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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横店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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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毯后的第二天,《欢乐对对碰》之《天籁之音》特辑如期播出。
钟琴那段“教科书级范本”的三种唱法演示,经由顶级综艺的传播,彻底引爆全网。“#钟琴声乐大师课#”后面紧跟着一个深红的“爆”字。
专业乐评人撰文分析:头声空灵飘逸,强混声坚实辉煌,所有精妙技术都服务于表达,毫无炫技的生硬感,自然得仿佛呼吸。大众反馈更直接:“耳朵被净化了”、“第一次听懂技术流的好”、“原来不是学院派老古董,是仙女下凡”。
静姐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在平板上滑动。数据曲线漂亮得惊人,热搜稳稳挂在榜首,评论区一片沸腾,“姐姐什么时候出专辑”的呼声刷了屏。她端起杯子,咖啡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一切都按计划推进,甚至比预期更好。
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她放下平板,坐直了些,接起电话时声音已经调整到最得体的状态:“萧阿姨。”
“静知啊,没打扰你工作吧?”乔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那种永远松弛、永远得体的笑意。
“不打扰,刚在看数据。”静姐顿了顿,“昨天的《欢乐对对碰》播了,反响挺好。”
“是啊,我也看了。”乔母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续上,“你们那个新签的歌手——”
她没说完。但那个停顿里藏着的分量,静姐听得出来。
“钟琴。”她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江音音乐学院的老师,声乐博士。之前给《昆仑谣》写的OST,打了个开门红。功底确实深,您昨天应该也看到了。”
“看到了。”乔母说。
就三个字,不褒不贬,听不出情绪。
静姐等了等,没等来下文。她知道乔母不是来问业务情况的。乔家当然知道工作室签了个歌手——让Lab自己造血,别让成萧一个人往里砸钱,签个专业歌手做长线,这笔买卖当初是过了明路的。音乐学院背景,五百万签约金还债,合同条款卡得死,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但电话那头的沉默告诉她,问题不在这。
“萧阿姨,”静姐主动开口,“过几天钟琴的首单上线。到时候您听听,就知道这钱花得不亏。她那个底子——”
“我知道。”乔母打断她,声音还是那副笑吟吟的调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静知啊,我打电话不是问这个。你什么时候回宜州?暑假了吧?到时候咱们见面慢慢聊。”
静姐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月底就回。”她说,“到时候去看您和叔叔。”
“好,好。”乔母应了两声,语气又恢复了刚接通时的家常,“你忙吧,不耽误你工作。对了,一诚最近怎么样?拍戏累不累?”
“还行,横店那边热,但他扛得住。”
“行,你们多盯着点。”乔母顿了顿,“挂了。”
静姐把手机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很烈,照得玻璃幕墙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三天后,上午十点整,X-Sonic Lab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支纯音频链接,配文只有一行字:“钟琴·《爱人的天堂》”。
没有预告,没有MV,没有营销号预热。但链接发出后的三分钟里,转发量冲破五万;十分钟后,“#爱人的天堂#”带着深红的“爆”字登上热搜榜首。
钟琴的嗓音从千万个耳机里淌出来。那句“风吹散云层时,在你眼中我找到的晴空——”,清亮得像晨露洗过,温柔得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副歌层层推上去,高音饱满但不刺耳,金属质感的穿透力,却稳稳收在情感里——不煽,不炫,只是唱。
评论区炸了。
“听哭了。不是难过那种哭,是心里皱巴巴的地方被熨平了。”
“我以为是那种苦大仇深的情歌,结果是温柔的相信。好珍贵。”
庄雯雯转发配文:“兄弟们,收藏好了。将来求婚专用BGM,成了记得回来还愿!”关谷正在横店拍古装戏,晒出单曲循环36次的截图,配文只有四个字:“在练剑了。”
江音官号转了,合作过的音乐人转了,甚至两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老艺术家都相继点赞转发。
唯独成萧,没有任何公开表态。他名字像从这场声浪里隐了似的,一点痕迹没有。
距离江陵一千多公里外的宜州,乔家老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井,洒一地碎金。客厅里那套用了二十多年的音响正放着歌,老式落地音箱,胡桃木箱体被岁月包出温润的光泽。
乔爷爷闭着眼靠在藤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节拍。
乔母端了茶出来,搁在茶几上,没出声,只在乔父身边坐下。乔父手里捧着平板,屏幕上正是《爱人的天堂》评论区,他一条一条往下滑,滑得很慢。
一曲终了。余韵在客厅里慢慢散尽。
乔爷爷睁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回味最后那几个音的处理。
“那三段唱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很,“第三段是普契尼的咏叹调改的。”
乔父抬起头。
乔爷爷的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美声的关闭唱法,位置挂得极稳。不是正经科班练过十年以上,唱不出来。”
乔母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乔父。
乔父把平板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听哭了”的热评,他没再看,只是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数据我看了。单曲上线三小时,播放量破了八百万,热搜第一挂了半天。”他顿了顿,“这笔投资,值。”
乔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就说这些?”的意思。
乔父像是读懂了,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一诚身边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不至于。这就是一桩生意,别想太多。”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这个假设太荒谬。
乔母没笑。
乔爷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他没接乔父的话,只说了句:
“这孩子,有东西。”
阳光从天井洒进来,一地碎金。
音响自动跳到下一首。客厅里的三个人,谁都没去听。
同一时刻,X-Sonic Lab 和成萧的个人工作室里,充满了压低却兴奋的庆祝声。数据一路飙红,口碑持续发酵,战略第一步走得比预期更稳、更漂亮。静姐脸上带着连日来罕见的轻松笑意,指挥团队监控舆论,准备后续物料。
然而,顶楼工作室的休憩区却一片死寂。
钟琴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就在那首温柔治愈的《爱人的天堂》余韵尚未散尽时,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那个已被她置底、却永远无法删除的联系人。
张国辉。
内容只有寥寥几字,像淬过冰的刀锋:
“我们离婚吧。”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甚至没有提及龙龙。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这个结局她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他连儿子都未置一词——这份了断来得如此沉默,如此决绝。
对话框沉寂了几天。没有补充,没有后续。
终于,她抬起手指,敲下同样简短的回复:
“好。”
发送。
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铺着绒毯的茶几上。世界的欢呼在她周身轰鸣,而她独自静坐,签收了一份来自过往的、静默的死亡通知书。
七月的横店,蝉鸣震得树叶都在抖。
钟琴下车时,那股热浪扑面而来。她抬手遮了遮太阳,眯眼看向四周——仿古建筑的飞檐泛着虚假的金黄,远处有群演三三两两走过。
龙龙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的张望,哦——原来这就是拍戏的地方。
应大伟已经在冲他招手:“走,小朋友,办临时出入证去。”
龙龙看了钟琴一眼,妈妈点点头。他跟着应大伟拐过墙角,背影很快被热浪吞没。
小邹把琴囊往上托了托,额角的汗滑到下巴:“琴姐,配乐团队在那边偏殿,还得往里走一段。”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扛着反光板的场务小跑着经过,几个群演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啃冰棍。擦肩时有人抬头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一停,又移开,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哎,那个——是不是‘三种唱法’那个?”
“《爱人的天堂》吧,声乐博士。”
“那她来这儿干嘛?演戏还是唱歌?”
钟琴没回头,脚步也没慢,只是脊背比刚才直了一点点。
小邹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遮阳伞往她头顶挪了挪。
偏殿到了。
廊檐阴影里倚着几个人。董熠站在最边上,指尖夹着烟,烟雾刚飘起来就被热气打散。旁边一个长头发的正说着什么,声音忽然卡住,胳膊肘碰了碰他。
“哎,来了。”
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不是路人的好奇——是更直接的,从脸滑到肩,从肩滑到手,又滑回来,眼神里带着点打量,和一点别的什么。
“卧槽……”弹贝斯的瘦高个嘴张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后半句咽了回去。
钟琴从小邹手里接过琴囊,踩上台阶。站定时,目光扫过这几个人,最后落在董熠脸上。
“董总监。”她伸出手。
董熠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伸出手。目光里的东西收了收——或者说收了一半。
钟琴礼貌地握了握。手掌干燥,力道适中,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比正常社交多了半拍。
“钟老师,”他松开手,嘴角笑意不减,“可算见着真人了。”
钟琴唇角动了动,没接这句话,只说:“我先去见导演。”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侧头看向小邹。小邹会意,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把热浪和视线一起关在外面。
廊下的烟雾又飘起来。
键盘手用夹烟的手挠了挠眉毛,烟灰簌簌往下掉:“江音的博士?什么成色啊?”
董熠拇指在掌心蹭了一下,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才把烟叼回嘴里,慢悠悠吸了一口。
“‘三种唱法’、《爱人的天堂》听过没?”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热气搅散,“歌后级的。”
他弹了弹烟灰,“学院派功底,但她不是规规矩矩的‘标准美’。那三段唱法,流行那句咬字往前提了半拍,美声那段又拖了一点——不是常规处理,但就是好听。这叫有自己的一套。”
旁边那个贝斯手嗤笑:“她在学校里教声乐,配乐这活儿懂多少?”
“就是,”键盘手接话,“咱们央音的,不能给比下去。”
董熠没接话,把烟头按进铁皮罐里。他目光落在偏殿紧闭的木门上,过了几秒,嘴角松松弯起一个弧度:“不急。她要在组里呆一阵子呢。”
那个下午,棚里的气氛闷得像要拧出水,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可那点冷气怎么也渗不进来。
董熠把耳机往调音台上一撂,烦躁地揉着眉心。琵琶和电子乐录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死板。弹琵琶的是横店常驻的民乐老师,技巧没得挑,轮指干净得像教科书里抠出来的——但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活气。
他正要说话,余光扫见门口瞧热闹的人群中,倚在门框上的那个——
钟琴穿着件宽松的T恤衫,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端着杯柠檬茶。她没进来,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听。
董熠挑了挑眉,没赶人,反而冲着监听话筒说:“再来一遍。”
第四遍,还是不对。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钟老师,要不你来?”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眼神立马活了——这哪是邀请,分明是下战书。
钟琴倒没推辞。她把柠檬茶搁在窗台上,走到那名乐手旁边,微微俯下身,手指在谱架上点了点:“第三小节,琵琶的轮指,你试试把重音往后挪半拍,给它一点‘喘气’的空当。”
乐手愣了一下,照着她说的试了一遍。
那声儿出来,董熠眼皮跳了一下。
同样的旋律,同样的音符,只是重音的位置变了,整个句子的气口就活了。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弹”,而是带着呼吸的“说”。
“再来。”钟琴直起身,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像在打拍子。
乐手再弹,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段的泛音,别急着收,让它多飘一会儿——对,就是这种‘悬着’的感觉。”
董熠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把这一段录了下来。播完,棚里安静了两秒。那几个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乐手,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董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不是认输,是来了兴致。
他从调音台后面拿出一台合成器,手指在琴键上划过,一串迷幻的电子音流淌出来。节奏诡异,强弱变化完全没有规律,明显是故意刁难。
“正好。我刚写了段东西,风格偏实验电子。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古琴音色叠进去。”他把谱子往她面前一推,“要不,您试试?”
周围几个乐手交换了眼神——有戏。有人悄悄举起手机,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腾出空间。
钟琴接过谱子,扫了一遍。旋律不复杂,但节奏刁钻,强弱变化毫无规律。她没说话,只是把谱子放在琴架旁,指尖搭上了琴弦。
“不用看谱?”董熠挑眉。
“看过了。”她答得轻描淡写。
第一个音滑出来的时候,董熠嘴角的笑意还没收。第二个音出来,他手上转着的笔停了。第三个音,他整个人坐直了。
钟琴没有照着谱子弹。她把那段电子旋律“翻译”成了古琴的语言——该重的地方用撮弦炸出金石之声,该轻的地方用泛音点出空灵,那些诡异的强弱变化被她用吟猱绰注化成了自然的呼吸。更可怕的是,她一边弹一边看着董熠,像是在问:是这样吗?还是这样?
董熠下意识拿起合成器,试着跟了一段。两股声音撞在一起——电子音的冷硬和古琴的温润,本该水火不容,但在她手里,竟硬生生被他“带”了进去。她的琴音像一张网,把他的旋律裹住,托起,然后轻轻松松地抛向更高的地方。
一曲终了,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董熠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嗤”地笑出声,把合成器往旁边一推,什么也没说。
服了。彻底服了。
周围几个乐手这才回过神来,你瞧我,我瞧你,最后都把目光汇集在董熠身上。有人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刚才那股“央音不能输给江音”的劲儿,早就不知道散哪儿去了。
董熠看向钟琴,眼里的神色和刚见面时完全不同了。原先那点轻佻的审视、试探的打量,这会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点兴奋的欣赏。
他叼着烟,正要把刚录的那段放出来再听一遍,余光扫见偏殿门口多了一道影子。
成萧靠在门框上,帽檐压得低,殿里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悬着心。她第一天进组,配乐团队这帮人什么德性他清楚——眼高于顶,混了十年的老油条,看人先看履历。想过来,又不能太明显。刚听说这边“有戏”,他才“恰好”晃过来,恰好就看见她坐在琴前,把那些刁钻的节奏一条条拆开、揉碎,再重新拼成自己的语言。
董熠一抬头,对上那道视线,愣了一秒,随即“嗬”了一声,烟从嘴角拿下来。
“成老师,你这‘监工’当得够隐蔽的。”
成萧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懒洋洋地走进来:“路过,顺道看看。”
“看啥?”董熠嗤笑,“看热闹?”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键盘手从后面挤上来,一把揽住董熠的肩:“董总监,别磨叽了,今晚必须海鲜自助!顶层那家!”
“行行行。”董熠笑着应承,目光却转向钟琴,“钟老师,赏脸吗?”
钟琴还没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声——
“妈——”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龙龙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还挂着汗,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小风扇,边跑边嚷嚷:“妈,应叔叔带我转了一圈!好多大炮!还有会飞的……”
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殿里好多人,都不说话,还盯着自己看,愣愣地站在钟琴身边,仰头看着这一屋子陌生人。
钟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暑假没人管,只能带在身边。董总监别介意。”
殿里静了两秒。
董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龙龙脸上移到钟琴脸上,又从钟琴脸上移回龙龙脸上——那孩子眉眼和钟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多了几分英气。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键盘手的胳膊从他肩上滑下来。弹贝斯的瘦高个嘴巴张到一半,忘了合上。几个乐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唇语说着“叫她妈哎——”。
董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两秒里,他脸上那点刚刚升起的、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意思”,像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没了。
但他只僵了两秒。
“没、没事。”他扯出一个笑,声音有点干,但很快稳住了,“小朋友一起来,正好,自助餐嘛,多吃点。”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龙龙脸上,这次是真的在看——在看这孩子,不是在看“钟琴的儿子”。
“谢谢叔叔。”
董熠嘴角抽了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成萧站在旁边,把那几秒的沉默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董熠脸上扫过,又落在钟琴身上——她正低头给龙龙擦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天稍晚些时候,片场收工,人群渐渐散去。成萧从房车里出来,正好看见钟琴独自站在道具棚边上,手里拿着谱子,正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发呆。四周没人,只有远处片场收工的嘈杂隐约传来。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了一圈——素颜好气色不见了,妆容遮住了大部分倦意。
“往后只要我没戏,你就待在我这边。”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通告,“练声、聊创作,或者……听听新曲子。”
钟琴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笑痕,声音不高不低:“老板,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呢,还是变相监督我干活?”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女主角的助理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成老师!导演请您过去对一下明天的词,就一小会儿!”
成萧略一颔首,再转回视线时,刚才站着人的地方,已经空了。
只有道具棚边那盏临时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空荡荡的影。
十二岁的龙龙就这样跟着妈妈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公寓,与成萧在同一小区。从此,剧组里便多了一个小小的、兴致勃勃的身影。
他像是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每天眼睛亮晶晶。他不满足于只窝在成萧的房车里写作业,成了剧组里的小“编外人员”。一大早,眼巴巴地望着拍摄区:“妈,我能去看武指老师练剑吗?”
武指老师起初只是随手比划两下逗他,没想到这孩子记性极好,一招一式竟真带上了点架势。场务组的叔叔阿姨也喜欢他,教他认滑轨、摇臂、指向麦……
某天中午,几个人围坐在偏殿的阴凉处吃盒饭。龙龙捧着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话却一刻不停——
“我妈啊,”他咽下一口饭,用筷子戳着饭盒,“她不好好吃饭,外婆说她都不听。所以体质不好,老过敏。”
旁边的小邹憋着笑,偷偷朝偏殿方向瞧了一眼,没动静。
龙龙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少年特有的嫌弃和心疼:“还有,她没有方向感。真的,出门我得带着她,否则她会迷路。上回我说,你站着别动,最后我找到她的……”
正说着,偏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钟琴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谱子:“张嘉龙,里面那台电子琴空着,要不要来一段?”
龙龙眼睛一亮,把饭盒往旁边一放,抹了抹嘴就窜进去了。
偏殿里,《He’s a Pirate》的前奏炸出来。
那曲子节奏快,音符密,龙龙弹得虎虎生风,偶尔有几个错音,但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把加勒比海盗的狂放劲儿全弹出来了。
殿里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过来,挤在门口看。
成萧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钟琴边上,抱着胳膊听。
“他练了多久?”他问,声音压得低,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钟琴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七八年了。六级过了,在准备八级。”
成萧点了点头,目光没移开龙龙。沉默了两秒,他又问:“考级重要吗?”
“不重要。”钟琴答得很快,语气很笃定,“重要的是他喜欢。”
殿里的喧闹好像忽然远了。成萧侧过脸,看向她。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伸手指了指龙龙,声音轻轻柔柔的,“我最好的运气就是遇上他了。”
成萧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她那天在酒会上说的话。忽然就懂了。懂她为什么能撑下去,懂她为什么眼里始终有光。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龙龙的“好运”达到了顶峰。某场戏缺个客串的小演员,导演目光扫过片场,一眼看到了正蹲在监视器后面的龙龙。瞧这孩子眉清目秀,眼神灵动的样子,招招手。“那小孩,过来!”
应大伟反应极快,蹲下来拍拍他:“龙龙,想不想演戏?有报酬哦。”
龙龙眼睛瞪得溜圆,用力点头。
手续走得飞快。龙龙换上青布戏服,束起头发,活脱脱一个古装小童生。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但照导演说的做了两遍,导演满意地“过”。
龙龙举着红包跑来找钟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导演给的!”
钟琴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弯腰,用指腹抹掉龙龙鼻尖的汗珠,将红包塞进他的小背包里,很轻地笑了笑:“自己赚的,好好收着。”
龙龙用力点头,又跑去跟小张小邹这些叔叔阿姨炫耀了。
孩子不知道,这几天公司的法务正和他父亲那边就抚养权一事来回拉锯。那些成人世界的沉默厮杀,被一扇无形的门挡在了他的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