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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破茧时分 ...

  •   二月中,小甜剧在粉丝的狂欢中迎来会员收官。
      庆功宴设在酒店顶层,落地窗外夜景璀璨,厅内光影流转变幻。肖萱一身碎钻纱裙,走动时流光摇曳,像精心包装的童话公主。她总是巧妙地靠近成萧,并肩、低语,每一次贴近都引发CP粉压抑的骚动。成萧始终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举杯、颔首,笑意却停在唇角,回应里透着分寸清晰的疏离。
      台上正在玩闹,笑声鼎沸。趁这空隙,肖萱提着裙摆挤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裙纱擦过他的西装裤。她侧过身仰起脸,气声又软又黏:“哥哥,等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这一声“哥哥”叫得千回百转,是她只在私密时才用的语调。
      成萧没看她,目光仍落在喧闹的舞台上,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萱萱,剧播期互动频繁,那是配合宣传。现在剧收官了,CP热度该降了。再同进同出,被拍到就不是绯闻,是实锤。到时候,一句‘只是同事’可搪塞不过去。”
      肖萱扭过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眼睛像黑琉璃,执拗地映着他的侧影。她不是没察觉——他回微信慢了,常常隔一天。她不知道怎么了,他怎么就淡了。
      是因为星耀那部戏吗?他生气了?
      喉间紧了紧,声音轻却清晰:“我和哥哥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热度。”顿了一下,更低,更斩钉截铁,“我也从来没把哥哥当成‘剧组限定’的男朋友。”
      身后粉丝区又传来窸窣骚动,显然这短暂的耳语又被当成“发糖”了。肖萱迅速坐正,唇角弧度完美,放在膝上的手却攥紧了裙纱。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成萧确实意外。这种场合挑明,不像她。他也知道里头有几分真,知道她为了维持关系的付出,心就软了一瞬——或许抢角色只是李莉的手笔,她未必知情。相处了几个月,他毕竟不想闹僵。
      他沉吟片刻:“静姐前几天提了个本子,人设不错,适合你。我让她推给你看看?”
      肖萱猛地转头,眼里满是愕然:“为什么……突然给我推戏?”后半句“是分手费吗”硬生生咽回去,眼神却瞬间黯了,像被丢下的小动物,湿漉漉望着他。
      成萧安抚地笑了笑,语气温和:“你刚靠这部戏站稳,下一步很关键,得爱惜羽毛。我觉得那角色对你的形象有帮助。”
      肖萱犹豫着,试探:“哥哥……不喜欢我接星耀那部戏?”
      听到“星耀”二字,成萧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换上轻松的语气,耐心得像在讲道理:“你流量起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定位要清晰。那角色是你擅长的类型,推给你多一个选择,比较看看哪个更合适。没别的意思。”
      肖萱望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成萧继续:“靠CP热度打开知名度只是第一步,往后至少得有一两部立得住的作品,才算真站稳。光有热度没作品,红了也是无路可走。那些只能接烂戏的,你以为她想?是没得选。”
      她低下头,沉默几秒,再抬起脸时已换上顺从的表情:“好,我都听哥哥的。”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追问:“那我以后……还能去找哥哥吗?哥哥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成萧失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惯纵:“傻瓜。”这声低斥也是他们之间的私下密语。目光却不知飘向何方,在极短的停顿后,给了个模糊的应承:“最近先各忙各的吧。等这阵风头过去。”
      肖萱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她懂庆功宴就是“拆伙饭”,也不愿真闹出绯闻毁两人星途,只得把翻涌的心绪、鼻尖的酸涩,全都压在那副乖巧的表象下。
      庆功宴散场时,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早已堵在通道两侧。成萧被簇拥着走过,快门声密集如雨。
      “成萧!和肖萱现在是什么关系?戏外会发展吗?”
      他脚步未停,侧脸的轮廓在闪光灯下依然完美,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台词:“同事关系。”
      这根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各取所需的交易,何必要披上“爱情”和“崇拜”的外衣,演得如此投入,如此逼真。
      他微微颔首,在保镖护送下快步离开。
      肖萱站在阴影里,把那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助理晓娟拉她往另一个出口走,她机械地跟着,直到钻进保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喧嚣被隔绝在外。
      车刚启动,她靠着椅背闭上眼。
      民宿阳台的夜晚自动浮上来——他坐在她旁边划剧本,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侧脸被月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她偷偷看他,他忽然抬头,目光撞上,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划。那一刻,连夜风都变轻了。
      车门被拉开,李莉坐了进来。
      “静姐那边推了个本子,我看了大纲,人设确实比星耀那部扎实。”李莉把平板递过来,“你什么想法?”
      肖萱没接,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星耀那个,推了吧。”
      李莉挑眉:“薛寒雨那边——”
      “我知道现在需要站稳脚跟,”肖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出奇,“但也不用靠贴薛寒雨才能上位。这圈子里,有些站队是无声的。我不想把自己搞得那么急吼吼。”
      李莉侧过脸看她,没接话。
      肖萱把平板还给她,目光落在窗外。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等我能够站到和他差不多高的位置上时,或许……”
      李莉侧头看她。
      窗外霓虹流过她的脸,光影明灭,看不清表情。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那片流动的光,沉默地靠在椅背上。
      宴散夜深,临江公寓厚重的门扉隔绝了一切喧嚣。空旷的屋子里只剩冷清,把心里那片空荡放得更大。酒精迟滞了思绪,却让平日压着的情绪蠢蠢欲动。
      他把自己摔进床里,眼皮沉得抬不起,几乎瞬间就被拖进紊乱的梦境。
      先是一团光,刺眼的白,然后被什么割裂成晃动的碎片。声音涌进来——震耳欲聋的声浪,电吉他嘶吼,贝斯震荡,鼓点密集如雨,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光影在眼皮上疯狂明灭,红、蓝、白,割裂、交错、旋转。闷热的空气裹着某种气息压下来——栀子花,甜腻的,浓得化不开,混着汗水与尘埃的味道,像某个被阳光晒透的午后。
      他陷在里面,挣扎不起。眉头紧皱,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逸出。脖颈上沁出细密的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整个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却又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些声音和光,那些气味,纠缠着,翻涌着,越来越近——
      忽然,一个温柔的声音穿透进来:
      “一诚——”
      恍如惊雷炸响!
      成萧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耳畔还残留着那个声音的余韵,额角沁出冷汗。他僵在床上,大口喘气,眼神空茫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他才动了动,将手伸进被窝——
      只有残留的体温,和干燥。
      他几乎是跌撞进浴室,拧开淋浴。冰冷的水柱劈头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他闭着眼站在水下,任由水流冲刷,冲掉那些残存的、破碎的画面,冲掉耳膜里还在回响的声浪,冲掉鼻间挥之不散的栀子花香。
      他把水量调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填满整个空间,像要把一切都冲进下水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关掉水龙头。抬头看向镜中。湿漉漉的脸毫无血色,眼底血丝密布,嘴角却绽开一模讥讽的笑。镜子里这个人,和那个费尽心机抢资源的女孩,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都是流水线上精心包装的商品?他被包装成“完美男友”,贩卖深情;她们被包装成“梦中情人”,贩卖幻想。他用她们年轻的身体和盲目的崇拜填补空虚,她们消费他顶流的光环和资源攀爬捷径。
      可此刻,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问:“你配吗?”
      他猛地握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瓷砖上。闷响混在水声里,震得手臂发麻。
      江陵河水在窗外静静流淌,从纸醉金迷的都市商业核心,转了个弯流向高度密集的万千烟火之家。
      三月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河面的薄雾,河水漾着粼粼波光,阳光漫进厨房,在流理台面上摊开一片暖色。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钟琴系着围裙立在灶前,手腕轻巧一翻,蛋便落在盘里。牛奶热好,自制的三明治切去边角,整齐码放。当时针指到七点一刻,早餐刚好在桌上摆妥。
      龙龙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书包拖在身后。钟琴迎上去,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红领巾,戴好“三条杠”的臂章,又把水壶塞进书包侧袋。
      “东西都齐了?再查查。”她声音很轻。
      龙龙扒开书包看了一眼,点点头,坐下开始啃三明治。
      “今天几点放学?”钟琴背对着他,从冰箱里又取出鸡蛋。
      “老时间。”龙龙腮帮鼓鼓的。
      “直接去外婆家?”
      “下午有球赛,我们对三班。”
      钟琴打蛋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你上场吗?”
      龙龙瘪嘴,委委屈屈的:“我还得守门……”
      钟琴忍不住笑了。上场冲锋自然痛快,可守门员既担责任又容易受伤,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最后总是落在“大队长”头上。
      她把守门员手套递过去:“小心点,别伤着。这可是小学时代最后一场比赛了。”
      “知道了。”龙龙嘟囔着,背起书包磨磨蹭蹭往门口走,“妈妈再见。”
      门轻轻合上。钟琴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转身收拾碗碟,按下洗衣机的启动键。自从去年辞了钟点工,家务便由两人分担。这些天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她看着心疼,便悄悄多做一些。
      好在娘家离得近,晚饭有着落,省去不少麻烦。
      扫地机器人的指示灯亮着,在客厅地上画着圈。钟琴轻轻推开卧室门,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张国辉侧身蜷在床上,呼吸沉缓。
      钟琴轻手轻脚捡起地上散落的衬衫西裤,扔进洗衣篮。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衬衫、领带、袖扣,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搭配好,挂进浴室。
      她看向沉睡的丈夫。不到四十,鬓角已钻出白发,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蹙着。心里一软。想起多年前辩论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爱干净,爱漂亮,连发型都讲究。
      他们相识仿佛已是一生那般漫长。那时候他是弄堂里交口称赞的“大队长”,她是那个“会弹琴的小姑娘”。上学放学的路上远远望见,从没说过话。直到初中文艺汇演,他们被选为主持。他发现她一段英文报幕发音不对,好心去纠正——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你以后要当外交官吗?”他当时觉得好笑,他的梦想是星辰大海,外语不过是工具。
      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样疲惫?
      一条胳膊忽然揽住她的腰。张国辉翻身,钟琴轻呼一声,跌进他怀里。
      她枕着他的胳膊静静躺了会儿,轻声问:“昨晚几点回来的?”
      “很晚。”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今天呢?”
      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一样。”
      钟琴还想问,他却已抽回手臂坐起身。她拉住他手腕:“阿辉,有事你要告诉我。”
      张国辉背对着她,沉默几秒,忽然转了话题:“你的琴是不是该养了?我抽空送去给大表哥吧。”他顿了顿,“别的……你别操心。”
      说完进了浴室。
      钟琴拉开窗帘,晨光哗地涌进来。她叠好被子,额角已沁出薄汗。
      前几天收到X-Sonic Lab转来的稿费,比预想的多不少。她猜是乔一诚特意关照,正盘算着和张国辉商量,重新请个钟点工。
      浴室门开了。张国辉穿戴整齐,衬衫熨帖,头发一丝不苟,眼底的倦意却藏不住。
      “龙龙走了?”
      “嗯。”她把温着的早餐推过去。
      小学校就在马路对面,但这便利马上没了。为了上更好的学校,她托关系迁了学籍。九月开始,孩子得早起赶路,懒觉是别想了。
      她擦着料理台上的水渍,状似无意地开口:“账单都付清了,学校那边也打点好了。五月让龙龙去分班考,九月就能入学。就是……以后路上远了不少。”
      张国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扯出个笑:“老车总出毛病,凑合开吧。等九月后,我负责接送,你别担心。”他提起公文包,对她露出疲惫却温和的笑容,“我走了。”
      “几点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要是太晚……我睡书房吧,不吵你。”看她神色担忧,又补了句,“忙过这阵就好了。”
      “记得好好吃饭。”
      “知道啦。”他摆摆手,带上了门。
      钟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沉沉的。她多想告诉他,车坏了就换,房贷卡可以换她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小要强,那份“大队长”的骄傲,她舍不得碰。
      张国辉快步走出小区,却在路口一拐,踏上了通往河堤的路,与地铁站的方向正好相反。
      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他在僻静处坐下,目光穿过树隙,恰好能望见对面小学操场。孩子们正在列队做操,领操台上那个神气活现的“三条杠”,正是龙龙。
      “第三套全国小学生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这场景倏地将他拽回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站在类似的领操台上。不远处,另一个台子上,扎着马尾辫的钟琴也在认真领操,阳光照在她身上,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后来她搬家。搬家公司忙乱一片,十六岁的她穿着碎花裙子立在院中,看见他,远远挥了挥手,轻声说:“再见。”他心里蓦地一空,追上去脱口问:“礼拜天的英语角,你还来吗?”她抿嘴笑起来,点了点头。那笑容像春阳,烙在他记忆里。
      手机铃声乍响。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蹙起,还是接了:“妈。”
      那头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卖车的尾款到了,转给你?”
      “……嗯。”
      “这能撑几天?”母亲声音发沉,“别硬扛了,跟钟琴说实话吧。再难开口,问题总要解决。”
      他眼前闪过早上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卖房?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再说,闹成这样,她就没一点责任?”母亲的语气带了埋怨。
      张国辉头皮发麻。
      “当初动迁房不住,非贷款买大的!不然哪来这些债?还请阿姨……”
      “妈,”他打断,“钟琴是老师,也有演出,她的收入从没让我操心过。请阿姨的钱也是她自己出的。”
      电话里静了一瞬,继而冷哼:“她出你出有什么区别?她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不该用在正道上?”
      他满心疲惫:“我这边有工作,下次再说。”
      “下次你们回来,必须商量卖房的事!拖不下去了!”
      “卖了房我们住哪儿?”
      “回家住!还能让你们流落街头?”母亲说得理所当然。
      张国辉苦笑:“……再说吧。”挂了电话。
      他仍旧坐着。坦白?从何说起。
      这一刻,无数画面砸进张国辉的脑海——
      大学琴房外,那个倚墙等人的桀骜身影;那首第一次登台就惊艳全场的歌。他知道那歌是写给谁的,也记得钟琴最终摇头时眼里的惋惜。
      她欣赏那人的才华,却无法接受那种生活。
      他曾为此庆幸,也不安过。后来钟琴的许多创作里,总晃着那首歌的影子,像一道他永远追不上的光。她的爱是给他的,可滋养她表达的养分里,有他无法给予的部分。
      他一直知道,钟琴心里有个房间,堆满了音符,那是完全属于她的世界。他这些年拼命打理好现实的一切,就是想让她安心待在里面,永远做那个“会弹琴的小姑娘”。他怕她推开那扇门,走到外面那个五光十色、充满诱惑的天地里去。他太清楚了,那意味着什么。世界上,不会只有一个“梁正宇”。
      手机又响了。他瞥了一眼,没接。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片刻后,屏幕再次亮起,显示“小琴”。他惊得一跳,立刻接起。
      “阿辉,早上忘了说,下个月云川有个研讨会,我得去几天。龙龙你能照顾吗?”
      “行,你放心去。”他答得毫不犹豫。
      “还有……”她声音顿了顿,“最近……一个老朋友开了音乐工作室,请我写了首歌。稿费我刚存进房贷卡了,应该能顶一阵。你看到短信了吗?”
      “是吗……”他茫然应着,他的确很久没仔细看短信了,尤其是银行的。然而,“音乐工作室”几个字像针,在他心口扎了一下。“什么朋友?没听你提过。”
      “很多年的老朋友了,正规做音乐的。”她语气有些无奈,“我就是课余写点东西,录个音,你知道的。”
      张国辉心头那点不安又浮起来。可他此刻焦头烂额,实在无力深究,只草草应道:“少跟那个圈子打交道,复杂。”便挂了电话。
      他仍旧坐着,任焦虑如潮水漫涌。他甚至不愿细想那些可能。
      江陵河水静静流淌,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湍急。此刻能这样独自坐一会儿,于他已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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