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本能护持,裂痕松动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雨又大了。

      沈清砚是被屋顶的动静吵醒的,雨水砸在瓦片上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灌了一耳朵。她睁开眼,阁楼里还是暗的,煤油炉烧了一整夜早灭了,斜窗外头天是灰的,糊窗户的报纸被雨泡透了一角,耷拉下来湿漉漉地挂着。

      伊莱娜已经醒了。她蹲在煤油炉边上重新点火,火柴划了两根,第三根才着。她的白衬衫晾了一夜干是干了,可皱得跟腌菜似的,领子一边翘着一边耷着,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昨晚被沈清砚攥出来的几道红印。

      沈清砚的目光在那几道印子上停了一瞬,自己把视线挪开了。她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身上那件旗袍干了七八成,虽然皱但不湿了。脚踝上的纹路还亮着,暗红的光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摸着微微温,不烫了。

      "几点?"她问。

      伊莱娜把炉盖扣上,头也没回。"六、点。"

      "这么早。"

      "雨、大。"

      沈清砚走到斜窗边掀开报纸往外看了一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没灭,雨水把地面砸出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法桐叶子上积了水,一阵风过来就倾下一大片,砸在底下停着的黄包车上叮咚响。整条街灰扑扑的浸在水汽里,像泡在茶水里的一幅旧画。

      她缩回头,把报纸重新糊上。"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伊莱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个、时、辰。"

      "那还行。"沈清砚弯腰把布鞋套上,鞋帮里残余的潮气贴着脚踝,凉丝丝的。"走吧,趁天没全亮,路上人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雨声灌进楼道里,回声嗡嗡的。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沈清砚被吹得眯了一下眼,伊莱娜偏了偏头把领子立起来挡风。两个人站在门廊底下同时吸了一口气,脚踝上的两圈纹路同步亮了一下。

      "往西。"沈清砚下巴朝前抬了抬,"三刻钟,慢的话一个时辰。"

      "走。"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雨确实大。比昨晚阁楼里那一波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肩膀上噼啪响,落在积水里溅出一朵朵碎花。沈清砚走外头,伊莱娜走里头,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一肘。布鞋踩进水深的地方能没过脚面,每走一步就咕叽一声响。沈清砚的旗袍下摆一出门就湿透了,泥水溅上来糊了一片,她低头看了两眼也懒得管了。

      伊莱娜的裤腿也一样,泥点子从脚踝一直甩到膝盖。她走着走着伸手把魔导刃从鞘里抽出来反握在手里,刃身朝后贴着胳膊,螺纹回路暗着没亮。沈清砚看了她一眼。

      "备着?"

      "备、着。"

      两个人沿着法租界的柏油路往西走,穿过两条大路之后拐进小巷子。巷子窄,两侧的石库门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青砖,墙根底下积了半尺深的水,得贴着墙根边上踩着高一点的地方走。伊莱娜在前头探路,步子不快不慢的,靴子踩在窄窄的墙根边上稳得很。沈清砚跟在后头,布鞋在湿漉漉的墙根上蹭了两下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墙站稳了,手指在青苔上滑了一下,糊了一手绿泥。

      伊莱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沈清砚那手绿泥上停了一下,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走了。可脚步放慢了一丁点,慢到沈清砚能跟上又不至于太紧。

      拐出巷子的时候沈清砚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偏着头听了听。

      雨声。远处黄包车夫踩水的动静。一扇木窗被风吹得哐当响。还有别的——急促的脚步声,鞋底拍在积水里啪啪啪的响,从左手边的另一条巷子里窜出来,越来越近。

      沈清砚侧过身面对那个方向,右手已经探进短褂内兜摸到了一张符纸。伊莱娜退了一步跟她背靠背站着,刃身翻转过来横在身前,螺纹回路的银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脚步声冲出来了。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血丝,嘴角歪着,涎水混着雨水从下巴上往下滴。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从哪拆下来的不知道,一头拧着弯,锈迹斑斑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跟喉咙里含着一团棉花似的。

      这不是疯子。是被诡气侵染了之后变成的疯癫。症状跟第一章街上那些路人一样,眼神不对,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攥着铁棍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白发青。

      他朝两个人冲过来了。铁棍抡起来的时候水花甩了一路。

      沈清砚手腕一翻符纸已经夹在指间了,驱邪符,对付被轻度侵染的普通人用不着下重手,贴着额头拍上去就能把人震倒。她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出手——

      伊莱娜比她快了一步。

      魔导刃在雨里划了一道弧线,银光不亮,刃身翻转过来用刃背朝外。伊莱娜侧身让过铁棍抡下来的轨迹,刃背贴着那男人的前臂外侧轻轻一磕——力道控制得很准,不轻不重,刚好够他握不住铁棍。铁棍脱了手砸在地上当啷一声响。紧接着伊莱娜顺势往前跟了一步,靴子踩住铁棍让它不再滚动,同时左手一推那男人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两步。男人踉跄着退了几步,嘴里嗬嗬的动静没停,可铁棍没了,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又往前冲了一小步,被伊莱娜拿刃背在他胸口又轻轻推了一下。

      那一下让他脚底打了个滑,整个人仰面坐进了路边的积水坑里。水花溅起来糊了他一脸,他坐在水里愣了两秒,喉咙里那嗬嗬的动静忽然断了,换成了一阵粗重的喘气。眼睛里的血丝散了一些,眼神从涣散渐渐聚拢了一点焦距,虽然还是浑浊的,可不像刚才那样直愣愣的了。

      伊莱娜把魔导刃收了回来。刃身上的银光始终没亮过,自始至终用的都是纯物理的力道——刃背格挡,推击,连一丝一毫的术法都没动。她把刃反握在手里贴着胳膊,退了两步回到沈清砚旁边站定。雨水从她亚麻色短发上淌下来,滴在肩膀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沈清砚攥着符纸的手垂下来了。她把符纸塞回内兜,看了一眼坐在水坑里喘气的中年男人,又偏过头看了伊莱娜一眼。

      "你刚才——"

      "我、没、用、术、法。"伊莱娜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侧已经收回鞘里的刃,刃身上干干净净的,螺纹回路一片暗沉。"不、能、对、凡、人、动、魔、导、术。家、族、铁、律。"

      "你拿刃背挡的。"

      "对。把、铁、棍、打、掉、就、行。不、用、伤、他。"伊莱娜偏过头看向那个还坐在水坑里的人。男人已经慢慢爬起来了,膝盖撑在泥水里,低着头喘气。他不再冲动了,只是一动不动地跪在水里,像被人从一场大梦里猛地捞出来一样茫然。

      沈清砚看了她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腰把地上那根铁棍捡起来,顺手搁在旁边的墙根底下。铁棍碰在墙砖上磕出一声闷响,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子。

      "谢了。"

      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差点听不见。伊莱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沈清砚正低头拍手,碎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看不太清表情。可那两个字是清清楚楚的,不是客套话的语气,就是普普通通的"谢了"。

      伊莱娜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一下头,微乎其微的一下,沈清砚有没有看见不一定。

      两个人重新并排站在一起往西走。中间还是隔着一肘,可那截距离好像薄了那么一点。雨水打在肩膀上拍出来的响声还是噼里啪啦的,可谁也没觉得吵了。

      沈清砚走着走着把短褂的领子又拢了拢,袖口里头那枚青玉镯子露出半截,碧莹莹的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淡淡地亮着。伊莱娜走在旁边,刃鞘上积了水,顺着鞘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路边的积水坑里映着两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一个藕荷色一个白,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水纹。雨水砸在水面上把倒影搅碎了又聚拢,碎了又聚拢。脚踝上的两圈暗红纹路透过水面映出来,隔着雨幕遥遥地对在一起。

      那个被铁棍打掉的中年男人还跪在墙根底下喘气。他低着头,雨水从后颈灌进衣领里,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可他的眼神已经慢慢不对着空气发了,嘴唇在动,含含混混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巷口的铁皮门后头,三道青玉环的速度又快了。铁皮门板的门缝里诡气渗出来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灰绿色的雾在门外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毯子,贴着砖缝一点一点往外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本能护持,裂痕松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