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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那首歌 ...

  •   音乐课在周三下午第二节。

      高中的音乐课是个摆设,一个月上一次,每次四十分钟,老师随便放首歌,大家随便听听,然后就散了。
      教室里没人当回事,有人带了作业来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因为老师说:"每人分享一首歌,讲讲为什么喜欢"。

      "从第一组开始。"老师抱着胳膊靠在讲台边,"谁先来?"
      第一组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推了推旁边的,被推的那个瞪回去。
      最后排头的女生站起来,声音蚊子似的说了一首歌名,老师没听清,让她大点声。
      女生涨红了脸又重复了一遍全班笑起来。

      "好好好,下一个。"老师挥手。
      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认真讲了,说这首歌是初三那年和好朋友一起听的;有人敷衍地报了个名字就坐下;有人干脆说"我没喜欢的歌",老师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就让他过了。

      轮到谢遇的时候,他从后排站起来,教室里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谢遇是班长,成绩好,个子高,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齐整。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习惯性地扫了全班一眼,目光在某处停了一下——方云惜坐的位置——然后收回来。"我分享的歌是《我的歌声里》。"

      有人"哦"了一声。"烂大街那首?"

      "对,就是那首。"谢遇没被影响,语气平平稳稳的,"我第一次听是初二,在表哥车上。当时觉得这歌写得特别好——'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这一句我记了很久。后来才知道,人和人相遇本来就不容易,能在一个教室坐一年,更是缘分。"

      他说完朝老师点了点头就坐下了,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但方云惜鼓掌鼓得很认真她看着谢遇的背影,眼睛亮了一下。

      云别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个眼神。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小片阳光,秋天下午的光,暖融融的橘色。
      他伸出手指在光斑上画了一下。

      "云别?"老师翻到花名册后面,"该你了。"

      云别站起来。全班安静了一秒——很多人不怎么认识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平时几乎不和人说话,存在感薄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刺耳的一声。

      "你分享什么歌?"老师问。

      云别张口,喉咙干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昨天晚上他在脑海里排练过,如果老师问,他就说《我的歌声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云别突然失去了声音。

      他看见了方云惜,她坐在他前方,侧着脸,阳光照在她胳膊上。
      她没有看他,她在看窗外,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什么节奏。

      云别说:"没有。"
      老师皱眉:"什么?"
      "没有喜欢的歌。"他的声音很小,像一粒沙子掉进水里,来不及泛起波纹就沉了。
      老师又看了他一眼,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行,坐下吧。"

      他坐下了。

      同桌程阳侧过头来小声嘀咕:"你咋不说啊,随便编一个也行。"
      云别没回答,他低头翻开物理课本,假装在看题,但书页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音乐课继续往下走,第三组第四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方云惜忽然转过头来——她转过头,看向教室后面。
      不是看云别,是看教室后墙上贴着的一张海报。
      她的视线从云别的头顶上方飞过去了。

      但云别在她转头的那个瞬间,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没有抬头看她,他知道她看的不是他。但他能感觉她的视线经过他上空时,带来的一阵极细微的空气流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家往外涌。云别留在座位上,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他走过方云惜的课桌时,她正和前桌聊着什么,笑得露出左边那颗酒窝。
      他看见了,在心里记了一下——酒窝的位置,左边。

      他从教室后门走出去,走廊里的人流往两边分流,水房在左边,厕所往右,操场直走。
      云别往右走,去厕所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闭上眼,水从指缝流下去。

      他想起谢遇说的那句话——"人和人相遇本来就不容易"。
      他听了想反驳,相遇是不容易,但更不容易的是让另一个人记住你。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两行字,她看到了,追问了,然后忘了。
      她甚至没记住那张纸被谁拿走了,她是真的不在意。

      他关了水龙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水滴从额头滑到下巴,砸进水池里。

      下午第二节课间,走廊上人挤人,方云惜从水房接完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哼歌。
      她哼得不大声,断断续续的,像只是嘴巴闲着随便动一动。

      她哼到"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时,旁边的谢遇正好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一沓刚发的通知。
      他接了下半句:“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

      方云惜笑了:"我哼这么小声也能听到啊?"
      谢遇说:"我比较喜欢这首歌,所以听得出来,你唱得很好听。"
      方云惜顿了一下,然后回道:“谢谢,我也很喜欢这首歌,我刚唱的那句歌词也很喜欢。"
      “我也是。”谢遇朝她伸手,“我叫谢遇,感谢的谢,相遇的遇。”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谢遇走她左边,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她的速度。
      走廊的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方云惜又哼了一句什么,这次没哼那首歌,换了一首别的。

      云别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摞作业本,他本来要去办公室交作业,但他走到这里的时候看见了他们两个——方云惜端着水杯,谢遇拿着通知单,两人面对面站在走廊中间,一个在笑,一个在听。
      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投进来,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画了一个亮堂堂的长方形。

      他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
      谢遇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一颗石子准确地投进了他心口那口井里,咚的一声。

      他没那个胆子,明明就是搭个话,可他也不敢像谢遇一样向她说“我叫云别,云霄的云,特别的别。”

      云别的手握紧了作业本边缘,纸面被他攥得起了皱。
      他站在那里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从另一侧楼梯绕去了办公室。
      他绕远了,但他不能再从那两个人面前走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声。
      方云惜在写英语卷子,头埋得很低,笔在答题卡上沙沙地移动。
      谢遇隔着个过道坐在她斜后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云别在最后一排,物理课本摊在桌上——那张纸条夹着的地方。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指尖摸了摸那页书的侧面凸起,然后他开始做题。

      物理卷子,力学综合题,小车在斜面上的受力分析。
      他画了受力图,列了方程,解出了加速度。答案写出来的瞬间,脑子里短暂的空白,像海浪退下去之后露出的沙滩。
      然后他又想起方云惜坐在走廊中间端着水杯,谢遇替她接下一句的画面,又浮上来。

      "难道是缘分,难道是天意。"

      这句话是他昨天用左手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上去的,但今天下午,在走廊上,替方云惜补上这一句的人,不是他。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
      方云惜和谢遇一起走了——他们住同一个方向,谢遇主动说"顺路"就一起走了。
      云别收拾书包的时候看见他们并肩走出教室门的背影,方云惜的头发在夕阳里被染成金棕色,谢遇侧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

      教室里慢慢空了,云别还在座位上。他把物理课本合上,放进书包,走出教室时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方云惜的座位。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课本码得整整齐齐,笔盒拉链拉好,像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不留痕迹的人。

      他走过走廊,下楼梯,出了教学楼。
      他没有直接回家,他拐了个弯,上了天台。

      学校的天台平时锁着,但锁是坏的,一拧就开了。
      他坐在天台的围墙根下,看下面操场上跑圈的人,看远处的楼顶,看傍晚天从蓝变灰变紫再变黑。

      他推开门,天台的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得他呼吸一窒。
      秋天的傍晚,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薄冰贴着皮肤。
      他走到一个角落坐下来,背靠着围墙,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卡,他用的还是那种只能连WIFI的老式智能机,里面只存了两首歌,他点开其中一首——《我的歌声里》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歌声从耳机里流出来,女声带着一点沙哑。

      没有一点点防备
      也没有一丝顾虑
      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带给我惊喜
      情不自已
      ……

      他跟着唱,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难道是缘分
      难道是天意…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团折好的纸。
      他把它展开,两行字在夕阳余光里泛着暖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那行字,把下一句唱完了。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我的梦里
      我的心里
      我的歌声里

      唱完之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风吹他的后颈,冷得他肩膀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方云惜,许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许是他自以为的缘分的驱使,许是他渴望像她一样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跑步的人散了,远处城的边缘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对着灰蒙蒙的天,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方云惜。如果有机会,我唱给你听。"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可能没有机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天台下去了,门被他重新带上,坏锁卡在原来的位置,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晚上七点,云别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亮着,云祥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瓶白酒。
      电视里放着新闻,音量开得不大不小,云祥看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饭呢?"

      "忘了买,"云别说,"我去做。"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淘米煮饭,洗菜切菜,动作很静,菜刀切在砧板上是规律的笃笃声。
      云祥在外面喊了一句什么,他"嗯"了一声,又喊了一句,他"嗯"了第二声。

      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云祥已经喝得有点上脸了。
      云别在旁边坐下来,端起碗,两人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盘菜和半瓶酒。电视里的新闻在播一条关于什么政策的报道,主持人语速快而平稳。

      云祥忽然说:"你那个物理,学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小测班里前几。"

      云祥“啧”了一声:"前几?那有什么用?文科理科到时候考大学,考不上都是白搭。"他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云别顿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父亲看了他一眼,"跟你妈一个样,一辈子都浑浑噩噩的。"

      云别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有点烫,烫得他喉咙缩了一下。
      云祥还在说:"我跟你讲,你好好考,考上了我供你,考不上别回来,我丢不起那人。"
      云别说:"知道了。"

      吃完饭他洗碗,水流声盖住了客厅电视的声音,洗洁精的泡沫裹着他的手指,温热的水冲下去,泡沫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他想起音乐课上谢遇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
      他想起方云惜鼓掌鼓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走廊上谢遇替她接下一句,他们笑得开心。
      他想起自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那一摞作业本被攥出了褶。

      他关了水龙头,厨房安静下来,外面电视里突然响了一阵笑声,是什么综艺节目。
      云祥在笑,笑了两声,然后又喝酒。

      云别把抹布拧干挂好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抵上门,坐到书桌前。
      他打开物理课本抽出那张纸条,台灯底下他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抚平。
      纸条上的墨迹依然清晰。

      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他写完自己看了都要凑近才能看清——"今天别人替我接了你的下一句"

      然后他又划掉了,划得很用力,把那一小块纸面涂成了黑色的小团。
      他撕下那一条边,把写了字的部分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条恢复原样,两行字干干净净的。

      他把它夹回书里合上,然后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物理课本的封面。
      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发旋那里有一撮翘起来的,像小时候母亲总用手压也压不平的那一撮。

      今天距离他写下那行字,过去了三天。
      距离方云惜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还有很久很久。
      或者,就是永远。

      晚上十点,云别从书桌上抬起头来,物理课本的封面被他压出了一块汗印。
      他把课本竖起来晾着,然后去洗漱,经过客厅时云祥已经睡了,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静音了。
      云别关了电视,把云祥的夹克盖到他身上,然后回房间躺下。

      他躺在床上,黑暗中再次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今天有人替他说了"是缘分也是天意"——那个人叫谢遇,高高大大,干干净净,站起来说话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云别翻了个身,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那里,他看着它,慢慢就睡着了。
      睡着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天台上唱歌,下面操场很多人,方云惜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看着他。
      他唱到"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的时候,她接了一句"是缘分也是天意"。
      然后他笑了,梦里的他笑了,笑得牙齿全露出来,像个从来没受过伤的人。

      但梦醒了。

      早晨六点,闹钟响了,云别坐起来,他在床边坐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叠被子,穿校服,把物理课本装进书包。

      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摊子,豆浆油条的香味飘出来。
      他买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吃到一半对面走来两个人——方云惜和谢遇。
      他们从公交站那边过来,方云惜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谢遇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自行车道那边的车流。

      云别往旁边让了一步。

      方云惜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但没认出来。
      她和谢遇说着话走过他身边,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距离不到一米。

      云别嘴里嚼着包子,没咽。他站在路边等他们走远了,才把那一口包子咽下去,有点干,卡在喉咙里。
      他顺了顺胸口,继续往学校走。

      早晨的风凉凉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修车铺的狗在门口趴着,见他过来摇了一下尾巴。
      他蹲下去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心。

      身后修车铺的老头喊:"小别,早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云别没回头,但举了一下手,算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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