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件小事 一张便利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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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棠舟没怎么睡着。不是失眠，是舍不得睡。她躺在自己那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童年就有的裂缝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只褪色的布偶熊。布偶熊的耳朵被缝过好几回，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棠母的手艺。她抱着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棉布里，闻到了一股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这是真实的。被子是真实的，枕头是真实的，窗外偶尔传来的两声狗叫也是真实的。
她不是在做梦。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棠母正在厨房下面条，看见她从卧室冲出来吓了一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不赖到最后一秒不起床。"
棠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棠母的腰。棠母正在捞面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进锅里。"干嘛呢这孩子？"
"没干嘛。"棠舟把脸埋在妈妈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就想抱一下。"
棠母沉默了两秒钟，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臂，语气故作嫌弃："快松手，面条要坨了。"但棠舟感觉到那只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前世她病倒那一年，棠母去医院照顾她，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此刻站在厨房里捞面条的妈妈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
棠舟松开手，接过那碗面，加了两勺辣椒油，埋头吃得干干净净。棠母坐在对面看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晚上炖排骨。"
"好。"棠舟点头，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棠母还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表情说不清是困惑还是高兴。
早晨的空气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香樟树的叶子被夜露洗得发亮。棠舟骑着那辆掉漆的蓝色自行车拐进校门，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她很久没有骑过这辆车了，前世病倒之后她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骑车。此刻脚蹬子转起来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路过的同学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高二（3）班在三楼走廊尽头。棠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早读还没开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抄作业。她一眼就看见了陈词砚——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他没有在背书，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被晨光照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棠舟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目光忍不住又飘过去。陈词砚似乎感觉到了，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个礼貌的、淡淡的点头，然后收回了视线。
棠舟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不着急，慢慢来。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江屿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声冲进教室，校服拉链没拉，头发乱糟糟的，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他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动静大得前面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楚怀璟已经到了一会儿了，正低头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走得很稳。江屿坐下之后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一靠，目光恰好落在楚怀璟的后脑勺上。他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楚怀璟滑到桌角的橡皮推回了他手边。
楚怀璟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屿已经别过脸去翻书包了，表情淡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棠舟把这一幕收进眼底。这个时候的江屿和楚怀璟，大概谁都说不清楚那些小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想起前世许安宁发来的那段话里写的——江屿找了楚怀璟三年，最后站在那条河边拍了一张照片寄过去。如果那时候江屿能把"我还在找你"换成"我喜欢你"，如果楚怀璟能早一点明白那些推橡皮、盖外套、抢着替他值日的行为到底叫什么，结局大概会不一样。
早读课上了二十分钟，班主任王建国夹着一叠通知单走了进来。他拍了拍手让全班安静，笑眯眯地说："下周三月考，位置不变按学号坐，考完周六出成绩，下周一班会重新排座位。老规矩，按名次来选，考得好的先挑。孩子们呐，想坐好位置的这两天多用用功啊。"
全班一阵哀嚎和骚动。棠舟的耳朵却竖了起来。下周一重新排座位，按名次选。她前世的月考排名是多少来着？好像是年级一百多，班级三十名左右，不上不下，选位置的时候轮到她早就没什么好地方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她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那张试卷——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考的是导数结合数列的综合性问题，她前世在病床上无聊翻过一整本高考真题集，那道题的解法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英语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志愿者的故事，答案顺序她隐约记得。语文默写考的是《滕王阁序》……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列了一个复习计划。以她现在的知识储备，冲进年级前十有难度，但进班级前十够用了。班级前十够她选到陈词砚旁边的座位。
后排的江屿对月考毫不在意，已经重新趴下去补觉了。但楚怀璟的笔尖明显停了一下。棠舟注意到他翻开了物理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盯着上面的题目看了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笔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大概也想考好，想保住那个靠墙的位置，或者考得更好一些，选一个更安静不被打扰的角落。
棠舟弯了弯嘴角。她暂时不需要主动去找楚怀璟说什么，他现在是一个用成绩和题目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贸然敲门只会让他困惑。她只需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做一些事，让他慢慢习惯她的存在。
上午第二节课间，棠舟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班门口，正好撞见一幕。
李博文带着两个跟班，把一个人堵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旁边。被堵的那个人是个高一的男生，脸涨得通红，书包掉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墙缩成一团。"作业借我抄抄怎么了？"李博文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惯犯才有的懒散和笃定，"下周月考？你考那么好，帮我传个纸条不是顺手的事？"
棠舟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转动。前世她听说过李博文干的那些事——欺负高一新生要作业答案，月考的时候让人给他传纸条，不给就堵在厕所隔间里恐吓。后来他变本加厉盯上了楚怀璟，因为楚怀璟是年级第二，成绩最好又最"好欺负"。而这所有的事情里，最让她后悔的是，前世她都知道，都没有管。她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学长。"棠舟开口，语气平平的，音量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的人听见，"王老师刚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李博文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皱了皱。"王建国？找我干嘛？"
"不知道，"棠舟面不改色，"他就说让你现在去。"
李博文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身后那个高一男生趁着这个空当飞快地捡起书包，贴着墙跑了。李博文"啧"了一声，带着跟班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棠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和打量。棠舟对他笑了笑，转身回了教室。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撞上沈知意往外冲。沈知意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棠舟！你刚才在外面干嘛呢？我看见李博文了！你跟他说话了？你疯了你！"
沈知意的圆脸上写满了紧张，两颗酒窝都被挤得看不见了。棠舟看着这张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和软。前世她和沈知意渐行渐远，后来彻底断了联系，直到她病倒之后沈知意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病房号，偷偷塞了一笔钱给棠母。那笔钱棠母没要，但沈知意来病房看她那天蹲在床边哭了很久，说"棠舟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听我的"。此刻沈知意还什么都不懂，还只是一个替好朋友瞎操心的普通小姑娘。
"没事，"棠舟拍了拍她的手，"我就说了句话。"
"哪句话？"
"王老师找他。"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你骗他呢？棠舟你变了啊，以前你看见李博文都绕着走的。"
棠舟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后排，江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没说话，但那双单眼皮微微眯了一下。楚怀璟还在做题，对刚才走廊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棠舟坐下，翻开课本，然后听见旁边的沈知意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对了，你听说了没？周瑶要转来咱们班。"
棠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周瑶。隔壁班的班花，弹钢琴的，长发及腰，全校公认的女神。前世高二下学期她确实转来了高二（3）班，理由是"想换一个学习氛围更好的班级"，但全班都知道她是为了什么——陈词砚在这个班。周瑶来之后每天绕着陈词砚转，借笔记、问问题、课间送奶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很配。那时候的棠舟压根不在乎，她正忙着跟另一个男生搞暧昧，只觉得周瑶天天晃来晃去碍眼。现在回想起来，她那会儿连自己是谁在追都不清楚，周瑶至少目标明确。
"她什么时候转？"棠舟问。
"下周吧，排完座位之后。"沈知意撇撇嘴，"我听说她专门找王老师说了想坐陈词砚旁边。王老师没答应，说按成绩排。"
棠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课本。嘴角弯了一点。按成绩排是吧，那她只要考进班级前十，就有资格先选。周瑶高一期末年级排名第九，比陈词砚低了五个名次。如果她也考进前十，两个人都想选同一个位置，按规则是名次高的先选。
那就先考过她。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男生们扎堆打篮球，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棠舟没去看台上待着，她靠在操场边的双杠旁边，把英语单词本翻到中间那一页默背。余光里陈词砚也在操场边缘——他没打球，站在树荫下面翻一本书，大概是课外读物。两个人隔了半个操场，谁都没看谁。
赵铭从篮球场上跑下来，满头大汗地拍上陈词砚的肩膀："词砚！来打会儿啊！成天看书不累吗？"
陈词砚合上书，微微笑了笑："你们打吧，我看着就行。"
"看什么看，你上回三分球进得比谁都准，装什么文弱书生。"赵铭不由分说把书从他手里抽走塞到旁边长椅上，拽着他往球场走。陈词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笑了。阳光打在他后颈上，那一截皮肤白得像玉。
棠舟从单词本上抬起目光，看着那个背影走向球场，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背单词。不远处的看台后面，周瑶正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说话，目光也不动声色地跟着陈词砚的方向飘。
棠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当回事。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她先去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回来路过器材室拐角，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说话声。她脚步一顿，探头看了一眼，器材室里光线昏暗，堆着各种垫子和球筐。有两个人影——
江屿站在里面，靠着墙低头玩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男生，是楚怀璟。楚怀璟正弯腰整理散落在地上的跳绳，一捆一捆绕好码回筐里。江屿靠在旁边什么都没干，但也没走，就那么待着。器材室里光线暗，江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视线其实根本没在屏幕上，一直在看楚怀璟理跳绳的手。
楚怀璟理完最后一捆跳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上江屿的视线。他歪了歪头，脸上又是那种认真的困惑表情："你在等我？"
江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进口袋，"顺路。"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经过楚怀璟身边的时候，他伸脚把挡在门口的篮球轻轻踢开，给楚怀璟让了一条路。
楚怀璟跟在后面走出来，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眯了眯眼。他看着前面江屿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走自己的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他走路的脚步比刚才稍微慢了半拍，刚好跟江屿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棠舟从拐角后面转出来，看着一前一后走远的那两个人，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放学铃响的时候棠舟收拾书包走得比平时晚了一点。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陈词砚还在座位上，正在整理一堆卷子。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棠舟的课桌边上。
棠舟假装找东西，低头翻了半天书包。余光里陈词砚把卷子理好放进文件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课桌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棠舟。"
棠舟抬起头。陈词砚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光线从他肩膀后面漫过来，让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色。他表情很平静，语气很随意，但棠舟注意到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用力。
"你昨天那道几何题，"他说，"辅助线画得很好。"
棠舟愣了一下。她昨天在"灭绝师太"的课上解的那道题？那都已经隔了一天了。他记住了？他特意提这个？
"……谢谢。"她说。
陈词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衣摆从门框边消失之后，棠舟还站在课桌前愣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弯起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的第一条计划。
月考。她一定要考好。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高二上学期的数学课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稿纸上白晃晃一片。她埋头做题做到十一点，抬起头的时候脖子酸得咔咔响。她揉了揉后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里第二条计划还空着。"弄清楚李博文下一次找茬是什么时候。"这件事今天算开了个头，李博文今天没堵成那个高一男生，下次说不定会换目标。她需要知道时间节点。
她想了想，在第二条后面加了两个小字——"问江屿。"
锁屏之后她又想起白天陈词砚站在夕阳里说"辅助线画得很好"的样子，忍不住把手机解锁又打开，盯着通讯录里那三个规规矩矩的字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做就锁了屏。
窗外蝉鸣阵阵，夏天还很热，日子还很长。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把所有错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件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