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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弄堂诡影(一) 搬进新居第 ...

  •   搬进新居第三天,弄堂口出事了。

      老周收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铁锅端下来搁在板车边上,弯腰去摞碗。

      碗摞到第三只的时候他抬头擦汗,目光扫过巷子深处那栋灰扑扑的旧楼。

      三楼东面那扇窗户是黑的,窗纸泛黄。

      然后他看见一团东西从窗框里翻出来。灰蒙蒙的,人形。从三楼窗口直直地往下坠。

      落到二楼高度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捏了一下,边缘开始模糊。落地的半空中散成了灰。

      碗在他手里攥着,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脊椎像是被人从尾骨往上推了一把。

      指甲压进碗沿的釉面,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砸得太阳穴都在胀。

      然后他把碗摞好,推到板车上,推着车走出巷口,没有回头。

      但他推车的手一直在抖,从虎口延伸到整条小臂,直到走出两条街之后才慢慢停下来。

      第二天夜里,巷尾倒马桶的妇人也看见了。

      她蹲在水池边搓洗抹布,听见头顶有风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壁滑下来。

      她抬头的时候影子已经往下落了大半截。脸朝上,双臂张开,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像一张被展开的旧布。

      她看清楚了那张脸。没有五官,但有一道竖直的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她还没来得及眨眼,那道影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从边缘开始往里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

      塌下去,散了。

      她把抹布从水池里捞起来拧干,水声哗哗地响了一整条巷子。

      但她拧完抹布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关水龙头,池子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边沿,正顺着台面往下淌。

      第三天整条弄堂都开始不安了。

      夜里有人听见那扇窗户吱呀地响,像被推开一道缝又合上。清晨有人路过巷子中段的时候觉得头顶突然凉了一下,像有东西从高处落下来又停住了,停在他头顶的位置,然后才散开。

      一个住户半夜起来倒水,推开后门的时候看见巷子尽头立着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背对着他,站着不动。

      他的手指在搪瓷缸把手上收紧了一下,缸里的热水晃出来滴在脚背上,烫了一下,他都没感觉到。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影子已经没了。

      他端着搪瓷缸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缸里的热水彻底凉了才转身回去。

      天亮后他问隔壁邻居昨夜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邻居说他家小孩半夜哭醒过一次,哭得很凶。

      说有个阿姨从窗户外面看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脚,是飘着出去的。

      小孩说完又哭了,这回没有再醒,一直睡到天亮。

      但天亮了之后他的眼睛还是肿着的,像是流了一整夜的泪。

      到第四天傍晚,弄堂里开始有人在天黑之前闩门。

      不赶夜的早早就歇了,赶夜的在路灯亮起来之前就回来了。

      偶尔有人晚归,也是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眼睛不看两旁,脚步比平时快一倍,像怕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追上来。

      巷口那盏路灯在这两天比平时亮了一些。光晕的边缘泛着一层冷白色,像灯泡里的钨丝被人换过了。

      但老周说他没换过那盏灯。那盏灯用了三年了,之前是暖黄色的,最近几天才开始发白。

      他每次抬头看那盏灯都会觉得眼眶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灯光里压着他的视线往下拽。

      沈清砚是第四天傍晚到的。

      她在巷口对面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小馄饨。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用汤勺拨了拨汤面上的葱花,没急着吃,先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三楼的窗户在暮色里黑着,窗纸泛黄,边角卷起,像一块旧伤疤贴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她低头把馄饨吃了,把钱压在碗底,起身穿过巷口。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窄。两侧的墙高,把天压成一道细缝,暮光从缝里漏下来,到了地面已经没什么亮度了。

      脚下的青砖面坑洼不平,有的砖面碎了一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泥层。

      她走在巷子里,感觉到那道缺口像是等待着她穿过去,两侧的阴影在她走过之后没有合拢,反而比之前更厚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头顶的位置有一片区域比周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那个高度悬停过,留下了一块凉意。

      那种凉不只是皮肤表面感觉到的,更像是从头顶正中央渗进头皮里,沿着颅骨往下淌,像有人站在她身后把一只手悬在她头顶正上方没有落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纸后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户的插销已经从内侧扣上了,金属边缘在窗纸背面映出一个横着的模糊轮廓,像很久没被碰过。

      她盯着那道插销看了一会儿,感觉那道横着的金属条正在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往巷子两端看了看。

      东头通主街,路灯亮着。西头通菜市场后巷,光线更暗,墙角的暗影比其他位置更早地渗入了巷子,像是一块被单独挖走的光。

      整条弄堂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两侧墙面封得严实,没有岔路。她把这个记在心里,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侧巷。

      天黑之后伊莱娜到了。

      她背着布袋,竹杖斜靠在肩头,在东头巷口站了一会儿。路灯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冷釉。

      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截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在她咽下去的那段间隙里,巷子里涌出一股气味。潮湿的旧麻绳混着土腥味,像是从墙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很淡,在夜风里停留了片刻就散了。

      但那股气味在她鼻尖下方停留的时间比风带走的更长,像是在她的鼻腔里缓缓扩散开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送了一程,使它在消散之前就嵌入了呼吸的纹理里。

      她嚼完那口干饼,等气味散尽了才开口:“东头归我。”

      沈清砚从暗处走出来,停在距她两步远的位置。“入夜之后,它不管从哪个方向出来,先封另一边,再等一炷香。”

      “嗯。”

      巷子里只剩下东头那一盏路灯。光从巷口往里延伸了大约三丈,之后就被黑暗吞掉了,像有一条线在那道距离上同时切断了光和声音的传递。

      三楼那扇窗户在暗处像一块黑色的缺口,窗纸边沿偶尔被风掀动一下,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又落回去。

      沈清砚靠西头墙根站着,脚踝上的纹路在暗处透出暗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小圈光斑。

      伊莱娜守东头,竹杖握在手里,杖尖点着地面。

      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一个闭合环形的两端,正在等待中间的断口自己合拢。

      起风了。从巷子中段往西头灌过来,贴着地面扫过,把墙根的碎纸片推出去几寸远。

      风停的瞬间,影子从窗户里翻了出来。

      动作很轻,像是被人从窗台边沿推了一把,身体从肩膀到膝头保持着一道完整的直线。

      直直地往下坠,面朝上,双臂张开,像一件正在被铺平的旧衣服,从高处展开后等待滑落。

      影子落到二楼窗口高度的时候,沈清砚看清了那道竖直的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和妇人描述的位置完全一致。

      裂缝的边缘粗糙,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撕开的,撕口处不整齐。

      窗框下方那道纵向的深色痕迹的边缘亮了一下,干涸的湿痕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液体反射出光。

      那道亮光落在影子的胸腔中央,像在替它指认一个位置。

      然后影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边缘开始向内收缩,碎成灰。没有落地的声音。

      但在影子消散的瞬间,沈清砚感到自己脚踝上的纹路烫了一下,温度只持续了半息,像地脉深处有一股短暂的气流从她的脚踝上方擦过。

      沈清砚的金线在亮光闪现的同时脱手,线头贴着墙面飞出去,在影子消散的同一时刻抵达窗口。

      金线擦过那道深色痕迹的表面,她感到线身像是触到了某种比空气更厚的介质,那一瞬间的停滞让她的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

      线身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多带了一层东西,一层肉眼看不见但线身能感知到的重量。

      那道痕迹被线擦过之后留下一条极细的白印,像皮肤上被指甲划过的痕迹,正在缓慢恢复。

      窗框内侧的插销在白印出现的同时震动了一下,金属边缘从横着的状态偏转了一线,又停住了。

      那道偏转是朝着窗框外侧的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伸手去拉动它。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停了。

      沈清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离墙根两步远的地面上多了一截发白的旧麻绳。

      断口不齐整,纤维向外翻卷,像是被硬扯断的,断口处残留着一道极细的深色印迹。绳身上有一块深褐色的印记,颜色不均匀,边缘模糊。

      伊莱娜从东头走过来了。竹杖没有点地,握在手里,走到沈清砚旁边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墙根那截麻绳:“散了?”

      “散了。”沈清砚说。

      她蹲下去,用符袋边角垫着手指把麻绳拎起来。另一面也有一块印记,颜色更浅,形状不规则。砖缝里的土有翻动过的痕迹,边沿整齐。“砖缝里的土翻动过。绳子是有人放的。”

      伊莱娜蹲下看了一眼。“墙上那道痕迹,刚才亮了一下。”

      “看见了,和影子同时亮的。”沈清砚把绳子卷好,“先回去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走。沈清砚走在前面,伊莱娜跟在她身后两步。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清砚的步子慢了半拍,她听见了一声滴落,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滴到地面上,落在青砖表面时□□土和青苔接住了。

      她没有停步,继续走出了巷口。

      拐过侧巷之后她侧身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的窗纸正在缓慢地合拢,像是被人从内侧轻轻拉上了。

      窗台下方那道深色痕迹的底端,有一滴暗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渗,沿着墙面往二楼窗框的方向滑,像一根手指在墙上慢慢往下划。

      它没有落在地上,停在了二楼窗框上沿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悬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拉长。

      那道痕迹正从表面渗出粘稠的液体,沿着旧痕的轨迹重新往下淌。一滴渗进墙缝里。又一滴。

      两滴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多了一截,像是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流失。

      巷子里没有风,但那扇窗户内侧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动了一下。

      有人正从窗台边缘探出头来,朝巷口的方向看着。

      那道轮廓在窗框的暗处慢慢变大,像从内部靠近了窗纸。它停在了距离窗纸不到一掌的位置,停在那道暗色液体正在渗流的终点的正上方,没有再往前。

      沈清砚没有再看。她转过身,伊莱娜在前面等着,距她三步远。她走过去,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走了几步之后,她感到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从肩胛骨之间往下延伸了一截,又停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子。她把手伸进短褂内兜,指尖碰到了符袋的边角,压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是压着。

      身后那扇窗户的窗纸,正在从内侧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往外推。

      纸面鼓起了一个弧形的轮廓,像一张脸贴在纸面上,正透过薄薄的窗纸,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窗纸被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纸面上能映出一道模糊的五官轮廓。

      那道轮廓停在那里,不前进,不后退,只是贴着纸面看着巷口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窗纸上那道轮廓缓缓地退回去,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手,从纸面内侧收回了力道。纸面慢慢恢复平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道深色痕迹的底端,又有一滴液体正在渗出,落下去之前,在窗台边缘悬了一瞬。

      像在等待什么确认完毕之后才允许它继续下坠。

      然后它落了,在地面上散开,沿着青砖缝隙渗进土层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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