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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歇,沉默梳理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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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停得挺突然的。最后那几滴砸在叶子上啪嗒两下,巷子里的水洼慢慢静下来。瓦檐上还在往下滴水,滴了几下,也没了。
沈清砚靠着墙坐着。后背的砖墙凉得透衣服。石阶上的水往下淌,把她旗袍后摆泡湿了一片。伊莱娜在两丈半外靠着对面那堵墙,刃鞘抵着墙根,白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两个人脚踝上的纹路在晨光里亮着暗红色的光,随着天光一块儿慢慢淡下去。
沈清砚把左胳膊袖子卷上去。昨晚翻墙蹭了道口子,结了层黑红的痂,边上发肿。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撕了自己旗袍的内衬,撕了块白棉布下来,往小臂上绕了两圈打结。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清砚抬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右手食指看。指腹上一片银灰色的东西,蜘蛛网似的嵌在皮肤里。
"你手怎么了?"
"回、路、烧、了。"伊莱娜把手指伸过来,"硬、催、的。"
沈清砚看了一眼,从内兜又摸出一截棉布条递过去。伊莱娜伸手接,两个指尖碰了一下。她把布条往食指上绕了两圈,结打歪了。
沈清砚看着她打歪的结。"你打结跟系鞋带一样。"
"没、系、过、鞋、带。"
"靴子不系鞋带?"
"扣、子。"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她靴子侧面的铜扣,把视线收回来了。两个人靠着墙,各看各的方向。
巷口外面开始有人了。板车的轱辘滚过石板,咣当咣当响。馄饨摊的铁锅盖掀开,白汽冒出来。卖菜的跟人讨价还价:"三文一把——"葱花和柴火的味儿飘进巷子。沈清砚闻着那味儿,胃里咕噜叫了一声。
伊莱娜偏头看她。"饿?"
"还行。"
伊莱娜伸手掏裤兜,摸出那包泡烂的塑料袋。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早就让你吃完别扔。"
"没、扔。吃、完、了。"
"那你掏什么。"
伊莱娜没回答。她靠着墙,后脑勺一小撮头发翘着,叫风一吹一晃一晃的。
沈清砚看着那撮头发。师父也有这么一撮。永远压不下去,出完任务回来翘得更厉害。她小时候蹲门槛上看着师父用手蘸了井水往脑后拍,湿着耷下去,干了又弹起来。她笑过,师父回头冲她摆手:"笑什么笑,你以后也这样。"
后来她头发留长了,挽成髻,没有翘的地方了。但那撮灰白色的头发她记得。翘了大半辈子。
眼前这撮亚麻色的也在翘。
沈清砚把视线挪开了。巷口越来越热闹。有人在卸门板,学生撑着伞经过,老头蹲在路边刷牙。街上的人跟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伊莱娜开口了。"每、次、都、这、样?"
"什么?"
"这、条、街。每、次、都、像、没、发、生、过。"
"第一次我没在场。第二次听师父说的。昨晚是我亲眼见的头一回。"
"你、看、着、他、们,不、觉、得……"伊莱娜偏头找词,没找着。
"怪?"沈清砚替她说了。
"嗯。"
"怪。"沈清砚说,"可你要怎么办?挨个跟他们说昨晚你发疯了?他们又不记得。说了也不信。"
伊莱娜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指尖那个歪结,拿拇指按了按。沈清砚看着她按布条的动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馄饨摊在吆喝,煎饼铁板滋啦响。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巷口,竹筐里码着绿菜叶子,叶边上还挂着水珠。沈清砚看着那些菜叶,忽然坐直了。
"这地方待不了了。"
伊莱娜偏过头。
"人太多。万一铁皮门那边再扩一波——"沈清砚没说完,伊莱娜已经懂了。"找个僻静地方落脚。离人远,离那扇门也远。"
"回阁楼?"
"你那阁楼离铁皮门太近了。它再冲一回,咱俩坐屋顶上跟坐炮仗没区别。"沈清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你房东认识别处的空屋子么?"
伊莱娜想了想。"住、一、楼。可、以、去、问。"
"现在?"
伊莱娜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边缘透出一线淡金色。"去。"
两个人出了巷子。伊莱娜前面,沈清砚后面,隔着两丈半。一前一后踩着水坑往前走。伊莱娜步子宽,走着走着窄下来,沈清砚不用费劲跟。
弄堂口裁缝铺的王婶正在卸门板,看见沈清砚愣了一下:"沈姑娘?这么早?"
"早,王婶。"沈清砚步子没停。
王婶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前面那个外国女人背上,又挪回来。嘴张了张,话又咽回去了。"衣裳淋坏了拿来补,不收你钱。"
"好嘞。"沈清砚头也没回。
伊莱娜在前面走着,等沈清砚跟上来步子慢了半分。沈清砚侧头看见她后脑勺那撮头发还在翘,在晨光里晃。她又想起师父。想起他灰白的后脑勺,想起他说"你以后也这样"。她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她鬓边总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跟师父一模一样。
"你头发翘了。"
伊莱娜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压了一下。松开,又弹起来了。
"压、不、下、去。"
"拿水抹一下。"
"没、用。"
"那就翘着吧。"
沈清砚步子没停。伊莱娜侧头看她一眼。沈清砚看着前面的路,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伊莱娜把视线收回去,两个人并排走。脚踝上的两圈纹路跟着步调一明一灭地亮。
拐了一道弯,沈清砚的步子忽然慢了。
左边一面灰墙。墙上贴着一张符纸。纸角卷了边,朱砂褪成淡粉色,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渣。她认得那个笔迹。右下角起笔,回锋收束,拐角处斜着挑出去。师父写字就这样。画符也这样。
她走过去。抬手碰了一下符纸边缘,纸灰顺着她指腹落下来,露出背面一行褪了色的铅笔字。
"今年梅雨来得早。"
沈清砚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很久。然后把手上沾的灰在旗袍前襟上蹭了蹭,转身继续走了。
"走吧。"
伊莱娜跟上来,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踝上的纹路又亮了一下。太阳出来了,地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中间隔着那道金色的光。
铁皮门后头。三道青玉环绕成了一个完整的青白色光圈,中间那枚薄得透了光。铁皮门上的银刃横痕只剩一层白印,跟铅笔写的字快被橡皮擦干净了一样。门缝里的诡气贴着地面往巷口爬,一寸一寸,爬向阳光照进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