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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弄堂诡影(二) 天亮之后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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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巷子恢复了白天的样子。
菜贩推着板车从主街拐进来,车轮碾过青砖缝里嵌着的碎石子,声响在两侧高墙之间折返,持续了很久。
沈清砚站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把昨天那截麻绳从符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绳子上的褐色印迹在日光底下比夜里更清晰,边缘的轮廓不像液体渗进去之后自然晕开的样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留下来的。
她收好绳子走进弄堂。
晨光把两侧高墙的阴影切出一道斜线,线的一边是亮的,一边是暗的。她走在亮的那一侧,鞋底踩着青砖面上残留的潮气。
弄堂里陆续有人出来活动。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蹲在门槛上刷牙,看见她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水泼在墙根底下,洇开一片深色。
沈清砚在她旁边停了一下,问她认不认识三楼那户人家以前住的人。
那妇人直起腰把搪瓷盆夹在腋下,看了她一眼,说那屋子空了七年了,以前住过一个女人,姓什么不知道,别人叫她码头陈嫂。说完就转身进屋了,没有再说别的。
沈清砚在弄堂里陆续又问了四个人。
一个说码头陈嫂是扛包的,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袋米,后来腰坏了就不扛了。
一个说那女人有个女儿,瘦瘦小小的,不怎么出门,偶尔看见她蹲在门口剥豆子,剥得很慢。
还有一个说那女儿后来也不见了,有人说是被送走了,有人说是跟着她妈一块儿没了,谁也没亲眼看见过。
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沈清砚看见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坐在墙根的竹椅上晒太阳。
竹椅的靠背磨得发亮,老太太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又像没睡。
沈清砚走到她旁边蹲下,蹲了大概四五个呼吸的时长,然后开口叫了一声阿婆。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看了她一眼,眼珠子浑浊但是亮的。“你是来问那扇窗的。”沈清砚没有否认。
老太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巷子中段的地面上,说那扇窗以前是关着的,窗户关了很多年,窗纸都没换过。后来有一天那扇窗被打开了,里面的人就不见了。
沈清砚问她里面的人是谁,她说是那个女儿。
沈清砚问那女儿长什么样,她说瘦瘦的,常穿一件蓝布衫,袖口短了也不换,自己接了一截碎布缝上去,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说那女儿最后那几天在巷子里走了好几趟,也不找人说话,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鞋底磨得薄了也不换,继续走。后来有一天她没再走了,窗户也再没开过。
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下。
她的手指曲了一下,在膝盖的布料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要把某件旧物品拿起来看一看又放下了。“那窗户关上之后,那截碎布还在窗台沿上搭着。”
沈清砚等了一会儿,问她那截碎布后来怎么样了。老太太说后来不见了,没人拿,风也没吹走,就是某一天早上没有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但在“某一天早上”那几个字上,尾音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被压下去的。
沈清砚蹲在她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感觉到墙根底下的青砖有一块是松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砖的边缘和周围的砖缝之间有一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空隙,细微的阴影透过了砖缝之间的交接处。
她站起来说了声多谢,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竹椅上,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
墙上那扇窗户的窗纸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脏黄色,边角卷起的弧度跟昨天夜里一样,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动过。
下午的时候她回到住处,把麻绳从符袋里取出来在桌面上展开。
绳身上的褐色印迹在室内光线下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是放了半天之后渗出来的东西又重新往表面聚了一层。
她把绳子往伊莱娜那边推了推。“你闻一下,我对着光看了两回,颜色从表面往下渗了不止一层,纤维每一层都吃到了东西。”
伊莱娜接过去,握着绳子的一端靠近鼻尖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沈清砚看见她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动了一下。她放下绳子看着沈清砚。“码头货油的气味,混着血。”
她又低下头闻了一瞬,这次像是在确认什么。“血的味道很淡了,货油的气还在,但绳子上不是直接沾的货油,是沾了别的东西之后又蹭上了货油。”
“码头那边的。”沈清砚说。
伊莱娜没有说话,把绳子搁回桌面上,指腹沿着绳身的纹路滑了一下,在褐色印迹的边缘停住了。
那道印迹的边缘在日光下是模糊的,但在室内光线下有一种细密的纹理,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表面残痕,与普通渗液的沉降形态不一致。
“码头到弄堂走路要三刻钟,鬼影散不掉,绳子也散不掉。有人在码头上把这根绳子沾了东西,带过来,放在墙根底下,等它自己亮。”
“等我们看见。”沈清砚说。
“对。”
两个人隔着桌面坐着,绳子横在桌子正中央,褐色的印迹对着两盏灯的方向,不偏不倚。
傍晚的光从灶台边的窗格间斜穿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亮斑。
亮斑从桌面左侧边缘开始朝绳子的方向缓慢推进,像一只正在接近的手掌,在距离绳身中段那道最深色印迹边缘还有一拳距离的时候,沈清砚感觉自己的脚踝纹路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亮斑的边缘已经把绳身中段那道深色印迹分成了两截,一半落在光里,一半还留在暗处。
沈清砚说:“明天再去一趟弄堂。”
伊莱娜把绳子卷起来搁回桌角。“我跟你一起去。”
“你守在巷口就行,白天人多,不用进巷子。帮我看着东头那盏路灯。”
伊莱娜看了她一眼。“路灯?”
“那盏灯的灯泡被人换过,老周说他没换,但灯亮得不正常。如果灯在白天亮了,你就往巷子里走。”
“往巷子里走,然后呢?”
“然后等我出来。”
伊莱娜没有再问,她把绳子从桌角拿过来收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沈清砚走出门,巷口的夜风从东头灌过来,她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弄堂口那盏路灯亮着,冷白色的光晕在地面上铺成一片圆形。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之后她感到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从肩胛骨中间往下延伸了一截又停了。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凉意没有再次出现,她继续走回了屋里。
走回屋里的时候她带上门,锁舌弹进槽里,咔嗒一声。
桌角的煤油灯还亮着,伊莱娜坐在桌边,面前放着那截卷好的麻绳,没有在看它,手指搭在绳结上,像是解到一半停下来的。
沈清砚在门槛边站住没有进屋,她的脚踝纹路在裤腿底下亮着暗红色的光,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明灭。“明天白天,你守在巷口的时候,如果那盏路灯亮了,不管它为什么亮,你直接进来。”
伊莱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亮,另半边隐入暗处。“进来之后呢?”
“进来之后,看见什么都别停。”
她说完转过身,伸手把门重新拉开了。
外面的夜色在门槛处被截成一道窄窄的亮线,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远处那盏路灯的冷白色光晕边缘缓慢移动,像是一道人影,但看不清肩膀和头部的分界。
它在路灯的边缘站了一下,没有靠过来,然后退了回去。沈清砚把门关上,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