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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原来是猎头 ...

  •   四月的暖风裹着湿气,从窗缝渗进来。成萧陷在沙发里,吉他搁在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不成调的短音跳出来,轻盈,却落不到实处。
      他抬眼瞥向墙上的钟,15:02。
      手机屏幕暗着。助理确认过,她两小时前就该落地了。猜她会先回家安顿,再过来——时间刚好。他捻了捻琴弦,下意识用力了些,指尖擦出个短促的滑音。
      和她聊创作,时间总不够用。
      不够用的还有昨晚——她月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旋开,那孩子气的一甩胳膊,像是把什么束缚都甩掉了。音乐剧的底子给了她稳的台风,但作为流行歌手,她的舞蹈还需要调整——得更有街舞的松弛感,更贴近镜头。得安排特训……
      他捻了捻琴弦,没有弹,视线落在书桌上那两份合约上。这才是眼下的重点。
      一份是艺人经纪全约,一份是X-Sonic Lab的合伙人协议。为这两份东西,他专程回了趟宜州。父亲坐在书房里,听他把话说完,眉头始终没松:“你那个Lab,砸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现在还要再签人?”
      “大梁的学妹,江陵音乐学院的老师。”他把《昆仑谣》的成品放给父母听,又把钟琴的履历放在茶几上。旋律流淌出来。父亲听着,表情没有松动,但也没打断。
      他趁这个间隙继续:“大梁盯她很久了,一直想拉进来。这次《昆仑谣》正好是个机会。OST演唱者签经纪约,这是行规,不是我搞特殊。”
      “大梁的人?”父亲问。
      “人家现在是声乐博士,”他顿了顿,“专业上我没必要自己出面,大梁会主导。”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把钟琴的履历放在茶几上,又看着儿子在提到“大梁会主导”时目光平稳地回视自己。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把握好分寸”,算是点了头。
      原本他还想再等等,等她家里那摊麻烦再也捂不住的时候。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让人铭记,谈判筹码也更足,一切会显得更……顺理成章。
      可昨晚刘强那饶有兴味的眼神,给他敲了警钟。不能再等了。钟琴的才华藏不住,《昆仑谣》一出,圈内已经有耳朵尖的在打听。要是被别人先一步递出橄榄枝,自己这张“师生情分”的牌未必管用。
      他重新拨动琴弦,指尖流出的旋律舒缓,一面默默琢磨着等一下的措辞。两份约,先签哪份,后签哪份;每份的关键条款怎么递出去;万一她犹豫,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一遍遍在脑子里过着。
      阳光在木地板上缓慢爬行,把影子从西边拉向东边。他弹了几段,又停了几次,目光时不时掠过墙上的钟。三点半,四点,四点二十……
      窗外的天色被江对岸的灯火染成一片朦胧的紫灰色时,成萧又一次抬头。
      17:43。
      指尖一滑,吉他发出一声喑哑的怪响。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失约了。
      一种空荡荡的烦躁。
      “叮。”
      屏幕亮起:“一诚,抱歉,我今天来不了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落下,敲出两个字:“没事。”稍作迟疑,又追问:“明天呢?”
      “正常上课。”
      “好。”
      片刻后,又一条:“今天真的很抱歉,临时有事。让你白等了,对不起。”
      他再次回复:“没关系,真的。”
      对话止步于此。屏幕暗下去,工作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底噪。
      次日清晨,钟琴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长发垂肩,裙裾拂过门廊,唇上只一点豆沙色,素净的脸上却掩不住淡淡的青黑。教学时的专注分毫未减,纠正发声,示范位置,一丝不苟。只是那笑容淡了,像蒙了层薄雾,整个人透着股欲言又止的沉郁。
      课程接近尾声时,门被推开一条缝,半张脸挤了进来。眉眼是精心描过的,躲在门边探头探脑。
      钟琴目光与成萧一碰,了然地弯了弯唇角:“没事,让她进来吧。”
      成萧没抬眼:“不用管,她自己会找地方坐。”
      门边的身影执着地停驻。钟琴开始收拾散落的曲谱,纸张窸窣,她垂着眼宣布:“今天先到这里。回去把这条练声曲巩固好。”
      成萧的视线落在她装谱子的帆布提袋上,格外厚实。没等他细看,钟琴已利落地收拢袋口,起身拉开了门。
      “我们下课啦。”她对门边的肖萱轻轻点头,语速轻快,随即转向成萧,“下回见。”话音未落,人已翩然侧身,从肖萱身边掠过,留下一缕极淡的、幽然的香气。
      肖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女人的具体样貌,只瞥见成萧站起来,下意识往门边走了两步——直到她的目光追过去,他才顿住。
      那一瞬的停顿太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肖萱看见了。她看见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过于深沉,过于专注,久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需要收回。
      心头掠过一丝轻微的怪异……
      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扰了他的要紧事。脸上立刻换上抱歉的神情:“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
      成萧收回目光,看向她。
      剧播完已一月有余,她确实“乖”,不曾来打扰。微信上发三句他回一句,也不闹。明日她便将进组,一去小半年。他不忍心责备。
      “哥哥,薛寒雨出事了。”她凑近些,说的是对家的八卦,眼神却湿漉漉的,带着点后怕与讨巧,“幸好我听了哥哥的话……”
      成萧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薛寒雨正与于倩搭档拍戏,怕是真要受那丑闻牵连,风雨飘摇了。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哥哥再陪我吃顿饭吧。就当我谢谢哥哥。”她抬着眼,眼波里盛着点委屈,还有期待。
      成萧对她还是硬不起心肠,喉结动了动,拿起外套,问出口的却是:“剧本读得怎么样?找到人物感觉了么?”
      肖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顺着他的话聊起新角色的理解。
      新的篇章已经翻开。应当好好告别,然后及时抽离,奔赴下一场剧情。
      几日后,钟琴依然准时授课。
      眼底的淡青未褪,授课时却依旧严谨得滴水不漏。成萧早已屏退访客,手机静默——连静姐的消息也只扫一眼便熄屏。他的目光难以克制地落在她身上,看她低头翻阅曲谱时,一缕发丝滑落颊边,她却不像往常那样随手拨开,任由发丝挡着半张脸。
      课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滞重中走向尾声。果然,钟琴收拾东西的动作变得迟缓。她指尖一颤,一叠谱纸“哗啦”散落在地。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最底下那张时顿了顿,指节泛白。
      “钟老师。”成萧声音放得很轻,“是有什么事吗?”
      钟琴捡谱的动作停了,唇瓣微启,复又抿紧。良久,才从喉间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实在,难以启齿。”
      成萧走过去,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引向沙发:“坐下慢慢说。我给你泡壶茶。”
      钟琴顺从地坐下,背脊绷得笔直,垂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被告,连放在膝上的手都悄悄攥紧了。
      玻璃壶的水开了,“咕嘟”声里,她的声音慢慢飘出来——
      那天她下飞机回家,玄关的声控灯刚亮,就看见一个穿银行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牛皮信封,请她签收。她虽然纳闷,还是签了字,接过那张纸,“贷款逾期催收通知书”几个黑体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不可能,”她对那人说,“我亲自转的钱,今年的账期都够了。”
      那人指了指信封里的名片:“您打这个电话问问,信息都对过的。”
      她手忙脚乱地抽出信封里的通知书 —— 地址、张国辉的身份证号、贷款合同编号,连她去年还款的记录都列在后面,反复核对,半点没错。
      再按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那边说:“您先生那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存了钱,十一点零五分就在另一家分行取走了,没等我们划账。”
      电话挂了,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拨张国辉的手机号,关机;微信发语音,没人回;连他公司的座机,都只有忙音。
      看看时间还早,她去了趟银行 —— 补完欠款出来,口袋里只剩几十块,在发工资之前,只能靠微信支付宝余额度日。
      路上给妈妈打电话,妈妈的声音很柔:“琴琴落地啦?阿辉还没到家啊?”
      “他……还没下班。”她下意识地撒谎。
      “阿辉不是也出差了吗?龙龙这两天都在我这儿呢。”
      她含糊应了两句,挂了电话。最后拨通张国辉父亲的号码。那边声音很亲切:“琴琴啊,阿辉在家呢,你赶紧过来,我们等你。”
      她不会开车,是个路盲。平日里跑腿的事儿都由张国辉包办。她出门靠地铁,唯独每次去张国辉家才必须打车。
      按响张家的门铃,门里的争吵声像被掐断的收音机,瞬间没了声。过了两秒,才传来婆婆带着火气的声音:“嗬,来了。”
      开门的是公公,笑得勉强。钟琴刚问好,婆婆就从后面走出来,冷冷瞥她一眼:“你自己跟她说吧。”说完转身进了里屋,公公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客厅里只剩张国辉,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你没上班?”钟琴问。
      “公司结业了。”他的声音很哑。
      “这几天你都在这儿?”
      “一直有人上门催款。”
      钟琴静了几秒,指尖攥着沙发巾:“要还多少?”
      张国辉顿了顿,报了个数。
      话刚落,婆婆就从里屋冲出来,指着张国辉的鼻子:“什么?又多了五百万?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卖了房子都不够!”
      公公在后面赶忙拉住她,劝道:“你让他们俩商量嘛。”
      钟琴看着张国辉,眼神还是软的:“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没脸见你。”他低下头。
      “那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把两套房子都挂牌出售了。”
      婆婆的嘴张得老大,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国辉爷爷留了套市中心的一室户,当年做了婚房。后来龙龙出生,他们另买了一套小家,这套一室户就出租补贴公婆养老。如今要卖的,自然就是他们的小家和那套一室户。
      婆婆看了钟琴一眼,见她眉头微蹙却不言不语,心头冒起无名火。
      她知道儿子欠的债跟钟琴没直接关系。
      可真的没关系吗?
      这孩子她从小看到大,小时候聪明可爱,后来娶进门,谁家不羡慕,都说她漂亮、懂事。可漂亮能当饭吃?要真懂事,还能让国辉那么辛苦?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年,他们二老究竟享到些什么福?
      想到这里,婆婆声音冷冷地响起:“钟琴,当初是你们要分开过!现在出事了才找我们?要帮忙也得两家一人一半,没道理只卖我们家的房子!”
      钟琴没反驳。为了给他们小两口买房,她爸妈早掏空积蓄付了首付。当年张国辉生意好时没要他们还,现在再开口,她实在说不出口。
      “这门亲家做不做也无所谓,外面剩女多的是!”婆婆的话像刀子。
      “妈!”张国辉突然站起来,挡在钟琴身前,“我跟你说清楚,就算我和她离婚,我也不会再找!”他盯着他妈,唇语无声地吐了三个字:“我不要。”
      钟琴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揪着,轻声说:“先卖我们现在住的那套吧,其他的……再想办法。”
      她站起身,问张国辉:“阿辉,你跟我回家吗?”
      张国辉苦笑:“我留的地址都是家里的,催款的会找过来。你去妈妈家住几天吧。”
      钟琴望向窗外,暮色降临,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她突然想起龙龙,这时候该放学了。
      离开时,她走得急,连“再见”都忘了说。晚风吹在脸上,凉得像水。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心里默念:妈妈加油,一定要撑下去。
      茶烟还在飘。成萧把第三泡君山黄茶倒进公道杯,茶汤已成褐黄色,像褪了色的旧绸子。钟琴握着茶杯,指尖悬在杯口,灼热的蒸汽熏得她眼尾发红,却没松手。
      “去年三月张先生签全年影院广告位,四月疫情就封了全国票房。”成萧的声音很轻,“九月他垫了六百万员工工资,甲方全拿不可抗力说事。”
      钟琴盯着杯底沉下去的茶芽,没说话。
      茶海积着的冷茶泛了层油膜,成萧换茶时,故意让壶盖在茶盘上磕出 “嗒”的一声,她才慢慢抬眼,眼里的哀伤混着困惑,像蒙了雾的湖。
      “春节档七部文艺片,预售钱不够付清洁费,最后连设备都质押给院线了。”成萧见她目露困惑,解释道,“暮光院线崩盘,牵扯的供应商很多,业内都知道大概。”他低下头,“能不能告诉我,缺口是多少?”
      “……五百万吧。”
      成萧暗自叹气。他一年代言费就上千万,可这五百万里,恐怕还裹着民间借贷的利滚利。足够压垮一个苦心经营的小家庭,也足够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有什么打算?”
      “我……”钟琴垂着头,手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成萧瞥了眼她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想必装着这些年的创作,可她连往那边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见她掌心被掐出道红印,像要渗出血来,才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她没躲,他才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钟琴猛地抬头,眼里的慌还没散。
      “接下来的话可能残酷,但我是在帮你。”成萧声音放得很稳。
      钟琴点了点头。
      她看到成萧侧头偏了个角度,像在计算什么,然后喉结滚了一下,开口。
      “一支广告的版权,非知名音乐人卖 500 到 3000元一年,顶流的单曲能卖 50 万到 200 万。”成萧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瞳孔微微收缩,知道她懂了,“就算是抖音热门 BGM,一年也能有 5 万到 30 万。”
      成萧紧紧盯着钟琴的眼睛,钟琴缓缓点了点头。成萧又继续说道:“我知道老师的作品都非常好,但我不客气地说一句,《昆仑谣》和《破阵》卖得好,那是因为有我成萧的流量。”
      钟琴目不转睛地盯着成萧,眼神里透着困惑,说:“可我现在就需要脱困。”
      “我有个方案,要你自己下决心。”成萧的目光没移开,“签约我的经纪公司,我捧你做歌星。签五年,预支五百万,后续从收入里抵扣。”
      钟琴眼里带着狐疑:“你要捧一个三十五岁的新人?不怕亏本?”
      成萧笑了,目光坦然:“我不怕告诉你实话,我现在最怕的是你走投无路,把你这些年累积的作品打包贱卖给对手,那我损失的就不止五百万了。”说着,他凑近她,肯定说道:“你留在我公司,助力远超这些。”
      钟琴的眼神变了 —— 原来不是帮忙,是捆绑。
      “其实我也可以只跟你签音乐工作室的合伙人合约,但那样子我没有理由一下子给你五百万,也不能保证短期回本。”成萧顿了顿,“这五百万不是借款,就当是买断你三十首作品的独家版权。”
      “卖身契”三个字撞进钟琴脑子里。她盯着茶盘上的水渍,那片锈色像块旧疤,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看成萧。原来自己在他眼里,是支能抄底的股票。她目光中隐含着释然与失望,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的微笑。
      所以,那些她以为的欣赏的,甚至带点崇敬的目光,不是学生在看昔日师长,而是来自猎头的关注。
      她的目光像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成萧喉结滚了两下,避开她的视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钟琴别无选择,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可以回学校教书吗?”
      成萧不假思索:“五年之后。”
      钟琴心里盘算着——只要和江音处好关系,停薪留职应该能成。“我可以每天回家陪孩子吗?”
      成萧沉默了几秒:“可以列入考虑。”
      “我会要一份附带条件很长的合约。”钟琴的声音稳了些,带着点倔强。
      “写出来看看。”成萧抬眼,眼里的坦然多了些。
      钟琴盯着他的眼睛瞧了半晌,指尖在茶杯沿上磨了又磨,最后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成萧往后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警惕而倔强,像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可他脑中分明又闪过月下歌舞的人影——那个来去自由、像晚风中的云一样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猎物,哪个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指尖敲了敲茶桌:“好,我给你时间。但我也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钟琴警惕得像只受惊的小鸟。
      他斟酌片刻,换上坦然和真诚的语气:“在你想清楚之前,不要接触任何其他公司。”
      茶烟渐渐散了,杯底的茶芽沉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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