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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天答卷 周五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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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六点,棠舟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天还是灰的。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棉絮悬在头顶。要下雨了。
她洗漱完坐在书桌前把最后几道数学大题又过了一遍,脑子里把导数的那几种常见变形清晰地理了一遍,然后把所有资料合上,深呼吸了一口。今天考语文和数学,明天考英语和文综。前世她最怕数学,每次考完都恨不得把卷子撕了。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公式和套路在病床上被她翻来覆去咀嚼过太多遍,烂熟于胸。
棠母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把书包甩上肩出了房间。棠母今天煮了粥,还煎了两个荷包蛋,蛋白焦得恰到好处。棠舟坐在桌前安静地吃完,棠母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怎么了妈?"
"没怎么。"棠母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笑了笑,"就觉得你最近不太一样了。比以前精神多了,吃饭也香。"
棠舟夹荷包蛋的筷子顿了一下。前世她浑浑噩噩的时候,棠母大概就是这样坐在对面看着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的时候弯腰抱了抱棠母的肩膀,轻声说:"以后都会这样的。"
棠母愣了愣,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快去上学,别迟到了。"
棠舟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门口的电子屏上闪着红色的字:"高二月考,8:30开始,请考生按学号入座。"门口挤满了人,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地翻笔记,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押题。棠舟锁好车往楼上走,在楼梯拐角迎面撞上沈知意。沈知意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看见她就扑过来:"棠舟!你帮我看看这道政治大题!我背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棠舟瞄了一眼她手里的资料,指了指其中一段关键词:"背这个就够了,其他都是展开。"沈知意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在那段话下面画了两条线,嘟囔着"信你一次"就跑走了。
棠舟穿过走廊往考场方向走。月考是按学号分考场,她的考场在三楼最西边那间,陈词砚在另一栋楼。她走到自己考场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考场门口贴着的座位表上,第一排第三个位置写着她的名字。她找到了位置坐下,把笔袋摆在桌角,安静地等开考铃。
走廊上陆续有人走过,脚步声、翻书声、压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棠舟低头看着桌面发呆,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白影。她抬起头,陈词砚刚好从考场门口经过,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复习册。他显然不是这个考场的,只是路过。他走过门口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往里面看了一眼,棠舟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她。但他走过去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速度。
棠舟收回视线,嘴角弯了弯。就算没看见她,那个放慢的半步也够她高兴一上午了。
开考铃响了。监考老师进来发了卷子,棠舟拿到语文试卷习惯性地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作文题,题目是"等"。一个字的命题作文。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前世病房窗外的冬天,陈词砚削的小兔子苹果,许安宁发来的那条长消息里"我还在找你"那五个字。她拿起笔,在作文格子里写下第一行字:"有些等是后悔,有些等是重逢。"
然后她从头开始做前面的题。笔尖在卷面上走得又快又稳,古诗文默写全部填满,阅读理解的文章她前世在病床上翻过同类选篇,答题思路清晰得几乎不用思考。监考老师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多停了一秒,大概是看见了她工整到不像话的字迹和几乎没有停顿的作答速度。棠舟没抬头,一鼓作气做到了作文。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作文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标点。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比刚才更暗了,乌云压得几乎要触到楼顶,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要下大雨了。
下午的数学是她的重头戏。卷子发下来之后她先扫了一遍全卷,最后一道大题果然是她预估的导数+数列综合,解法她在草稿纸上推过至少五遍。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道题开始往下做。选择填空做得飞快,前三道大题几乎没有停顿,等到写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听见窗外第一声雨点砸在了玻璃上。
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地走。辅助线、公式变形、数列递推,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里。她在草稿纸上把最终答案验算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抄到答题卡上,然后检查了一遍前面的所有步骤。她放下笔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教学楼的走廊里全是雨声混着远处雷鸣的回响。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收好东西,考场里其他人都在哀嚎——"最后一道大题什么玩意儿"、"我辅助线都画不出来"、"完了完了"。棠舟没说话,拎着笔袋走出考场,走廊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闷,雨声灌满了整个楼层。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愁。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着,谁知道会下这么大。教学楼门口聚了一堆没带伞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地商量怎么冲去食堂。棠舟正想跟着人群一起跑,身后有人喊了她一声。
"棠舟。"
她回过头,陈词砚站在楼梯拐角。他手里拿着那把黑色折叠伞,身上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在另一栋楼的考场里没有被雨淋到。他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把伞递了过来。
"拿着。"他说。
棠舟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伞,又抬起头看着他。"你呢?"
"我跑过去就行,食堂不远。"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露出来,被走廊里暗沉沉的光线照得发白。
棠舟摇了摇头:"不用,我跟大家一起跑。"
陈词砚愣了一下,握着伞的手没收回,手指在伞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很细微的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没有坚持,只是把伞收回身侧,点了点头:"那一起跑吧。"
棠舟愣了一拍。他说"一起跑"。
外面的雨又大了一分,裹着风砸在玻璃门上哗啦作响。陈词砚站在门廊边缘,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
棠舟点了点头。两个人在门廊下并排站着,他数了三声,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和雨水劈头盖脸地涌了进来。棠舟猫着腰跟着他冲进雨里,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肩膀,眼前全是白茫茫的水雾。她闷头往前跑,脚下溅起一丛丛水花,裤腿湿到了膝盖。
跑了大概十几步,她忽然感觉头顶的雨停了。
不是雨停了。她抬头,看见那把黑色折叠伞撑开在她头顶上方,遮住了劈头砸下来的雨水。陈词砚举着伞站在她旁边,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伞外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滑过眉骨和下颌,在他下巴尖凝成水珠砸下去。他的衬衫肩膀那一块已经湿透了,半透明地贴在他的皮肤上,隐约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棠舟张了张嘴。
"别淋雨。"他说,"感冒了下午考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眼就碎成更小的几粒,顺着脸颊往下滑。他没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伞面稳稳地朝她这边倾斜。棠舟看着他那半边湿透的肩膀,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陈词砚。"她低声说。
"嗯?"
"你刚才说一起跑,是骗我的吧。"
他没说话。雨声太大,但棠舟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耳根被雨水淋得发红,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在伞下面并排走完了从教学楼到食堂的那段路,一把伞歪歪斜斜地倾向她那一侧,雨珠沿着伞骨的边缘一串串往下掉,落在他的左肩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食堂门口挤了一堆躲雨的人。陈词砚在门口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了许多,却又有一种很不一样的好看。棠舟站在他旁边,自己的头发也在滴水,但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暖融融的,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赵铭从食堂里面冲出来,看见陈词砚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住了:"你怎么淋成这样?你不是带伞了?"
"伞小。"陈词砚说着把伞收好,滴水的水珠落在门口地砖上,洇了一小圈。他身上的雨水沿着校服下摆往地上滴,很快就汇成了小小一滩。
赵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那把伞完全不"小",撑开能遮两个人绰绰有余。赵铭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湿漉漉的棠舟,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悟,然后变成了那种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他识趣地没有追问,拉着陈词砚往里走:"快快快进去换件干衣服,你小心感冒。"
棠舟跟在后面走进食堂,沈知意已经帮她占了位置,看见她湿漉漉地进来赶紧递了纸巾:"你怎么淋成这样?你没带伞?"
"带了。"棠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带了怎么还淋成这样?"
棠舟往食堂另一侧看了一眼。陈词砚已经被赵铭拉到角落去了,正脱了湿透的外套,里面那件白衬衫也湿了一半,贴在背上透出隐隐的脊骨线条。他接过赵铭递来的干校服套上,低头系拉链的时候,目光隔着大半个食堂的人群,无意间往棠舟这边飘了一下。
棠舟收回了视线,把纸巾叠了叠放在桌角。"伞给别人了。"她说。
沈知意满脸疑惑:"给谁了?"
"不告诉你。"
晚上回到家棠舟洗完热水澡坐在书桌前,翻出明天的英语和文综资料再过了一遍。棠母端了一杯姜茶进来放在她桌角,看了她一眼:"今天淋雨了?"
"有点,不过没事。"
棠母没多问,转身出去了。棠舟端着姜茶喝了一口,甜中带辣,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她把杯子放下,忽然想起下午那把伞——他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的样子,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的轮廓,睫毛上挂着水珠的时候轻轻眨眼的动作。她盯着面前摊开的英语完形填空看了三分钟,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然后放弃似的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之后她重新坐直,在备忘录里今天的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伞。湿透的左肩。他说'一起跑'。"
她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复习,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备注是"陈词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他们之前从来没有私下发过消息,通讯录里存着号码也仅限于"有事通知"的那种级别。她点开对话框,消息很简短——
"明天降温。记得带伞。"
棠舟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那六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手机,捂住脸,在书桌前无声地笑了很久。棠母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她房间传来奇怪的动静,喊了一句"棠舟你没事吧?"
"没事!"棠舟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飞快地打字回了过去:"你也是。别又淋湿了。"
她摁下发送键之后就放下手机,强迫自己继续看文综资料。但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瞥了一眼,陈词砚回了一个字:
"嗯。"
棠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嗯"字前面没有"好",没有"知道了",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但她总觉得那个字的笔画里藏着很多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把文综选择题刷了三十道。
第二天考试结束之后,棠舟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地面还有积水,倒映着被雨水洗得透亮的蓝天。她站在楼门口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心情说不出的好。数学考得顺利,英语和文综她也都做完了,比预想中顺手不少。
周一就是排座位的日子。
她走出校门的时候,远远看见陈词砚的背影走在她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长袖,背着书包,步速不快不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末端正好落在棠舟的脚尖前方。棠舟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小段路,觉得这个画面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陈词砚的影子拐向了左边。棠舟站在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然后推着自行车往右走了。
周日下午成绩会出来。她坐在书桌前等成绩的时候,手机里来了沈知意的消息:"棠舟!成绩出了!你查了没!"
棠舟打开学校官网,输入学号。页面加载的时候她的心跳加速了几拍,然后屏幕刷出来一行行数字和排名——
语文:132。数学:145。英语:138。文综:264。总分:679。年级排名:第8。班级排名:第2。
棠舟盯着那个"年级第8"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口。年级第8,超过了周瑶的前世成绩。她可以去选那个位置了。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第一条计划前面打了一个勾。"月考考好,坐他旁边。"后面还加了一行——"他旁边。靠窗倒数第二排。"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伞还他。"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重新亮起来的天空笑了。雨过天晴,明天是新的一周,是新的座位,是她和陈词砚成为同桌的第一天。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词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查成绩了吗。"
棠舟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字:"嗯。"
他秒回:"第几?"
她想了想,故意没说实话:"你猜。"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他回了四个字:
"那明天见。"
棠舟盯着"明天见"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笑出了声。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落在她桌角的姜茶杯沿上,折射出一圈温暖的橘红色光晕。
周一,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