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云别 ...

  •   方云惜家住城南的新小区,楼下有快递柜和便利店,每天早晚接送,电动车后座绑着柔软的坐垫。
      云别住在城北的城中村,从学校走回去要四十分钟,经过三条马路、一座天桥、一条两边都是修车铺的窄巷。
      修车铺的狗认得他,见他路过只是抬抬眼皮。

      他走得很慢,书包很轻——除了课本什么都没装。
      校服内侧口袋鼓着一小块,那是折好的草稿纸,纸面上两行字贴着他的胸口,走一步蹭一下。

      放学的人流在天桥处分流了,大部分往左拐,去公交站;小部分往右,去地铁口;只有他一个人直走,下桥,钻进巷子。
      修车铺的老头在给电动车补胎,看见他说了声:"小别今天晚啦"。
      他"嗯"了一声,没停。

      巷子走到头是一排自建房,灰扑扑的外墙,防盗窗锈成深褐色。
      他家在第三栋二楼,楼梯间没有灯,他摸黑上去,数着台阶,十一级后转弯,再七级,右手边第二扇门。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
      他松了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隔夜的烟味和白酒气,沙发上躺着一个人,蜷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盖在身上。
      茶几上倒着三个空酒瓶,还有一碟没收拾的花生壳。

      云别把书包放在门边,轻手轻脚走过去。
      云祥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云别把空酒瓶拢起来放进垃圾桶,用抹布擦掉茶几上的酒渍,又把沙发上掉下来的夹克重新盖上去。
      全程没出声,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轻、很快,像做了很多年的熟练工。

      他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门锁是坏的,锁芯被人踹过,歪在一边合不上。他用凳子抵住门把手,这是每晚睡前的固定流程——拉凳子,抵门,确认三遍。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旧衣柜。书桌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在昨天没做完的那页。台灯是那种夹在桌边的老式灯,灯泡发黄,照得纸面暖融融的。

      他把书包放下来,先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张草稿纸。
      折成小方块的纸被他展开,四个角有点翘。他把它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抚平边缘的褶皱。
      灯光下两行字清清楚楚,他那行工整端正,她那行随性连笔,"界"字的最后一竖拖得长长的,像一条没画完的路。

      他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透明胶带,胶带已经用了一半,边缘毛糙。
      他剪了一小截,把纸背面被踩裂的那个小口子粘起来。
      裂口在"缘"字后面,如果不粘,再折几次就会断开。

      粘好了后他对着灯光又看一遍,确认两行字都完整,然后把纸夹进了物理课本。
      书页之间夹了厚厚一沓东西,他按了按,那沓东西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动。
      他翻开物理练习册,拿起笔。

      右手写字,这是他惯用的手,字迹潦草锋利,笔画干脆,像人用刀划出来的。
      一道受力分析题,他读了一遍题干就开始画图——力箭头、角度标记、受力平衡方程。
      笔尖移动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物理是他唯一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对的东西。
      做完一页,他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

      隔壁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情绪是清晰的——男的吼,女的哭,然后摔了什么。
      云别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他习惯于一切噪音,从小到大,他的背景音就是摔打声、骂声、哭喊声、酒瓶碎裂的声音。
      他曾经害怕这些声音,躲在被子里发抖,用枕头捂耳朵。
      后来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他不出声、不出现、不成为焦点,那些声音就不会落到他身上。

      他学会了消失,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像壁虎一样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呼吸压到最轻,等风暴过去。

      物理练习册翻到了下一章电磁感应,今天上午讲过的内容。
      他看到"磁通量"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瞬,他想起了上午物理课她趴着睡觉的样子。
      他当时在抄板书,笔尖在那道磁场图的箭头上多画了一圈。

      他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画面甩掉,继续写。

      台灯的光圈里,纸面微微发烫。
      他写了大概四十分钟,做完了一整章的习题,放下笔时手腕有点酸,他转了转,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客厅传来动静,沙发吱呀一声,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踢到什么空瓶子的声音。
      云别的背绷直了。

      "云别?"云祥的声音哑哑的,"回来了?"

      云别没应声,脚步声向这边移过来,走到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拧不动,因为凳子抵着,外面的人又拧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

      "锁门干什么?"云祥的声音变闷了,"出来。"

      云别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物理练习册,又看了一眼凳子。
      他移开凳子,拉开门。

      云祥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有宿醉的红丝。
      他比云别高半个头,肩膀宽,曾经也是干体力活的好身板,只是这几年被酒泡得浮肿了。
      "饭呢?"云祥问。

      "还没做。"

      "都几点了?"云祥皱眉,挥了挥手,"去煮面。"

      云别往厨房走,厨房很小,水池里泡着昨天中午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
      他从柜子里拿出挂面,烧水,切了两片青菜叶子进去。
      云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点了根烟。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云祥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厨房的昏黄灯光里散开:"你妈前两天打电话了。"
      云别握着筷子搅面的手一停,他背对着云祥,看不清表情:"她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云祥弹了弹烟灰,"我说好,能有什么不好的,她就挂了。"
      "嗯。"
      "你不想她?"

      云别把面捞进碗里,加了一点酱油。
      "想有什么用。"他把碗端到桌上,"吃吧。"

      云祥坐下来吃面,云别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一起吃。
      他习惯了等云祥吃完再动筷子,这样就不用在同一张桌上面对面。
      云祥呼噜呼噜吃面,他靠着厨房台面看窗外,对面楼亮着几扇窗,有一家人在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下个月你生日。"云祥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一推,"要什么?"
      云别说:"不用。"
      "随便你。"云祥站起来,摸了摸肚子,往客厅走,"少看点书,眼睛别瞎了。"
      "嗯。"

      云祥回客厅了,电视被打开,音量开得很大。
      云别把碗收了,在水池里洗干净。水流冲过指尖时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瘦,骨节突出,指缝间有洗洁精的泡沫。

      十岁那年的某一天,这只手断了,打着石膏,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完了一周的作业。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还在的最后一段时间,母亲带他去接骨,在医院走廊里捏着他的右手说"别怕,妈在"。
      后来母亲走了。他右手好了。他再也没有用左手写过字——直到今天中午。

      他洗完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好。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重新用凳子抵住门。
      他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纸条安然地夹在那里。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看着那页书的侧面,有一小块凸起,是纸叠出来的厚度。
      他用手指按了按那块凸起,像触碰什么活的东西。

      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是装饼干的,盖子上画着一只褪色的小熊。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张纸——一张小学四年级的奖状——进步学生。
      一张母亲留下的字条——“小别,妈走了,你要好好的。”
      一张初中毕业照。
      他把这些拿出来,在最下面放上那张对折的草稿纸,然后把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盖好。

      铁盒放回抽屉最底层,他按了按抽屉底板,确认它是平的。

      灯关了后,云别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在念那两行字。

      他记得今天上午她转过来问"这是谁写的"时,头发扫过空气带起一阵洗衣液的香。他当时低着头,书竖起来挡着脸,但书页之间他什么字都没看进去。
      他听见她的声音,有点着急,也有点惊喜。

      她追问了两遍,没人回答。她放弃了。
      他想:如果当时我举手呢?如果他抬起头说"是我写的"呢?

      他想象了一下——方云惜看着他,眼睛亮起来说"原来是你啊",然后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大概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说"云别",她说"云别,字写得真好"。
      然后他们可能会聊起来,聊那首歌,聊歌词,聊她为什么在物理课上写那样一句话。

      在想象里,一切都是顺畅的、明亮的、温暖的。
      她的手可能碰到他的手、她可能笑。
      但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现实里他抬不起头,云祥的话在他脑子里——"你跟你妈一样,是讨债的。""废物。""别回来丢人。"
      这些声音像刻进骨头里的字,每次他想往前迈一步,骨头就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贴着额头的那一小块让他清醒。
      墙那边传来云祥的鼾声,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客厅安静下来。
      巷子里最后一家窗户灭了灯,整栋楼沉进夜里。

      在睡着之前,云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然后是他默念给自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下一句:"是缘分也是天意。"

      夜很深了,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吹得防盗网上挂着的空衣架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的叮当声。
      像什么遥远的东西在敲,但没有人去开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