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目光 两次目光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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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早晨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味。棠舟撑着伞进校门的时候，听见广播里在放那首《晴天》，旋律穿过雨幕变得绵软不清。她收了伞甩了甩水珠，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天都稳。
离月考还有三天。她昨晚把近三年的月考真题全部过了一遍，用红笔标注了高频考点。前世在病床上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无处消磨，她几乎把能找到的高考资料都看完了，现在全部成了她手里的底牌。这件事她暂时谁都没说，也不需要说。
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陈词砚已经到了。窗台上放着他那把黑色折叠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袖口依然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翻一本数学参考书，桌面上摊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
棠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几张草稿纸上。倒数第二行有一个小错误——他把一个负号写成了正号，导致后续的推导全偏了。她脚步顿了一下，想开口提醒，又觉得贸然开口显得刻意。于是她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安静地等了半分钟。
沈知意踩着早读铃冲进来，书包带子挂在了门把手上，手忙脚乱地解了半天。教室里一阵哄笑，王建国从走廊那头探了个头进来："沈知意同学，门是无辜的啊。"全班笑得更厉害了。沈知意红着耳朵跑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小声嘟囔："我快迟到了嘛。"
闹腾的间隙里，棠舟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两行字，趁没人注意走到陈词砚桌边，轻轻放在他摊开的参考书旁边。她没说话，转身走开了。
陈词砚低头看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棠舟的字迹，圆圆的很秀气："倒数第二步，负号。后面全偏了。"他愣了一下，重新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顺着那道题往下检查。倒数第二步果然——他把(-3)?写成了-9，算出来应该是9。后面一大串推演全废。他盯着那个小小的负号看了几秒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平整地夹进了课本里。
棠舟坐在前面假装背书，余光里瞥见他夹便利贴的动作，胸口微微一松。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用"学术交流"靠近他，看起来合情合理，不会让人觉得奇怪。陈词砚也只是礼貌地接受，没有过度的反应——但棠舟注意到他收那张便利贴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中年女老师抑扬顿挫地讲解《滕王阁序》，底下的人昏昏欲睡。棠舟正埋头默写重点句，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碰了一下她的椅子靠背。她转头，江屿趴在桌上半眯着眼，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往前一扔。纸条飞过她头顶落在了沈知意桌上。沈知意拆开一看，转过头跟棠舟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妙。
棠舟伸手把纸条拿过来，上面是江屿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字："李博文明天下午放学后，校后门。"
棠舟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回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已经重新趴下去装睡了，睫毛都没动一下。但棠舟注意到楚怀璟的笔停了一瞬间，他大概也瞥见了纸条上的内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棠舟把纸条团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江屿给了她这条信息，没有多余的解释。他大概不知道棠舟为什么要问李博文的事，但他给了。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棠舟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沈知意已经在一张靠窗的桌前朝她猛挥手。她走过去坐下，发现对面坐着赵铭，正埋头扒饭，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沈知意解释："刚才碰见他，他说陈词砚去打饭了，让咱帮他占个座。"
话音还没落，陈词砚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他看见棠舟坐在那个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在赵铭旁边坐下。赵铭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来啦"，又低头继续扒饭。四个人坐一张桌子，沈知意和棠舟对面坐着赵铭和陈词砚。
棠舟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对面的陈词砚也在安静地吃饭，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盘凉拌黄瓜和半碟花生米。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反光恰好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亮晃晃的分界线。棠舟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很斯文，夹菜的时候筷子几乎没有碰到盘子边缘发出声响。
沈知意忽然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哎，棠舟，你这两天怎么老在看书？真要冲月考啊？"
"嗯。"棠舟坦然点头，"我想考好点，选个好位置。"
"你想选哪儿？"沈知意随口问。
棠舟夹菜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靠窗倒数第二排吧，那位置光线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对面赵铭的筷子停了一下。赵铭抬头看了一眼陈词砚，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憋笑又憋不住。陈词砚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吃饭，但棠舟看见他夹花生米的筷子在空中顿了半拍，落下去的时候只夹了一粒。
赵铭把那口饭咽下去，拿胳膊肘捅了捅陈词砚："那位置有人了。"
陈词砚头也没抬："嗯，我坐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毫不相关的事实。
棠舟"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沈知意还没反应过来，筷子戳着饭发呆："那你想坐那？他坐那了你坐哪？你俩难不成坐一块儿？"
棠舟面不改色："坐一块儿怎么了，双人桌。"
沈知意愣了两秒，然后张了张嘴，目光在棠舟和陈词砚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赵铭终于忍不住了，把头埋进胳膊里开始无声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陈词砚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耳根却泛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棠舟看着那抹红，嘴角压了压，没有笑出来。
下午自习课，王建国又进来宣布了一遍月考安排，顺便提了句下周座位按照年级名次来选，并列的情况下按单科高低排序。全班再次哀嚎，棠舟却默默记下了这个规则——年级名次，不是班级名次。那意味着她需要跟全年级的人竞争，而周瑶是年级第九。
她翻开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把高三才会教的导数压轴题提前过了一遍。同桌沈知意瞥了一眼她写的步骤，茫然地问："这什么啊？好难。"
棠舟笑笑："随便看看。"
放学的时候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上到处是浅浅的水洼，映着灰蓝的天。她站在门廊下系鞋带，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词砚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黑色折叠伞。他看见她还站在门口，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今天那个便利贴，"他说，"谢谢。"
棠舟直起身看他。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陈词砚站在那层光里，白衬衫领口被雨后的风吹得轻轻翻动。
"不客气，"棠舟说，"顺手。"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地面上水洼一个连着一个，倒映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经过一棵香樟树的时候，陈词砚忽然往旁边偏了半步，绕过一滩积水，然后自然地又回到了原本与她并肩的位置。棠舟注意到他绕开的那滩水正好在她脚边，她刚才差点踩进去。
她低头看了那滩水一眼，又看了看他若无其事的侧脸。
"陈词砚。"她开口。
"嗯？"
"月考加油。"她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也是。"
校门口分岔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陈词砚往左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棠舟，"他喊了一声，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靠窗倒数第二排，光线确实好。"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棠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那个白衬衫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她抬起手揉了一下发烫的耳朵，然后推着自行车往右走了。
回到家她关上门，书包没来得及放就靠在门板上笑了好一会儿。棠母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贴着门板傻笑的样子愣住了："棠舟你今天怎么了？考了一百分？"
"还没考呢。"棠舟直起身，忍住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拿起一块苹果啃了一口，"妈，你说如果有人跟你说'光线确实好'，是什么意思？"
棠母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光线？"
"没事。"棠舟摆摆手，咬着苹果回房间了。关上门之后她又把书包放下来，坐回书桌前翻开数学真题集，拿出了比前两天更认真的架势做题。笔尖走得很稳，思路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这一次她一定要考过周瑶，坐到他旁边去。然后她要花一个学期、一年、两年的时间，慢慢让他知道，她看见他了。
晚上十一点半她做完最后一道题，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备忘录，第一条"月考考好，坐他旁边"还在。她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今天他说'光线确实好'。"
然后她锁屏翻了个身，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月光在墙角铺了一小片白。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陈词砚已经在了，跟昨天一样，一杯热水，一本参考书。棠舟经过他身边放书包的时候，余光瞥见他的数学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她昨天贴便利贴的位置，那张黄色的便签纸被他夹得好好的，没有撕掉，没有压皱，像是一张值得保留的书签。
棠舟没说话，坐下来翻开自己的课本。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碎在两个人的课桌之间。后排传来江屿打哈欠的声音，紧接着是楚怀璟不小心碰掉了笔、弯腰去捡时椅子腿刮过地板的轻响。教室里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小声聊天，一切吵吵闹闹又安安静静的。
棠舟低头看着课本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所有的人都还在。所有的未来都还没有被辜负。她还有大把的时间，把该说的话说出口，把该握住的手牢牢握住。
她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陈词砚正低头写字，睫毛微微垂着，阳光下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痣。她看了一秒，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不急。日子还长。但每过一天，她就离他更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