满了这诡异的沉默。
“阿辉!阿辉你出来!!”母亲的高嗓门伴着拖鞋的疾步声,从客厅炸进房间,“你快听听!这是不是钟琴?!她怎么跟那个明星在唱歌?!这事你知不知道啊?!”
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戳破手机听筒。
张国辉喉咙发紧,对着电话仓促说了一句:“回头再算。”便掐断了通话。他拉开门,母亲举着手机几乎怼到他脸上,屏幕里正是《昆仑谣》的MV画面。
他别开脸,一把拿过她的手机关了屏幕:“妈,钱收了,协议我也签了。你就听歌,行吗?乱说话我要赔钱的!”
“我这不是就跟你说说嘛!”母亲的眼光在他脸上刮来刮去,“她什么时候搭上这种关系的?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哗啦”一声,张国辉把手里捏皱了的报纸重重摔在沙发上,转身撞回房间,门在身后砸出一声闷响。把所有的质问,连同电视里还在流淌的歌声,一起关在了外面。
《昆仑谣》的热度滚雪球一样涨了起来。紧接着流出的一段幕后采访里,钟琴坐在钢琴边,聊起创作思路,条理清晰,语气平和,身上那股书卷气沉静得扎眼。#钟琴江音#、#被教学耽误的实力派歌手#的词条飞快爬上了热搜。
惊叹和追捧潮水般涌来。“姐姐快出道!”“这才是内鱼该有的颜值和实力!”剧方和品牌方的接洽邀约,开始如雪片般飞向静姐的办公室。
这些声浪,同样拍打到了张国辉父母家的餐桌上。
“你看看,现在网上都在叫她出道!”母亲的声音尖利起来,筷子敲着碗边,“出道!那是什么好词吗?那圈子多乱!她跟那个成萧到底怎么回事?!五百多万啊,说给就给……”
一直沉默的张国辉,忽然“哐”一声放下碗。
餐厅瞬间安静。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不大,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
“妈。”
“她很快就不是你儿媳了。”
“你没资格再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