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魔导刃出鞘 伊莱娜在上 ...
-
伊莱娜在上海待了十七天。
她是坐着 "不列颠号" 从南安普敦出发的。船在海上漂了六个礼拜,她在船舱里吐了二十三天。剩下的日子她勉强学会了吃土豆炖牛肉不皱眉头,还在甲板上把沃克家族的《远东术法通论》翻了三遍。书页上密密麻麻贴着批注,全是红墨水小字,每段末尾都跟着同一句 ——"实际到了再说。"
到了之后她发现书里写的跟现实差着十万八千里。
书上说沪上地脉温和稳定,她到的第一天罗盘指针就从北跳到南跳到东,跟发了羊癫疯似的在掌心里蹦。书上说本地同道术法体系成熟可资交流,她踩着湿透的靴子敲了三家据说 "懂行的" 门,两家把她当骗子赶出来了。剩下一家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冲她讲了二十分钟方言,她一个字没听懂,临走老太太塞给她一包梅子干。
梅子干挺好吃的。她把核吐在裤兜里,后来洗衣服忘了掏出来,全沤烂了。
十七天来她每天的路线都一样:早晨七点出门,揣着罗盘钻进法租界的巷子,跟着那根神经质的指针转来转去。中午蹲在某个弄堂口的摊子上吃一碗面或者一屉生煎,下午继续转,转到指针彻底安静下来才收工回去。凌晨一两点推开公寓阁楼的门,浑身湿透地站在那扇小天窗底下脱袜子拧水。然后第二天再来一遍。
第十三天出了岔子。她蹲在弄堂口的馄饨摊上吃早饭,罗盘忽然动了 —— 从半死不活的麻木状态猛地弹跳起来,指针发了疯似的转了三圈半,朝东北方向 "咔" 地钉死。她撂下碗就追,馄饨钱压在碗底用醋瓶子镇着,老板在身后喊了两嗓子她没回头。
追了四天,今晚终于让她堵上了。
此刻她蹲在电线杆顶上,雨水从亚麻色短发的发梢往下淌,淌过鼻尖滴在膝盖上。白衬衫泡了十七天早皱得不成样子了,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细银链,链坠是枚指甲盖大小的暗蓝色宝石,里头一团微光正不安分地翻涌着。
她右手按着腿侧的刃鞘没动。左手掌心摊着那只银质罗盘,指针刚才还在疯转,这会儿 "咔" 一声钉死了,直指正下方。罗盘内圈的暗蓝宝石跟着烫了一瞬,指针尖隐隐泛红。正下方三丈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往外冒热,烫得她掌心皮肤都发紧。
来对地方了。
三个月前沃克家族内部传阅了一份密令。署名是家主本人,措辞极简但意思明确 ——"沪上地脉出现异常聚能反应,波动形态非自然衰退,疑似人为干预。" 密令末尾只写了一句话:"伊莱娜?沃克,即刻前往确认。"
她从电线杆顶端往下看。夹道窄得肩膀蹭墙,灰绿色的雾从那扇破铁皮门里涌出来,浓得跟沤了三天的棉被似的。门前面站着个佝偻的老人,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边缘模糊得跟没画完的墨稿一样,一团一团的诡气正从老人脚底下翻涌出来,他整个人像踩着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井。
她眯起眼。
面消。《远东术法通论》的夹页素描上画过。五官消融,肉皮抹光,被做成 "人命地桩" 钉在地脉上,用来把什么东西死死封在底下。可书里画的那个是 "封",底下这个老头分明在 "放"。诡气源源不断地往外排,他根本不是什么塞子,他是龙头 —— 有人在拿他的身体当阀门往外拧。
"谁改的。" 伊莱娜用英语低低说了一句。然后她的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夹道尽头。
那里还有一个人。
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后背抵着尽头的砖墙,手里攥着一张黄纸在发光。金红色的光从纸面上往外推,把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暗红丝线弹开一寸又一寸。纸上的朱砂纹路磕磕绊绊地显现,像水在干河床上淌,淌得费劲但每淌一寸都顶用。那些暗红丝线被弹开之后又卷土重来,丝线上沾的黑水滴滴答答落在积水里冒细烟,可女人的手纹丝不动,符纸夹在指间稳得很。
符纸师。教远东术法的老头子在她出发前演示过这东西,画了半天纸没着,最后把笔一摔说 "我属于没天赋的那种"。底下这女人天赋比他高三百倍。
伊莱娜盯着她手里的符纸看了几息。纸面上的朱砂纹路每显一丝就把周围的诡气推开一分,虽然慢但没退过。她看得出来那女人正在极限上撑着 —— 手腕在抖,嘴唇发白,但眼神没散。
然后纸面上金光猛地炸开了。最后一道朱砂纹爬满了最后一寸纸面,整张符纸绽出一圈金红色光晕,把罩到头顶的暗红丝线 "嘭" 地弹出去三尺远。丝线跟受惊的触须似的缩回去了一瞬,老人膝弯一软往下沉了沉。
就这一瞬。
伊莱娜从电线杆顶上跃了下去。风声灌耳的工夫她单膝着地卸了坠力,白衬衫下摆 "啪" 地抽了一后背雨水。她落的位置正好在老人背后三步远,铁皮门旁边,布靴踩进水坑溅了半裤腿泥。老人没回头,但他怀里那团黑影 "转" 了过来 —— 没有扭头转颈的过程,整团黑影的正面忽然换了个朝向,两颗白花花的空眼眶对上了她。
伊莱娜后槽牙紧了一下。那俩眼眶跟家族陈列室那具标本展览柜里封着的魔物残肢一模一样,玻璃后头干枯的眼洞也这么 "看" 人。不怕,就是恶心,从胃里往上翻的那种恶心。
魔导刃滑出鞘,银白色的刃身螺纹回路从护手处依次点亮,一圈一圈往刃尖攀。雨水落在刃面上径直滑开,一滴不沾。
她费力挤出练了半个月的上海话,词句之间处处停顿,磕磕碰碰:"不,好,意思,误,会,一,下。"
沈清砚在墙根底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 —— 怎么说呢 —— 大半夜饿了摸进厨房结果发现灶台上蹲着只猫,防备里头掺着 "怎么又来一个" 的疲惫。但她没说话,只是把符纸攥得更紧了一些,给伊莱娜让出了半步空间。
伊莱娜也没废话。刃尖朝下直直插进老人脚边那片翻涌的诡气里。魔导回路接触到墟息的瞬间银白色电弧炸开,顺着地面窜出去三尺远,所过之处灰绿色的雾滋滋蒸发成白汽。她的术不碰人,碰的是 "气",把往外涌的诡气中和掉一截,给符纸腾地方。
老人猛地转头。那张光溜溜的肉皮朝她的方向拧了一百八十度,竖直裂缝里黑水喷得更急了,喉咙里 "嗬嗬嗬" 跟破水壶烧干了似的。黑影身上分出两根暗红丝线朝她甩过来,快得只看见两道红影。
伊莱娜一脚踩在刃柄上借力后翻。丝线擦着她发梢甩过去,"啪" 地打在身后的砖墙上,三寸深一道划痕,碎砖渣噼里啪啦往下掉。她落地的时候顺手把刃拔了出来,银光还亮着,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丁点。
"洋鬼子?" 身后传来沈清砚的声音。
伊莱娜偏头,话语间隔着停顿,慢慢吐出:"英,国。"
"你说话能别一个字一个字蹦吗?"
"在,学。" 伊莱娜顿了顿,语句断续停顿,磕磕碰碰补上后半句,"你,那,张,纸,很,厉,害。"
"行了别夸了。" 沈清砚往前迈了一步跟她并排站着,肩膀隔了两尺远,"对面那玩意儿你见过?"
"没,有。"
"那就现学吧。跟紧。"
话没落地黑影又动了。两根暗红丝线合成一股更粗的朝两人中间甩过来,破空声尖得像哨子。伊莱娜魔导刃往回一收,刃尖银光聚成一点刺出去。沈清砚手里的符纸同时往前一推,金红色的光从符面上迸出来。
金银两道在半空交叉了一下,同时撞上那股红线。两道光绞在一起把红线从中间截断了,断口处炸出一小片火花,跟鞭子被人从中间抽了一鞭子似的。老人闷哼一声膝盖弯了弯,怀里那团黑影肉眼可见地缩了缩,边缘比刚才模糊了一线。
"有效。" 沈清砚说。
"有,效。" 伊莱娜生硬学舌,字句之间停顿明显,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别乐。" 沈清砚瞥她一眼,符纸金光已经开始暗了,朱砂纹路在往回收缩,"我这纸撑不了多会儿。你呢?"
伊莱娜低头看了一眼刃身。银光淡了。腕间银链坠的暗蓝色宝石暗了一半。十七天追下来魔力耗了大半,剩下这些够砍三五刀的。黑影那两根红线的断口正在慢慢接回去,暗红色的末梢像触须一样彼此缠绕、重新黏合,速度不快但确实在长。
"三,五,刀。"
"那跑吧。"
"跑。"
两人同时动了。沈清砚往后一翻,后背那面死墙不过半人高,她翻身落在墙外的窄道上,顺着墙根绕了半圈往铁皮门方向去。伊莱娜一脚踹开铁皮门闪到门外,银刃横着卡进门缝当门闩使。黑影剩下的所有暗红丝线齐发,朝两人刚站着的地方罩了下去,扑了个空,丝线在砖地上扎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坑。
铁皮门被伊莱娜甩手带上。她扭头看见沈清砚从墙根绕过来站直了,正低头拧旗袍下摆的泥水。一把脏水从布料里拧出来哗地淌在地上。拧完了直起腰抬起头把伊莱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白衬衫泡得发皱,裤腿溅满了泥,刃鞘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这人不知道在雨里蹲了多久。沈清砚的目光在那柄银白色的魔导刃上停了一瞬,螺纹回路已经全暗了,跟一把普通匕首没什么两样。然后她开口了。
"英国人?"
"嗯。"
"为什么来这儿?"
伊莱娜把魔导刃从门缝里抽回来收回鞘里,拍了拍衬衫前襟的水,抬起下巴,一字一顿带着停顿:"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
"追,这,些,东,西。"
沈清砚把这话在嘴里含了一下没马上接。她侧头看了一眼铁皮门 —— 门缝里还在渗诡气,比刚才淡了一些但也仅仅是淡了一些,没灭,那东西还在喘气。她视线收回来落在伊莱娜脸上,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有地方住?"
"有。"
"哪?"
"公,寓。阁,楼。"
"阁楼。" 沈清砚重复了一遍,"你那阁楼,能住两个人吗?"
伊莱娜歪了一下头。雨水从亚麻色发梢滴下来落在肩窝里,话语停顿不断:"能,住。" 想了想又磕磕碰碰、句句带停顿补充,"虽,然,乱。"
"乱不怕。这雨不停,总得找个干的地方把今天的事情想清楚。"
沈清砚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 伊莱娜正弯腰从积水里捞她的银质罗盘。指针离开铁皮门之后慢慢松弛下来,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停住了。她把罗盘贴着掌心甩了甩水装进裤兜里,拎着刃鞘跟上来。
"刀上那银光是什么?" 沈清砚边走边问。
"魔,导,术。"
"魔导术。" 沈清砚嚼了一遍这三个字,"欧洲那边的路子?"
"对。"
"好用?"
伊莱娜想了想,说话间隔着停顿:"好,用。"
"跟符纸比呢?"
伊莱娜沉默了三秒,字句断开停顿:"不,一,样。你,的,纸,很,厉,害。"
"第三回了。" 沈清砚没回头。
两人并排从铁皮门侧边绕出去,贴着后墙走了一小段,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那个小天井。雨还在下,头顶一线天的水灌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那面炸开的墙还在,碎砖散了一地,白瓷碗的残片溅得到处都是。沈清砚经过时偏头看了一眼,黑水的痕迹被雨水冲淡了大半,但地上还留着一些暗色的印子洇在砖缝里头。
刚才金光炸开翻过墙根的那一瞬,她余光瞥见黑影胸口亮了一圈青光。这会儿她总算把那个画面想清楚了 —— 是一枚青玉环,嵌在黑影胸口正中央,纹路色泽大小,跟她腕上这枚镯子一模一样。连环内壁那道细如发丝的浅痕都对得上。
她当时心口凉了一下,但手里符纸多推了一寸光,面上半点没露。现在那个念头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的凉还是别的什么。
她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腕上的青玉镯子,指尖碰着镯面的凉意,然后放下来了。
伊莱娜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沉沉的。她什么也没问,但沈清砚感觉得到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手腕的方向,又收回去了。
"你叫什么?" 伊莱娜跟上来问。
"沈清砚。三点水的沈,清水的清,砚台的砚。"
"沈,清,砚。" 伊莱娜逐字念,每个字中间都有停顿,发音生涩,上海话的调调走了大半,"我,叫,伊,莱,娜?沃,克。"
"伊莱娜。" 沈清砚念了一遍,比她念自己名字顺溜多了,"三个字?"
"四,个。"
"行,伊莱娜。带路。" 沈清砚下巴朝前抬了抬。
伊莱娜越过她走到前面去了。白衬衫的背影在雨幕里让路灯照得泛黄,刃鞘在腿侧一晃一晃的。沈清砚跟在后头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个轻一个沉,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踩过积水坑洼踩过被诡气染成灰白色的雨水。
走出弄堂口的时候伊莱娜忽然停下来了。她侧过身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梅子干递过来,用英语念了句什么,想了想又换回句句停顿、磕磕碰碰的上海话:"吃,吗?"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让雨水泡湿了,里头几颗暗红色的梅子干黏成一小团。
"你哪来的这个?"
"老,太,太,送,的。"
沈清砚伸手拿了一颗塞嘴里。酸。酸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舌根底下涌出一股子酸甜味,把她嗓子眼那股腥甜压下去了一点点。她含着梅子说话含含糊糊的:“阁楼在哪?”
伊莱娜指了指东边。两个人并排走进雨幕里,一个藕荷色旗袍一个白衬衫,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渐渐远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快要跟黑夜融在一起了。
那扇铁皮门后头,黑影胸口的青玉环在诡气里暗沉地亮了一瞬,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