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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张纸条的距离 纸条递出, ...
那张纸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在棠舟的笔袋里躺了整整三天。
纸片上只有一句话,十五个字,她改了七遍措辞。第一版写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太直白了,划掉。第二版写的是“你觉得我们坐同桌合适吗”,太蠢了,明明是她自己选的。第三版写的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又太像要借钱的了。最后她烦了,直接写了那句她从一开始就想问的——
“你是不是早就想坐我旁边了。”
字迹工整,语气平直,没有问号后面的多余情绪。她把纸片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夹层,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三的早读课,窗外下着小雨。教室里弥漫着潮湿的青草味和翻书的沙沙声,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传早餐。棠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已经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一个时机。
旁边的陈词砚正在写物理竞赛的模拟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又快又稳。他的字迹她看了三个月了,工整清秀,永远把辅助线画得跟印刷出来的一样。那支她没还的笔现在就放在她笔袋里,笔杆上的温度早就凉了,但她每次拿出来用的时候都觉得手心烫。
早读课过半,语文老师出去接了个电话,教室里开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棠舟把手伸进笔袋夹层,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条,心跳忽然快了两拍。她深吸一口气,趁陈词砚低头翻页的瞬间把纸条压在手心下面,从课桌边缘推了过去。
纸片滑过桌面,停在他翻开的参考书旁边。
陈词砚的笔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又偏头看了她一眼。棠舟的目光已经收回了自己那边,正低头盯着语文课本上那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发呆,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陈词砚收回视线,伸手把纸条拿了起来。棠舟的余光追着那张纸条——他展开的动作很慢,纸片在他修长的指间被抚平,然后他低头看了上面的字。
那几秒钟棠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吊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每一下跳动都撞着嗓子眼。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笑她?不理她?把纸条推回来假装没看见?她其实没把握。前世他们之间隔着整条银河的距离,这辈子她靠自己一步步挪到了他旁边,但“挪到旁边”和“走进他心里”之间还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陈词砚看完那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纸条平整地折好,塞进了自己课本的夹页里。棠舟的心一沉——他收起来了,但不代表回了。也许他就是打算用沉默来回答。
她正打算把这口气咽回去,手边忽然压过来一张新的纸条。她低头,陈词砚那笔清秀的字迹写在一张从草稿纸上裁下来的边角料上,只有一行字——
“你猜。”
棠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你猜。他不是“嗯”也不是“不是”,他说“你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承认了,但他不直说,他把问题扔回给她。她想起来前世最后那盘小兔子苹果,想起他坐在床边垂着眼眶说“现在才问”,想起门缝里那句“能不能先看看我”。那时候她没看见他,而现在她问了,他回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我猜是开学第一天。”
推回去。
陈词砚展开纸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他低头回了一行字,推回来。棠舟展开一看:“你再猜。”
“第三天。”
“不对。”
“那什么时候?”
他笔尖顿了顿,然后写了一行更长的字推过来。棠舟接过来展开,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她呼吸停了一瞬——
“你坐在我斜前方第三排的第二天。你掉了一支笔,我捡起来放你桌上,你说谢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棠舟愣住了。她努力回想那段记忆。高一开学第二周,她确实掉过一支笔,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甚至没注意到他叫什么名字,每天浑浑噩噩上课下课追剧刷手机,连坐在她斜后方的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认真看过。可他记得。他记得她说的那句“谢谢”,记得她“看了他一眼”。在她前世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在他沉默的注视里,那一天就被他这样存了下来。
棠舟在纸条上写:“那时候你就在看了?”
陈词砚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雨声细细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教室里有人在背《滕王阁序》,声音拖得很长。他偏头看了棠舟一眼,然后低头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推了过来。
棠舟展开纸条,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一直都在。”
她捏着纸条看了很久。纸张的边角被他裁得很整齐,字迹工整干净,没有多余的修饰。“一直都在”,从高一的秋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他藏在课桌后面,藏在年级第一的光环后面,藏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一直都在”。而她前世到死才知道。
她想起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前世我到死才知道你爱我,这辈子我要让你知道我看见你了。”然后她把纸条收进笔袋,放在那支“给你了”的笔旁边。抬头的时候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陈词砚已经重新低头做题了,侧脸被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握着笔的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棠舟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整整一倍。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了,沈知意从前排转过头来:“棠舟!陪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红?”
棠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刚趴桌上睡的,压的。”
沈知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扫过旁边的陈词砚——他正低头翻书,但翻书的手停在同一页上没动,耳尖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沈知意的嘴张了张,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无声地,挤出了一个“你们”的口型,没发出声音。
棠舟拼命使眼色。沈知意憋住了,但憋得很辛苦,整个脸都在用力,酒窝都被挤出来了。她拽着棠舟的胳膊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两人走出教室门口之后沈知意当场蹲在地上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棠舟压低嗓子踢了她一脚。
“你们俩——”沈知意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你们俩刚才在传纸条吧!我看见了你把纸条放进笔袋了!是不是告白了?写了什么?写了几行?他回了吗?他说什么了?你耳朵红成那样肯定是大事!”
棠舟把她拽起来:“去水房,路上说。”
两个人在走廊里拐了个弯,沈知意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棠舟边走边把纸条的事讲了,当然隐去了“一直都在”那三个字的具体内容,只说了个大概。沈知意听完愣了三秒,忽然站住了,表情从笑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感动:“他高一就在看你了?那时候你天天上课睡觉追剧打游戏,他到底喜欢你什么啊?”
棠舟:“……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知意一把抱住她胳膊:“我是说!这就是命!命中注定!”她喊得声音有点大,前面几个路过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棠舟赶紧捂住她的嘴,两个人推推搡搡地拐进了水房。
上午第二节课间,棠舟从水房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上多了一瓶水。不是她平时喝的那个牌子,是另一种。瓶身贴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写的:“这个甜一点。少喝奶茶。”
棠舟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做题的陈词砚,他没抬头,笔尖走得很稳,但她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没说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确实比她平时喝的那种甜了一点点。她把瓶子放在桌角正中央的位置,跟那支笔并排放着。旁边陈词砚敲桌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
中午食堂,四个人照旧坐那张桌子。赵铭今天来得早,占了靠窗的位置。陈词砚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赵铭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你耳朵怎么了?”
陈词砚:“什么怎么了。”
“红了一上午了。”
“……感冒。”
赵铭没说话,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目光又飘到对面的棠舟脸上。棠舟正低头喝汤,脖子后面从领口往上蔓延的那截皮肤泛着淡淡粉色,仔细看能看出是从脖子往上烧到耳根的颜色。赵铭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他忽然低头把脸埋进了胳膊里。沈知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的时候肩膀轻轻抖着。江屿和楚怀璟坐在另一边,江屿埋头干饭头都没抬,楚怀璟抬头看了大家一圈,歪了歪头,露出那种一贯的困惑表情,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全班最能读空气的两个人此刻一个装睡一个装瞎,谁也懒得打圆场。
一顿饭就在这种“谁都不点破但谁都知道”的气氛里吃完了。临走的时候赵铭站起来拍了拍陈词砚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得像在宣读某种重大决定:“兄弟,我服你。真的。”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词砚端起餐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耳根的颜色深得像烧了一整天的晚霞。
下午的课棠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趴在课桌上假装在写作业,实际上草稿纸上画了一整排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一直都在。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她在第三遍写这行字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猛地捂住草稿纸,转头正对上陈词砚的视线。他看清楚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低头写字。棠舟快把草稿纸攥烂了,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棠舟今天带了伞,撑开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陈词砚走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书包,没有撑伞。他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头发被风带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温和的眼睛。棠舟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了,撑开的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走吧,”她说,“顺路。”
陈词砚低头看着她举着伞的手臂,看了看伞面——偏向他那侧的弧度比正常的多了不少。他没有推辞,走进了伞下面。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里,伞面不大,两个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棠舟能感觉到他校服布料隔着袖子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走路时手臂外侧偶尔擦过她手臂外侧的触感。
经过路灯下的时候棠舟偏头看了他一眼,雨珠沿着他额前的头发往下滑,顺着眉骨滑到下颌线,最后在下巴尖凝成一颗水珠,被路灯照得发亮。她盯着那颗水珠看了几秒,然后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同时别开了脸。
分岔路口到了,棠舟把伞递给他:“你拿回去,明天还我。”陈词砚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个人都没缩。他握着伞柄站了几秒钟,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所有的安静。
“棠舟。”他说。
“嗯?”
“高一的第二天那个‘谢谢’,我没忘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撑着那把对他来说有点太小的伞,走进雨幕里,背影像一棵被雨淋湿的树。棠舟站在原地,雨丝飘在她脸上,凉丝丝的,但她觉得整张脸烫得像烧开的水。她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拐角,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了。跑起来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在无人的夜路上笑出了声。
回到家她在备忘录里写了很长的一段字,写完又删了,只留下一行:
“高一的第二天。他说他没忘过。”
下面跟了一行她补的小字:“那支笔还在用。纸条我收起来了。瓶子我也没扔。一直都在。我记住了。”
窗外雨声渐歇,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窗台上铺了一小片白。棠舟关了台灯躺下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写好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收件人是“陈词砚”。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
“我也是。”
她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然后删掉了,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三个字太轻了,她要留着,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当面说。比如毕业那天,比如他考上医学院的时候,比如以后她站上某个讲台,他坐在台下,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三个字。
她闭上眼睛笑了,嘴角弯着,像偷到了一整个夏天的糖。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件被雨打湿的校服外套上,落在那张被折好塞进笔袋的纸条上。纸条的背面,她后来才注意到,他用铅笔在那行“一直都在”下面画了一条轻轻浅浅的横线。线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是花眼。他画的。
陈词砚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外雨停了,但他把那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伞面内侧有一小块水渍,是他把伞倾向她那侧时落下来的。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置顶的那条下面加了一行字——
“她今天问了我三个字。我回了她六个。”
他锁屏,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数学课本。翻开的夹页里,那张纸条被他熨平了夹在书页深处。他伸手摸了摸纸张的边角,然后合上课本,关上灯躺下来。黑暗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和高二第一天她搬到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弧度更深了一些,像一个答案终于落了地。
“一直都在”四个字值得几章的糖?
评论区报数我看看有多少宝宝是从这里磕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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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张纸条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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