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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消 这片墟息污 ...

  •   这片墟息污染浓度已经抵达危险阈值。

      灰绿色浓雾黏腻地钻入口鼻,腐果混铁锈的腥甜恶臭直冲大脑,吸入片刻便有神魂剥离的眩晕感。沈清砚将绣满辟邪纹路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布鞋踩踏天井积水追赶金符丝。手帕上的金线辟邪纹明暗闪烁,光芒微弱,辟邪之力濒临耗尽。

      夹道狭窄,两侧皆是老旧房屋后墙,窗户漆黑空洞,窗框糊纸被雨水泡烂,成片垂落滴水。头顶两排屋檐挤压出狭长天际,灰白雨线不间断倾泻,浇淋头顶。墟气浓度过高,连降落的雨水都被染成浅灰,如同滴落的浑浊血泪。

      金符丝在前急速穿梭,朱砂红光在灰绿浓雾里忽隐忽现,如同浑水中垂死挣扎的火鱼。沈清砚快步追赶,脚下不断碾过软烂腐烂杂物,无暇分辨何物。路面遍布碎砖泥浆,一脚深一脚浅,鞋腔灌满脏水,行走时不断发出咕叽积水声响。

      奔行约莫百步,金符丝速度放缓。

      她同步停下,弯腰撑膝大口喘息。手帕密闭阻碍呼吸,可她不敢松开分毫 —— 此处墟息已经凝结成悬浮雾滴,灰绿色微粒漂浮半空,如同感染瘟疫的萤火虫,一旦触碰皮肤,便会传递阴冷侵蚀之力。

      这是地脉撕裂后外泄的墟息,师父早年传授术法时再三警示,地气与邪术交融发酵诞生的诡异污染,毒性堪比致命瘴气。普通人吸入三口便会彻底异化,轻症持续高热呓语,重症神魂溃散,沦为街上那般失去自我的畸变怪物。

      沈清砚抬眼望向天际,厚重云层压得极低,整片天空灰蒙蒙一片。地底传来沉闷雷鸣般的低频震动,整条夹道墙体持续细微震颤,雨水击打墙面溅起的水花尽数泛灰绿,仿佛天空本身也在不断洒落墟气。

      “人为引动地脉,到底想放出什么东西。” 她低声自语,直起身继续向前追踪。

      金符丝悬停在夹道尽头一扇老旧铁皮门前。

      铁皮锈蚀严重,漆皮剥落殆尽,只剩零星锈红残片附着门板。门板正中焊接铁环,环上缠绕生锈铁链,链尾拖在积水地面。墟息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向外渗透,浓度相较天井暴涨三倍。

      沈清砚距离门板两步开外,面部皮肤便传来细密刺痛,如同无数细针持续扎刺。手腕青玉镯全力催动辟邪碧光,光晕透亮,皮下血管清晰浮现。金符丝自动缠绕腕间三圈,朱砂红光与青玉碧光交织,勉强撑开巴掌大小一片无墟气的安全区域。

      沈清砚抬手推门。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铁皮,门板自内向外缓缓敞开。

      吱呀 ——

      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狭长夹道反复回荡,听得人牙根发酸。门缝一寸寸拓宽,门后阴影里伫立一道佝偻人影。

      老者。

      灰扑扑棉袍从肩头垂至脚踝,下摆沾满泥浆与暗褐色污浊印记。脊背极度弯曲,如同煮熟蜷缩的虾米,全身枯瘦,只剩一层薄皮包裹骨骼。怀中蜷缩一团模糊黑影,边缘持续消融涣散,衣料褶皱间露出半截躯体轮廓,似人非人,如同未完成的墨线草稿。

      灰绿色墟息自老者脚下源源不断翻涌,棉袍下摆鼓胀,如同踩在持续喷发瘴气的井口。

      老者喉咙发出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响,缓慢抬起头颅。

      沈清砚啧了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

      老者整张面部五官尽数消融,眉毛、鼻梁、嘴唇彻底抹平,只剩光滑皮肉紧绷颅骨,如同打磨干净的肉案。原本嘴唇所在位置,仅留存一道竖直狭长裂缝。

      浓稠黑水顺着裂缝持续流淌,滴落棉袍前襟,晕开大片深色湿痕。

      面消之相。师父早年远赴南洋游历归来,曾提起过这门阴毒邪术。以活人躯体为地桩,钉入地脉深处,阵法持续抽取人体本源生机,最先消融的便是面部五官,皮肉平整无迹。

      每一具面消活尸,都是钉死地底凶物的封印桩,桩子数量越多,地底存在越难挣脱束缚。

      可眼前情形截然相反,老者脚下墟息向外喷涌,他根本不是封印地桩,而是一处人为制造的墟气阀门。有人操控他的躯体,持续释放地底封存的诡异力量。

      “拿活人做阀门,你们这邪术,实在丧尽天良。” 沈清砚对着老者面部那道竖直裂缝开口。

      老者怀中黑影缓缓舒展躯体,自衣袍阴影中抬起头颅,轮廓边缘持续洇散虚化,唯有头部、肩膀、纤细手臂依稀可辨。数根暗红色丝线缠绕黑影躯体,丝线一端扎入老者棉袍下皮肉,另一端嵌入黑影身躯,如同脐带相连,不断输送黑水与墟息。

      老者低头,面部竖直裂缝微微张开,吐出一截全新暗红色丝线,丝线浸透黑水,如同活物自主游动,缠绕黑影脖颈一圈,缓缓收紧。

      黑影抬起头颅。

      一对空洞眼眶展露而出,无瞳孔无虹膜,只剩惨白空洞嵌在皮肉之中。可那两处虚无眼洞,清晰锁定沈清砚,扫视她的面容、脖颈、腕间发光的青玉镯。

      被魔物锁定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如同一只冰冷手掌死死按在后颈,五指收紧,背脊阵阵发凉。

      金符丝骤然收紧,在腕间缠绕三圈,朱砂红光暴涨。青玉镯嗡鸣震颤,碧色光晕向外扩张又瞬间收回,两道辟邪光芒交织护体,可沈清砚心知肚明,这层防护撑不了多久。

      她再度后退一步,布鞋后跟踩入深水坑,冰水漫过脚踝,刺骨寒意让她猛地抽气。紧咬下唇,手伸入短褂内兜,摸出一沓用油纸防潮包裹的符纸。

      总计七张:三张封镇符、两张驱邪符、一张禁制符、一张空白无纹符纸。油纸包裹隔绝雨水,取出后依旧干爽,带着一丝余温。

      “仅有七张符纸,不够压制魔物。” 她心中快速盘算,反复清点一遍。

      再看黑影周身缠绕的暗红丝线,至少三根,对应三枚活人地桩。想要彻底封镇地底裂口,至少九张封镇符打底,手中符纸大半并非封镇用途。

      她攥紧符纸,原地不动。

      老者缓步朝她走来,一步、两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砂纸磨木般的沙沙声响,每一步落地,脚下墟气便向外扩散一圈灰绿色涟漪。怀中黑影随之晃动,暗红丝线自老者面部裂缝垂落,漂浮半空。

      沈清砚后背已经死死抵住夹道尽头砖墙,冰凉砖石贴合脊背,雨水顺着墙面流淌浸透短褂,退路彻底断绝。

      黑影空洞眼洞带来的精神压迫自脚底攀升,顺着小腿蔓延膝盖,沿脊椎一节节爬至后脑。地底嗡鸣音量持续拔高,整条夹道墙体共振震颤,砖缝灰浆不断剥落,碎石灰落在肩头,转瞬被雨水冲刷干净。

      老者在距离她两步位置停下脚步。

      头颅微微歪斜,棉袍领口露出的脖颈同样皮肉平整,无喉结、无皱纹。

      面部竖直裂缝微微开合,混杂水泡上浮般模糊沙哑的声响,缓缓飘出:

      “…… 送…… 来…… 了……”

      “送你个头。” 沈清砚冷声回怼。

      黑影骤然张开双臂。

      灰绿色墟息瞬间凝聚成厚重幕墙,铺天盖地朝她碾压而来,速度快到金符丝来不及做出反应。沈清砚瞳孔骤缩,咬紧牙关,攥符纸的手猛地向上扬起 ——

      七张符纸凌空齐飞。

      “起!”

      符纸在空中排布半弧形屏障,朱砂纹路同步亮起,金红色火焰自纸面迸发,连成一片燃烧火幕。火光瞬间照亮整条夹道,青砖墙、锈蚀铁皮门、老者光滑皮肉与淌黑水的裂缝,尽数清晰映照在火光之中。

      墟息幕墙狠狠撞击火幕,滋啦刺耳的腐蚀灼烧声连片炸开,灰绿浓雾被烈焰灼成白色水汽向上蒸腾。火幕表面不断炸裂细纹,每承受一次墟气冲击便黯淡一分,如同狂风中不断消耗的蜡烛。

      金符丝自火幕中心穿透,纤细红光凝聚一线,笔直刺向黑影眉心,速度、精准、力道无一不极致,破空尖啸撕裂浓稠墟雾。

      黑影头颅微微偏斜。

      金符丝擦着它耳侧落空,只差分毫。细红光钉入老者身后铁皮门板,深深嵌入,铁皮撞击处发红发烫,表层锈迹持续鼓泡。

      老者怀中黑影发出一声怪异笑声。

      风声穿透骨骼般空洞干涩,不带任何情绪,入耳便让人从头到脚爬满鸡皮疙瘩,如同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白骨。

      火幕裂开第一道裂痕,顶端火光晃动黯淡,屏障坍塌一角,大量墟息从缺口涌入,扑在沈清砚脸上,腥甜黏腻的恶臭直冲咽喉,她偏头剧烈咳嗽。

      “咳 —— 这魔物污染强度,远超预估。”

      她手腕翻转,食指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收。”

      金符丝自铁皮门板猛地挣脱,半空弯折,绕至黑影后方,化作绳圈套向黑影脖颈。

      黑影未回头,躯体一根暗红丝线自行脱落,反向缠绕金符丝。金红两道丝线相互绞缠绷紧,剧烈震颤,双方力量僵持不下。

      火幕破损面积持续扩大,缺口不断拓宽,更多墟气向内涌入。空气浓稠如同浆糊,呼吸消耗数倍体力。沈清砚后背渗出冷汗,混杂雨水顺着躯体滑落。

      后背紧贴砖墙,雨水从头浇灌半张脸颊,三面被墟气合围,仅胸前残存一小块残破火幕勉强防护,屏障单薄如纸,火光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她咬牙,手探向内兜最深处,触碰到那张空白无纹符纸。纸面干干净净,未绘制半分朱砂纹路。

      指尖残留着脉感符的灼烧余热,那股热力如同一截烧红铁丝,依旧游走指腹。她闭上双眼,将地底地脉躁动产生的余热,尽数引向空白符纸。

      符纸快速升温,一道道朱砂纹路凭空自纸面浮现,如同水流渗入干涸河床,纹路断续不稳,每浮现一道,纸面温度便攀升一分,指腹皮肤烫得通红,她始终不肯松手。

      这是师父传授的绝境搏命术法,借地脉异动余热催动空符自生镇邪纹路,唯一要求是周遭墟气浓度足够支撑朱砂燃纹。此地墟息浓郁,恰好满足条件。

      可弊端同样致命,墟气浓度过高,纹路成型速度被邪气压制,如同逆水行舟,耗费成倍心神。

      黑影空洞眼洞望向她手中空白符纸。

      下一瞬,周遭一切尽数停滞。丝线悬停半空,墟息停止涌动,地底轰鸣短暂沉寂,仅仅一息之间。

      老者头颅歪斜,面部竖直裂缝张得更大,黑水流淌速度加快,模糊沙哑的声响再度响起:

      “…… 符……”

      沈清砚睁开双眼,空白符纸纹路已然成型七成五,金红色光纹在纸面游走,只差最后一道收尾纹路。她手腕不受控制颤抖,捏紧符纸的力道再度加重。

      金符丝猛然挣断缠绕自身的暗红丝线,整条光丝骤然弹起,如同蓄势到极限的弹簧,直直冲向老者光滑面门。

      老者面部裂缝喷射浓稠黑水,兜头浇淋金符丝,红光遇黑水瞬间大幅黯淡,光泽溃散,光丝绵软下坠。沈清砚伸手接住受损的金符丝,光丝蜷缩掌心,如同负伤细蛇,在指间微微震颤,短时间内无法再度催动。

      绝境降临。七张符纸构筑的火幕只剩指甲盖大小一点火光,下一秒便会彻底熄灭;金符丝邪气侵蚀受损,失去战力。

      她手中仅剩这张纹路未完成的空白符纸。

      七成六、七成七,朱砂纹路磕磕绊绊向前蔓延,如同断肢爬虫艰难挪动。

      黑影朝她伸出双手,周身暗红丝线同步舒展张开,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丝线巨网,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丝线上滴落的黑水砸在积水路面,不断升腾细微青烟。

      沈清砚目光死死锁定符纸,纹路距离完整只差一线。

      丝线巨网已经笼罩头顶,腥甜腐臭气味堵死咽喉,反胃感直冲喉头。

      她攥紧符纸向前递出。

      “给点面子行不行?”

      纸面朱砂纹路骤然爆发出强光,最后一道收尾纹路爬满整张符纸。

      金光炸开的刹那,余光捕捉到黑影胸口一处微光 —— 一圈温润厚重的青色光晕,色泽、纹路、尺寸,与自己腕间青玉镯完全一致,连镯壁内侧那道细微划痕都分毫不差。

      她来不及细想,符纸爆发的冲击力直接将她掀飞,整个人翻过墙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面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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