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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午夜的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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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的夜色被霓虹浸透,雾霭里的灯光晕成一片迷离的光海。成萧陷在皮椅里,《相思劫》的剧本摊在手边,页边密密麻麻爬满批注。右上角,钟琴那份合约安静地躺着,纸页边缘被室内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叩门声短促。静姐推门探头,见他还在,“咦”了一声:“还没走?”
成萧没抬头,只从剧本上掀了掀眼皮。
静姐走到桌边,俯身看他笔下那些字迹,眉梢微挑:“在研究男二?”
“你觉得呢?”成萧搁下笔,往后靠了靠。
她在对面的沙发椅坐下,平板随手搁在一旁。“平台和剧方都希望你来扛男一。”开门见山,顿了顿,“不过我看过人物小传,男二的弧光更完整,亦正亦邪,有挣扎有蜕变。演好了很出彩。”
成萧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和我想的一样。既然暂时够不着正剧的饼,就在偶像剧里捡有嚼头的啃。”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番位戏份都是虚的,角色立住了才是真的。”
“行,我去谈。”静姐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抬头时见他神色未松,“还有事?”
成萧沉默两秒,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转向她。
微信界面上,于倩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愤怒的文字:
“成萧,肖萱是你现在的‘那位’对吧?她是不是觉得抢我的角色特别有成就感?李莉为了捧她真是不择手段了!你就这么看着?不管管?”
静姐看完,轻轻“啧”了一声。
成萧收回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于倩。这名字像把钥匙,拧开一段蒙尘的回忆——刚入行时的青涩,镜头前的无措,还有那个手把手带他走位、一遍遍陪他对词的“前辈”。他红了,一路狂奔;她却被时间留在了原地,脾气越来越躁,姿态越来越低。
“星耀的剧本并不好,”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搭档是薛寒雨,对她来说,可能是眼下最好的饼了。”
“肖萱这回凭剧飞升,李莉也跟着飘了。”静姐接话,语气像在分析数据,“她这边刚跟你CP大爆,转头就去贴薛寒雨,她就不怕反噬?这对肖萱的长线发展没好处。”
“李莉这是算准了时机,要的就是短时间爆红,别的以后再说。”成萧目光沉了沉。
没错。他和肖萱之间,本来就是“营业”关系。利益交换,心照不宣。但这不意味着他能接受她一边发着黏糊的微信,一边毫不客气地借他的热度去贴对家抢资源。这种“两头占”的聪明,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情分也凉透了。
“给肖萱换个资源吧。”他忽然开口。
静姐抬眼。
“找一部更适合她现阶段发展、配置也不错的戏,让她接。星耀那个,放手。”
静姐挑眉:“你这是在帮于倩,还是在帮肖萱?”
“帮我自己。”成萧答得干脆,“静姐,安排和于倩见一面。明确告诉她,这次我们可以帮她,尽量保住角色。条件是,从此两清——过往不论恩怨旧情,一笔勾销,再无牵扯。”他顿了顿,“至于肖萱那边,用新资源换她放手,好聚好散。”
静姐深深看他一眼,懂了:“行,我来处理。”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静默。静姐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合约上,伸手拿过来翻了翻,翻到酬劳页时眉梢微微一扬,指尖在那串数字上点了点。
“这个数?还加分紅?”
说来也巧,昨天下午静姐从会议室出来,路过接待区时,不经意瞥见了一幕。
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背着深色琴囊的女人走了进来。简素的燕麦色大衣,围巾松松搭着,整个人显得修长又安静。前台小妹正在核对日程,闻声抬头,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倒不是五官多么惊艳,是那股子沉静的书卷气,在满是时尚潮流的公司里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您好。”声音温和清晰,“请问成萧老师在吗?”
前台这才反应过来,忙说:“您,您稍等……”手指在内部通讯器上按得有点急。
电话似乎还没挂断,里面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成萧几乎是拉开门就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上前,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肩上的琴囊。
“怎么还背着琴?”
“不重,习惯了。”
“怎么过来的?”
“地铁,挺方便。”
成萧目光落在她指尖那抹淡红上,脱口而出:“下次让车去接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影音室,门轻声合上。
前台安静了两秒,然后手机屏幕在台面下亮成一片——内部群炸了。
没多久,大梁趿拉着板鞋从电梯出来,敲了下影音室的门就推门进去。门开合间漏出半句带笑的招呼:“……钟博士?真是你啊!”
“学长?!”
门关上了。
静姐这才知道大梁也曾是江音的,只不过肄业去搞地下摇滚了。难怪听到钟琴的名字反应那么大,原来是旧识。
可这都不是重点。静姐站在原地,用文件夹边缘轻轻叩着手臂。那女人……某个角度,某种神态,像在哪儿见过。一个念头掠过,又被她按了下去。
——应该不至于。
回忆到此。静姐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回成萧脸上,带着点戏谑。他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她合上合约,放回桌上,“嗒”一声轻响。“这数额,得保密。”她顿了顿,“我以为你会直接签合伙人。”
“她不愿往深了蹚。”成萧往后靠去,椅背吱呀一声。
“眼下她不该正缺钱吗?”静姐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对了,张国辉那边又有新消息——他和暮光院线的绑定比想象中更深,基本确定会背上巨额债务,具体数字还要看后续清算进展。”
成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静姐看着他的反应,补充道:“我已经让人盯着了,随时同步。”
成萧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开口:“如果她家没那笔债,只是想过安稳日子,不愿入伙,那按次结酬,麻烦是麻烦点,也不是不行。”
静姐顺着问:“所以呢?”
成萧指尖在合约边缘叩了两下,“笃、笃”。他抬起眼:“静姐,你想过没有——要是张国辉真背上一身债,钟琴能怎么办?除了那套房,她手里还有什么能变钱的?”
空气凝了一瞬。
静姐倏地坐直:“所以……得把她留在Lab?”
“她一直待在高校,但才华藏不住。”成萧眉峰微挑,“说不定早被人盯上了。”
“有道理。”静姐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毯上碾了半圈,来回两步,低语道,“创作约……全约……”忽然停下,看向他,“你想签她出道?”
“有《昆仑谣》这两首OST,Lab算是开张了。但接下来呢?”成萧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Lab不能只靠我输血,得自己造血,才有长期价值。与其当个昂贵的玩具,不如做个真正的孵化器。”
静姐眼睛亮起来,重新坐下,身体前倾:“钟琴就是最理想的起点。有才华,有作品,气质独一无二。年龄和背景是挑战,但也可能是突破口。把她推出来,Lab的牌子就立住了。到时候再回头给你做专辑,水到渠成。”
成萧沉吟着,点了点头。他需要Lab成功,需要它证明那条音乐道路的可行性。而钟琴的才华,值得这样一个全力托举的平台。
静姐目光落回合约,语气缓了些:“所以,对钟琴,我们不只是两首歌的买卖,而是……长线布局?她自己知道吗?”
成萧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钟琴沉静的侧脸与那些关于债务危机的刺目标题交织闪过。
“先把手头这两首歌做到最好。”他没正面回答,但声音沉稳,“但我们的准备,必须走在前面。”
“运作一个新人歌手,需要全套专业团队,我们等于从零搭建。难度不小。”静姐提醒。
“让小江跟进日常,做执行经纪。”成萧显然早有考量,“你把握大方向。”
静姐露出一丝了然的笑:“那……其他‘股东’那边,不用通个气?”
“所有额外投入,从我个人账户走,不动公账。”成萧答得干脆。
静姐轻嗤一声,拿起合约又翻了翻:“这种合约,你爸妈那边瞒得住?”
谁不知道成萧的工作室,说到底是围着他转的。大股东都是乔家人,他能站稳,除了自己能拼,家里体制内的背景是实打实的靠山。日常运营静姐说了算,但签一个歌手——这信号太明显了。
成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静姐也没指望他回答,等了几秒,起身拿起外套。走到玻璃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
“静姐。”成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驻足,侧过半身。
“真到了那一步,”他看着她,神色里有种罕见的认真,“恐怕要多辛苦你。”
静姐脸上漾开一点笑,眼神却带着洞悉的玩味,拉长了语调:“老板,我更好奇的是——你究竟是盼着她被你‘拯救’呢,还是更盼着她根本不需要这份‘拯救’?”
成萧一怔,最终什么也没说。
静姐笑意淡去,目光沉静地看进他眼里:“你得想清楚。这等于把她和你、和X-Sonic Lab牢牢绑在一起。她的身份……很敏感。”
成萧迎着她的注视,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混着自嘲与清醒的无奈:“放心,我心里有数。”
静姐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推门离去。
高跟鞋的声音敲在空旷的走廊上,渐行渐远,被厚重的门扉吞没。
成萧靠在椅背里,没有动。桌角那份合约还摊着,纸页边角被台灯镀上一层暖黄。他盯着“钟琴”两个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皮面。
手机震了震。肖萱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哥哥,还在忙?”“今天追剧了吗?评论区被‘二搭’刷屏了哈哈……”后面跟着一串雀跃的表情包。
他扫了一眼,没有点开。
这些天她发来的消息越来越密,语气越来越软。他不是读不懂。这段日子为了见他,把自己扮成小男孩,和小张配合着变着法地甩狗仔;上次跟来X-Sonic Lab,把压缩器当美容仪、谱架当自拍杆支架,闹了一堆笑话。
剧快播完了,庆功宴的邀请都快到了。他很快会有新剧,新的“CP任务”;她也一样——听静姐的口风,李莉已经在接触星耀那边,下一任搭档八成是薛寒雨。
他扯了扯嘴角,点进对话框,指尖在“免打扰”上悬了一瞬,按了下去。
不想起身。不想回去。回去就是那套临江大平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手指漫无目的地划手机。划到那段婚礼视频时停了一下——又点开了。清泉般的歌声漫出来,他闭上眼,这次脑子里转的不是回忆,是和声怎么排、人声怎么进、弦乐在哪一段铺进去。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歌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一诚,休息了吗?”发信人是[?琴?]。
成萧盯着那行字,嘴角弯起的弧度自己都没察觉。他快速敲下两个字:“还没。”
她明天赶飞机,这个点还在忙?
消息很快又弹出来:“抱歉,明天要赶飞机,可能不方便联系。”紧接着,一张曲谱照片跳进对话框,附言简短:“你看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打我手机。”
他点开图片。
开头几行完整保留了他的原作。视线下移——呼吸一滞。她把曲子改成了男女对唱。更绝的是,女声部的动机是从老版电视剧主题曲里化出来的——那段旋律几乎刻进了一代人的记忆里,嵌在对唱框架中,像一块重新镶嵌的旧宝石。
他抓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铃响刚起就被接起来。“喂?”她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背景很静。
“看完了。”他说。
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等他的反应。成萧盯着谱子上那些交错的和声线,先开了口:“你把老版主题曲的旋律拆成了动机,嵌进对唱框架里?复调叠加?”
“嗯,第一段副歌之后,”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你听这段——男声部延续原作的结构,女声部从第二段主歌切进去,把原版旋律往上推一个三度,形成对位。不是伴奏,是对话。”
“对话……”他喃喃重复,指尖在谱面上一行行追着她的思路往下走。
她大概在等他看谱子,顿了顿:“中间那段转调我升了半个调——为了托B4那几个高音。你要是觉得太高,我可以——”
“不降。”他打断她,又放轻了声音,“只是……我看谱子想象不出来——两个声部叠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效果。”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她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得意,是那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仍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你唱男声部,我唱女声部。从第二段主歌进,你起头。”
成萧把手机切到免提,推到一臂之外。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谱子低声吟唱。没有伴奏,没有混响,只有他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主歌快收尾时,他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那是歌者准备进拍的本能。然后,在他最后一个音将落未落的瞬间,她的声音切了进来。
清亮,穿透,精准得像一把刀。连续的B4高音刺破寂静,不是跟在他后面,而是并行——他的声线沉在下方,她的声线悬浮其上,三度音程将两段旋律叠成一层又一层翻涌的浪。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进去。她进副歌时他本该收声让她独唱,但他没忍住,把男声部又续了一个乐句——结果两人的声线在转调处撞在了一起。他赶紧停下来:“抱歉,你进——”
“没事,”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的兴奋,“刚才那个重叠其实效果很好。你听——你的低音在这个位置托住我,然后我在下一句再往上翻。再来一遍?第三段副歌,你从第二小节进。”
“好。”
这一遍,他们同时开口。他的声音稳稳托在下方,她的高音如光刃穿透而来,两道声线在同一个频率上短暂交汇,又各自散开——不是谁衬托谁,是彼此都是主角,彼此都是回应。
最后一个音落下,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成萧盯着手机上还在计时的通话界面,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是没听过好嗓子。但刚才那一刻,她的声音不是“好听”,是精准。每一个气口都恰好托住他的换气,每一处转调都稳稳接住他的节奏。不是唱歌——是读懂了他还没写出来的那部分旋律。
“钟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叹服,“你……有点神了。”
手机那头传来她的轻笑:“《昆仑谣》我太熟了,老版的词曲作者就是我老师。只不过……”她迟疑了一下,“这版权……有点麻烦。”
“让小江飞一趟北京。”
“那倒不用,”她的声音松弛下来,“我已经和老师说好了,他很赞赏这个改编。”
成萧微微一怔。难怪她之前说“再给她一天”——原来不是改谱子,是去谈版权。“那也得让小江去一趟,”他说,“谈版税,而且会把老师的名字一起署在词曲作者栏。”
那头又静了静,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了点调侃的歉意:“不好意思啊,还没赚钱,先让你破费了。”
成萧笑了笑,话锋一转:“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钟老师,您要不要考虑亲自来唱女声部分?这歌一般歌手接不下来,浪费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久。听筒里传来几次细微的呼吸声,她似乎在犹豫。好不容易才听到她试探的语气:“如果我只负责到录音——剧宣那些跟我没关系——可以吗?”
成萧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随即应下:“行,剧方我来搞定。”
听筒里又流淌过一阵舒适的沉默。她轻声问:“你在江陵待多久?”
“下部戏两个月后开机,这段时间都在。”
“好,”她语气认真起来,“你说你想做真正独立的品牌,是认真的吗?”
“当然。”
“那这两个月,你抽得出时间吗?我得好好给你补补声乐课。”
回想方才的对唱,成萧诚心应道:“好的,钟老师。”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辅导,”她强调,语气里那种熟悉的“老师”的架势又回来了,“是长期系统性的训练。就算以后进组了,还是得按时交作业。能做到吗?”
“能!”
她在那边笑了:“先过个好年。等我度假回来,你跟着我好好练两个月,以后进组就能自己练了。”
成萧忍着笑,端正态度:“保证完成作业,回江陵等钟老师检查。”
“行。”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下一部剧是个大IP,我想试试主题曲。老师有兴趣吗?可能……需要跟组一段时间。”
“等等,”她立刻告饶,“你得让我回回血。这几天快被榨干了,需要恢复!”
他故作小心,得寸进尺:“两个月够吗?三个月?四个月?”
“乔一诚——”
听出她话里的又好气又好笑,他见好就收,换了个更诚恳的语气:“我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跟老师学学创作。顺带邀请老师来横店玩几天。”
听筒里传来她一声轻叹,接着是无奈的询问:“什么题材?”
“之前很火的网络小说,《相思劫》。”成萧有些不好意思,又是一部仙侠剧。
“哦?”她的声音里透出意外,“《相思劫》?”顿了顿,她承认,“我是书粉。”然后笑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行吧,那就安排在暑假。”
她忽然想到什么:“你在里面演哪个角色?”
“还没定。你觉得呢?”
她不假思索:“男二。男一太完美了,对你来说没什么挑战。”
成萧嘴角无声地扬起。又一次不谋而合。
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他猛地醒神:“钟老师——你明天还赶飞机。”
“呀!”那头一声轻呼,“怎么聊这么晚了?”随即声音又轻快起来,“还好功课交了,我能放心去玩了。你也早点睡,再见。”
电话挂断,四周重归寂静。
成萧低头看了眼手机——通话时长长得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胸腔里充盈着一种久违的、饱满的愉悦,连微信列表里那些未读红点,此刻看来也不那么刺眼了。
他伸了个懒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脚步轻快地朝门口走去。
这个夜晚,终究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