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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确认诅咒不可解 苏州河的水 ...

  •   苏州河的水是浑的。

      雨停了大半天,河里还翻着泥浆子。沿岸的柳树泡烂了根,歪在河边,枝条耷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水面上漂着一片烂菜叶,顺着水流往下游转,转到桥底下就不见了。

      沈清砚走在河堤上,伊莱娜跟在后头,隔着两丈半。

      从石库门出来之后她们沿着河走,往西,绕开闹市。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午后太阳一出来,巷子里热气往上蒸,路面上的水印子一点点变干。路上碰到几个卖鱼的、蹲在河边洗菜的、拎着鸟笼遛弯的。一个老头坐在河堤上钓鱼,鱼竿插在石头缝里,人靠着柳树打瞌睡。

      没人看她们。一个穿旗袍的和一个外国女人走在一块儿,在沪上不算稀奇。

      沈清砚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停下来了。她在河堤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裤腿撩上去。布鞋底磨了一层泥,袜口上沾着碎草叶子。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下面,低头看。

      脚踝上的纹路还在。暗红色的,缠了一圈,纹路比昨天粗了半寸,颜色也深了。边角的地方开始往小腿肚上爬,像藤蔓在墙面上长了新枝。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热的。不烫,但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一下一下的,比心跳慢得多。

      伊莱娜站在两步外,也把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一样的。她脚踝上那圈纹路也在往上走,速度跟沈清砚的同步。两个人的纹路一亮一灭,隔了两丈半,同频,像两根连着的线。

      沈清砚把裤腿放下来,靠着石头坐直了。“试吧。”

      “试什么?”伊莱娜看她一眼。

      “解。”沈清砚从短褂内兜里摸出一张符纸,纸角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个一个来。先把能试的都试一遍。”

      伊莱娜没反对。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柳树上,双手插兜看着沈清砚蹲在河堤边上的石头前面。

      第一张是剥离符。沈清砚把符纸贴在脚踝上,手指压住纸面,催动朱砂纹路亮了。金光从纸面上渗出来,钻进皮肤里,贴着纹路打转。暗红纹路被金光一照,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起了个小涡。金光绕着它转了一圈,试图把它从皮肤上揭起来。纹路颤了颤,边缘的颜色淡了一瞬。

      然后不动了。金光散在纹路表面,渗不进去。暗红纹路反了一瞬的光,把金光挡回去了。沈清砚把符纸揭下来,纸面上干干净净的,没带下来任何东西。

      她盯着符纸看了一会儿。“进不去。”

      “换、一、个。”伊莱娜从柳树底下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张是金线切割。沈清砚从符纸里抽出一尾细金线。线很细,头发丝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她捏着线头,贴着纹路的边缘切下去。金线碰上暗红纹路,弹回来了,像刀切在一根绷紧的皮筋上。她加力,指腹按着线往深处送,纹路纹丝不动。倒是脚踝里面的骨头跟着酸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抵住了,硬邦邦的,硌在骨头表面。

      “切不动。”沈清砚把金线收回去,线头上的金光已经暗了。

      第三张是行气疏导。她把手掌按在脚踝上,闭上眼,把体内的气从掌心往外推。气顺着皮肤渗进纹路里,走了一寸,被堵住了。她再推,又走了一寸,又被堵住了。暗红纹路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了。它顺着她的气走的方向往回爬了一小段,像水遇上了活物就追着跑。纹路边缘冒出一层细密的热意,从脚踝往小腿上漫了小半寸。

      沈清砚把手收回来,盯着脚踝看了好一会儿。纹路停在了新的位置上,比刚才又往上爬了一截。“气引不了它。它在跟着气反走。”

      伊莱娜把她的手伸过来了。“我、来。”

      她的指尖按在沈清砚脚踝上。指腹冰凉,跟河水一个温度。暗红纹路一碰到伊莱娜的手,微微亮了一下,像被烫了一下,但没有动。

      银灰色的微光从伊莱娜指腹上渗出来,很淡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涂在皮肤上。那是魔导回路的残余能量,昨晚硬催刃之后剩下的那一点。银光贴着纹路走了一圈,在纹路拐弯的地方停住了。她催了一下,银光往纹路里渗了半寸。

      暗红纹路猛地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然后弹回来了,弹回来的力道比收缩的时候更快、更猛。纹路猛地粗了一圈,往外蹿了整整半寸,直接爬到了小腿肚上。那一块皮肤瞬间发烫,灼热感从皮下往外面冒。

      沈清砚咬着牙嘶了一口气,小腿绷了一下,肌肉痉挛似的抖了两抖。伊莱娜缩回手,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指尖。银灰色的光已经熄了,她指腹上那片蛛网状的东西颜色比之前暗了一分,像烧过的灰。

      “反、噬。”她说,“它、不、吃、魔、导。”

      沈清砚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脚踝。她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河水。浑黄的水打着旋往下游淌,一只木船从河心经过,船尾拖出一道水痕。船上站着个撑篙的,戴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根烟,慢悠悠地划过去。他的影子倒在水里,随着波纹断成几截。

      “罗盘呢?”沈清砚问。

      伊莱娜掏出银质罗盘。银盘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指针动了,转了三圈半,停在一个方向上——指着她们俩的脚踝。她拨了一下侧面的旋钮,把定位模式调成逆向。指针开始反着转,转了半圈、一圈、两圈。罗盘内圈的暗蓝宝石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整根针弹起来,指向了沈清砚胸口的位置。

      伊莱娜的手顿了一下。她翻了一下手腕,把罗盘转了个方向,指针跟着转了,始终指着沈清砚的胸口。她又转了一个方向,还是一样。罗盘像被人攥住了针脚,不管怎么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清砚看着罗盘针尖停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指我?”

      “指、你。”

      “什么意思?”

      “诅、咒、的、核、心、在、你、胸、口。”伊莱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抬起眼看着沈清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罗盘。“我、的、也、在。”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木船已经漂远了,船尾的水痕散了。河面上只有风在吹,柳树的枝条扫过水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沈清砚把手伸进内兜掏了掏,摸出那张褪了色的旧符纸。早上从墙上揭下来的,叠了两折,边角卷着。她展开看了看,朱砂纹路只剩一层淡淡的印子,纸面泛黄。背面那行铅笔字还看得清:“今年梅雨来得早。”字很淡,像是写完又拿手指头抹过一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塞回去了。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她开口了。“双向地脉共生诅咒无解。因为这种诅咒是两股术法碰撞生出来的,绑在两股术法之间。只有收回这两股术法,诅咒才会散。”

      伊莱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两、股、术、法?”

      “那天晚上。”沈清砚看着河水,“你的银光和我的金光,在墟口上头撞在一起。咒是那个时候出来的。”

      伊莱娜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罗盘,指针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像一只绕圈的虫子。脚踝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收、回、术、法?”她问。“怎、么、收?”

      “不知道。我师父没写。”沈清砚说,“他写的就这一句。后面没再提过。”

      伊莱娜站起来。她走到河堤边上,扶着柳树看着河面。柳树的树皮粗糙,她手指扣在树皮的裂口上,指节发白。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后脑勺那撮头发吹得晃了一下。沈清砚看见她的肩膀沉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压在脊背上松了一点点,又好像更重了。

      “不、试、了。”伊莱娜说。

      “什么?”

      “不、试、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沈清砚,“试、不、出、来。浪、费、时、间。”

      沈清砚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伊莱娜站在柳树底下,白衬衫被风吹得贴着腰,领口的褶皱还没熨平。手里的罗盘亮着暗蓝的光,光比早上又暗了一层。她的表情跟她在电线杆顶上时一样,冷,硬,没什么情绪波动。但沈清砚注意到了,她握着罗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边缘压出了白色的痕。

      “你害怕?”沈清砚问。

      伊莱娜抿了一下嘴。“不、怕。”

      “怕也没用。我师父说了,没解。”

      伊莱娜走过来两步,在沈清砚面前蹲下来。她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白衬衫前襟垂下来碰到地上一片干掉的泥印子。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半,沈清砚的脚踝旁边就是伊莱娜的靴子。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砚的脸,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沈清砚的眼睛。

      “一、起、活?”她问。

      “一起活。”沈清砚说。

      伊莱娜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下,像风吹了一下柳枝又落回去了。她站起来,把罗盘收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河堤继续往西走。

      “走、吧。”她说,“找、住、的。”

      沈清砚从石头上站起来。石头面被太阳晒了半个时辰,已经干了大半。她拍了拍旗袍后摆上沾的灰和碎石子,跟在伊莱娜后面,隔着两丈半。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跟她的步子保持同一个节拍。

      河堤很长。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摆,树荫一段一段地铺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细细的,从身后拖到身前。走了一段,伊莱娜的步子慢下来了,沈清砚快了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

      伊莱娜伸手从裤兜里掏出那包梅子干的塑料袋。已经空了,透明的塑料袋里面粘着几颗梅子核的壳子。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塞回去的动作比早上利索了,没有在那个空袋子上停太久。

      沈清砚注意到了。“你早上说的空屋,在城西?”

      “嗯。陈、老、头、说、的。”

      “远不远?”

      “半、个、时、辰。”

      “那就走。”

      伊莱娜偏头看了她一眼。沈清砚看着前面的路,步子没停,嘴角压着没翘起来。伊莱娜把视线收回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脚踝上的纹路在裤腿底下跟着走路的节奏亮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不快不慢的。

      河堤上的柳树越来越密。走到一棵断了半截的老树旁边时,沈清砚看见树干上贴着一张符。纸面被雨水泡烂了,朱砂纹路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字。但贴符的人用的手法她认得——纸的四个角各贴了一点浆糊,中间压平。师父这么贴。别人贴符不这样贴,别人贴符只贴上面两个角。

      沈清砚看了一眼就挪开了。她没停步子,伊莱娜也没问。

      河堤走到头的时候她们拐进了一条窄街。街两边的房子矮,青砖墙面上爬着半干的青苔。太阳光照在青砖上,水汽从砖缝里往上升,像地面在喘气。

      伊莱娜的步子慢了半步。沈清砚也慢了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脚踝上的纹路同时亮了一下。

      铁皮门后头的三道青玉环已经快贴到一块儿了。中间的缝隙在缩小,三个环边沿几乎要碰上。铁皮门上的银刃横痕已经看不见了,像橡皮擦过的铅笔痕最后那一层白印也消失了。门缝里的诡气贴着地面往巷口爬,爬到阳光照到的地方停住了,在光线的边缘涌动着,没有再往前。它在等。等光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确认诅咒不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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