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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跨年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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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伴着云别一直到年末。
跨年晚会的通知是十二月初贴出来的,红纸黑字,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旁边还贴着几张期末考试的倒计时提醒,两相映衬,有种奇怪的割裂感。
"快期末考了还能有晚会啊。"有人在公告栏前嘟囔。
"考完就分班了嘛。"另一个人说,"诶,你是选理还是选文啊?"
“当然选理了,文科太难就业。”
云别是在食堂门口看到那张通知的。
他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遍。
报名截止日期是十二月十号,节目种类不限,唱歌跳舞小品都行。
他端着面碗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坐了很长时间,台灯照着物理课本,里面夹着的纸条他拿出来看了三遍。
然后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报名表——下午路过文艺委员的座位时,他趁没人注意拿了一张。
报名表上空白的,栏目有"姓名""班级""节目名称""节目类型"。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节目名称"那一栏上面。
他写了一个字,划掉了,又写,又划掉,纸面上留了一小片黑色的涂抹痕迹。
他把那张报名表翻了个面,重新写,这次没有犹豫了——"《我的歌声里》","独唱","云别","高一(4)班"。
他写完后把表对折,塞进校服口袋。
第二天课间,他走到文艺委员的座位前,把表放在她桌上。
文艺委员正在吃薯片,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报名?"
"嗯。"
"什么节目?"
"唱歌。"
文艺委员"哦"了一声,把表收进文件夹里:"行,到时候通知你彩排。"
云别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别跟别人说。"
文艺委员嘴里含着薯片含糊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晚上都在练歌。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手机里的原唱一遍一遍地跟。
他的声音其实还不错,就是没经验,一到高音就发紧。他练了三天,发现高音可以靠气息撑上去,就把那段副歌反复唱了二十遍。
邻居敲过一次墙:"小声点!"
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再继续,音量压低了一些。
第八天,他第一次从头到尾完整地唱了下来。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的,但眼睛是亮的。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又收住笑,觉得自己傻。
彩排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号,学校礼堂的舞台不大,底下空着几十排椅子。
文艺委员坐在第三排中间,旁边还有两个负责老师。
云别走上舞台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站在话筒前面,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
音乐响起来,他张开口,第一句有点走音,他顿了一下,调整了呼吸,继续唱。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稳住了,礼堂空旷,他的歌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了一下,又回到他耳朵里。
云别唱完最后一个字,看着底下的人。
文艺委员在底下记笔记,两个老师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
文艺委员抬头说:"挺好的,节奏稳住了,后面比前面好,细节再抠一下就行。"
老师也说:"不错,上台别紧张。"
云别鞠了个躬,走下台,走出礼堂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但嘴角往上扬了一下——他没能压住那个笑。
那是一个很小的、被他迅速抿回去的弧度,但他自己知道,他笑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第二次彩排。
云别到的时候,礼堂里有人已经在台上调试乐器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谢遇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正在调音。
旁边的文艺委员在跟谢遇说话,谢遇低头拨着弦,发出零星的几个音。
"你来啦。"文艺委员看见云别,招手让他进来,"等一下,我先跟你俩说个事儿。"
云别走过去,谢遇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你也唱歌?"
云别点头。
文艺委员翻着文件夹说:"是这样,我们看了一下节目单,唱歌类的有五个,其中有两个选了同一首歌,"她抬头看了看云别,又看了看谢遇,"都是《我的歌声里》。"
云别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老师的意思是,两个独唱同一首歌,时间上有点重复了。"文艺委员继续说,"所以商量了一下,看能不能调整……"
谢遇开口了:"云别先报的名吧?要不还是他上,我换个歌。"
云别张了张嘴。"不用,你……"
"你报的比我早。"谢遇把吉他放到一边,站起来,"没事,我换歌也来得及。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你上。"谢遇拍了拍他的肩,"加油啊。"
云别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遇已经转身跟文艺委员讨论换什么歌合适了,云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话,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手心里漏走了,但他抓不住。
第二次彩排云别唱得比第一次好,他把所有的音都唱准了,副歌的部分甚至比原唱的情绪更饱满——他闭着眼唱,想着那张纸条,想着方云惜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想着她低头时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他唱完睁开眼的时候,文艺委员鼓了掌。
"比上次好很多。"她说,"就这样,稳住。"
云别走下台经过谢遇身边时,谢遇正在试一首新歌的前奏,低头拨着吉他弦。
云别从他身边走过去,谢遇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九号,第三次彩排。也是最后一次。
云别到礼堂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文艺委员和负责老师站在台上低声说话,旁边还站了一个音乐老师——是学校专门聘来指导文艺节目的老师,平时不怎么来。
云别走过去的时候,文艺委员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怪。
"云别,"文艺委员说,"你过来一下。"
云别走上台,音乐老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翻了一下手里的表:"你就是云别?"
"嗯。"
"你唱《我的歌声里》?"
"嗯。"
音乐老师皱了一下眉。然后侧过身对负责老师说:"我建议换一下,谢遇那边我听过,他的声线更适合这首歌,而且有吉他伴奏,整体效果好很多,这个同学——"她又看了看云别,"也不是唱得不好,但台风有点紧,上台效果可能不太稳。"
云别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负责老师问:"那云别这边怎么安排?"
"还有一个班有个合唱节目缺人,可以调过去。"音乐老师翻了一下表,"或者就,这个节目拿掉,让谢遇上,两个一样的节目确实没必要。"
沉默了几秒。负责老师看了一眼云别:"你觉得呢?"
云别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音乐老师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负责老师的目光是询问的,文艺委员的目光是同情的。
他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他说:"好。"
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文艺委员说:"那你去那边找合唱的负责人?"
云别摇头:"不去了。"
"那……"
"我不参加了。"他说,"没事。"
他转身往台下走,走了两步听见音乐老师在后面说:"那行,就谢遇上,节目单改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走下舞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踩下去。
礼堂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舞台,推开门走了。
十二月三十号,跨年晚会当天。
礼堂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高一年级的所有班级都在,前几排坐的是老师和领导,后面是学生。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的热闹,有人戴着发光头箍,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后排的男生在互相传零食。
云别站在后台的幕布后面,他本来不该在这里,因为节目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但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幕布的阴影里,从侧面的缝隙往前看,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主持人在报幕,声音被话筒放大,嗡嗡地响。
"下一个节目,高一(4)班谢遇——吉他弹唱,《我的歌声里》。"
掌声响起来,云别看见方云惜坐在第一排,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别了一个白色的小发卡。
她正在鼓掌,双手合在一起,拍得很认真。
谢遇从另一侧走上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抱着吉他,他走到话筒前坐下来,拨了一下弦。
前奏响起来,云别在心里跟着数节拍——他练了那么多遍,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脑子里。
谢遇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的、温柔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吉他声和歌声缠在一起,在礼堂里回荡。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
云别的手指扣进幕布,布面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
谢遇唱到副歌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是第一排的中间——方云惜的座位。
她双手托着腮,嘴唇微微张着,像被什么攫住了,舞台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映着两颗星星。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
方云惜跟着唱了,她的声音很小,但云别看见了——她的嘴唇在动,在跟着谢遇一起唱那两句。唱完之后她的嘴角弯起来,左边那颗酒窝露出来,盛着一小片暖色的光。
谢遇冲她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在台上的、对着台下某个特定方向的笑,云别看得很清楚。
他松开了攥着幕布的手,布面上留下了五个指印。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幕布更深的阴影里,身后有候场的同学挤过来,推了他一下:"让一让,挡路了。"
他侧身让开,退到最靠边的位置,背抵着后台的墙壁,墙壁冰凉,透过校服的布料传进来。
谢遇还在唱,歌声从舞台方向飘过来,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所有东西上面。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最后一个音落下,掌声轰然响起,像一面墙倒下来。
云别在掌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后台侧门走了出去。
走出礼堂的时候,十二月底的寒风一下子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停。
他穿过操场,操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旗杆上的旗在风里扑啦啦地响,他走到操场边上的单杠区,坐在单杠下面的水泥台子上。
夜空很清,没有云,星星不多,月亮是细瘦的一弯。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点开那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把音量调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跟着唱了,很小声的,像自言自语一样的。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
唱完这两句他停住了,话筒那边谢遇的声音正好接上——"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他按了暂停,手机屏幕暗下去。
操场另一边传来人群涌出礼堂的喧哗声,晚会结束了,他听见有人在笑,在喊,在互相叫着名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那边看了一眼,人群从礼堂涌出来,他在人群里看见了方云惜,她和谢遇并肩走着,谢遇侧着头跟她说什么,她仰着头笑,笑的时候露出左边那颗酒窝。
周围的人流在他们身边分开又合拢,像水流绕过了两块靠在一起的石头。
云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面还贴着那张跨年晚会的节目单。
他凑近了看,节目单上第7个,"谢遇,《我的歌声里》"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走了。
回了家,他坐在床沿上,把物理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纸条夹在那里,他拿出来展开,两行字在宿舍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黄。
他把纸条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合上书,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他想:如果那道裂缝是线,他在这边,她在那边。
从第一次看到她的那天起,就隔着这么一道缝,他跨不过去。
云别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头,被子里黑暗的、闷热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的物理课,他在她身后看她写的字,心脏跳得快要裂开,然后他拿起笔,用左手,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七个字。
那天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来着?好像是金色的。
窗外的蝉鸣很响。
他想不起来那天她转过来追问的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当时可能脸红了,也可能没有。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他捡了那张纸,藏了那张纸,把那两行字背了一百遍一千遍。
可今天站在舞台上、对着她唱那首歌的人,叫谢遇。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躺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了,灯关了,他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宿舍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月光下两行字看不太清,但每个字的位置他都记得。
他对着纸条轻声说:"如果那天我不写那行字就好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对。"他说,"我后悔的从来不是写了,我后悔的是没敢告诉你我的名字。"
他重新把纸条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这一次他面朝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对自己说:明年、明年如果还有机会,我告诉她。
他不知道的是,明年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有些话,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开口时机。
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新年倒计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朦朦胧胧的。
十二点了,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快乐",然后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呼应声。
云别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新年到了,在二十一世纪的第某个年头,他十七岁。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方云惜。"
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说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月光慢慢挪动了一格,照在他枕边那张纸条的一角上。
纸上两行字,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