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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世界之大 ...

  •   九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被晒了一整个夏天的气味。

      方云惜把书包甩在课桌上时,金属扣磕出"咣"的一声。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的在补暑假作业,有的趴着睡觉,没人抬头看她。
      今天是北宁中学高一新生正式入学第一天,她就迟到了。

      班主任宋亭看她进门,指了指倒数第二排靠窗的空位:"就坐那儿吧,正好空着。"
      方云惜顺着看了一眼,后桌的男生低着头,脸埋在竖起的物理课本后面,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发旋和一只握着笔的手。
      那手瘦,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正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好呀,我叫方云惜。"方云惜坐下来,转身冲他笑了一下。
      男生手里的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动。
      课本后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方云惜没在意,转回去开始整理书包,她把小熊挂件系在桌角,又把水杯、文具盒、一摞新发的教材码好。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摊开的课本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不知道的是,身后的男生在她转回去的瞬间,从课本上方悄悄抬起眼睛。
      那目光很短,短到像一片叶子擦过水面,只在她的马尾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迅速落回了纸上。

      云别低头看着自己的物理练习册。刚才那一笔写歪了,一道受力分析图的箭头画到了图框外面。他用橡皮擦掉,重新画,手指有点僵。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磁通量的变化率……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线圈和磁感线,粉笔敲击黑板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方云惜的理科成绩不太好,所以在第三分钟就放弃了听课。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符号渐渐变成了游动的蝌蚪。

      她打了个呵欠,眼泪泛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顺手抽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胡乱写了一行字——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我的歌声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的字是好看的,只是为了省时间,初中就练成连笔了,"界"字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
      然后她翻了个面,把纸扣在桌上,彻底趴下去睡了。

      而云别看见了那行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看黑板的,明明老师正在讲一个很重要的考点,但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往下滑,滑过她垂在椅背外的发梢,滑过她歪着的肩膀,落在那张被胳膊肘压住一半的草稿纸上。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他认得这句话,初三那年冬天广播站放过这首歌,他在走廊里端着热水杯听完了一整首。
      那天走廊没人,窗户外面在下雪,雪花扑簌簌地撞在玻璃上。
      他记得听到这一句时,杯子里的水凉了都没发现。

      他握着笔的手悬在作业本上方,前面那个趴着的背影呼吸均匀,马尾辫滑下来,散在椅背上,发尾扫到他的桌角。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下课还有十一分钟。
      他低头,在草稿纸边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然后划掉了。
      又写,又划掉,纸面被他划出一个小小的黑疙瘩。

      下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拖了两分钟的堂,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才放人。方云惜趴在桌上没动,直到周围的椅子被推开、人群嘈杂起来,她才迷迷糊糊抬起头。

      "去厕所,一起?"前桌的女生拍了拍她。
      方云惜揉着眼睛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她的书包没动,课本摊着,草稿纸就那么敞在桌上。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了,扫地值日的同学拎着笤帚进来,看见还有人在,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不走"。
      云别站起来,说“马上走”,但手没动。

      值日生去后排扫了,背对着他。
      云别看着那张草稿纸,他看了大概十秒,或者更久。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值日生笤帚划拉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靠近又远离。

      窗外的蝉还在叫。
      他坐下来,心跳很重,每一跳都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锤了一下。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是一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然后他换了左手。

      左手写字是他十岁那年练出来的,那时右手打着石膏,学校作业又不能不交,他就用左手一笔一画地写。后来右手好了,左手却成了一个秘密技能,写字慢,笔画圆润,和右手的潦草锋利完全不同。
      他把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屏住呼吸,在她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

      "是缘分,也是天意。"

      字迹故意写得工整、端正,每笔都收得干干净净。
      写完他就后悔了。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她的是随性的连笔,他的是拘谨的楷体,像两个世界的人在一张纸上撞见了。
      他咬着下唇想把纸抽走,但手在半空顿住。

      值日生扫到他旁边了:“哎,你还不走吗?”
      云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了。”他把笔一收,绕过课桌快步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还摊在原处,日光灯照着两行字,白色的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

      值日生扫了他刚才坐的位置,没动那张纸。

      方云惜回来的时候,上课预备铃已经响了。
      她端着水杯坐回座位,随口对前桌抱怨了句"水房人太多了"。然后她顺手把草稿纸翻过来——她记得上面画了只随手涂的小猫,打算给它加个尾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行字。

      她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下面,多了一行"是缘分也是天意"。
      字迹工整好看,和她龙飞凤舞的连笔并排放着,像一对奇怪的拼图块。

      她猛地转过身:"这是谁写的?"
      她的声音有点大,刚回座位的同学纷纷抬头看她。她环顾四周,眼睛亮亮地扫过每一张脸。

      "谁在我纸上写字了吗?"
      有人耸肩,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翻书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方云惜不死心,站起身把草稿纸举起来:"看——就这两行字,谁写的?"

      她的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经过后桌云别时,她停了一下。
      云别正低着头翻一本物理书,书页竖起来几乎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和握笔的右手,那只手正飞快地写着一行行笔记,字迹潦草锋利,像刀刻的一样。

      方云惜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去。和纸上工整圆润的字迹完全不同。
      她跳过了他。

      "没有人写吗?"她又问了一遍。
      教室里有人笑:"说不定是你自己写的忘了。"
      方云惜皱眉:"不可能,我写字哪有这么好看。"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还是想不出来。

      预备铃已经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
      方云惜只好转回去坐好,把草稿纸夹进了课本里,临转身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所有面孔上快速掠过。

      数学课开始了,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断了一截,掉进粉笔槽里发出轻响。

      云别的书还竖着,他保持那个姿势大概有十分钟,直到确信不会再有人回头看他了,才慢慢放下书。
      纸面上他右手写的那行笔记全是乱的——求导符号写成了积分,函数值写丢了括号。
      他根本没在听课。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的手指,那支笔在指间微微发抖。
      他合上眼,胸腔里那阵捶打的心跳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他想:她看见了、她追问了、她跳过了我。

      这是一句他没说出口的、完整的句子。
      后面藏着的所有意思,他没敢往下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方云惜收拾书包走了。
      那张夹了草稿纸的课本被抽走时,草稿纸没有跟着出来——它滑到了地上,掉在后门口附近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

      天慢慢黑了,值日生扫了最后一次地,锁了门,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灯把橘色的光投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栏杆的影子。

      晚上九点四十分,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云别从宿舍楼走过来,脚步很快,他本来不该来——晚自习都结束了,教学楼已经熄了大半的灯。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两个小时,心里像有根线一直扯着。

      如果那张纸被她带回去了呢?那也好,至少她留着了。

      但他就是不放心,他必须来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那张纸不在原处了。
      教室门锁了,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最后一排后门口的地面上,灰扑扑的角落,有一团揉皱的白。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锁是那种老式挂锁,他不知道值班室老师在哪儿。他绕着教室转了两圈,最后从走廊尽头那扇坏了的窗户翻进去。
      窗框卡了他一下,他侧着身子挤过去,校服刮出个口子。他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抽了口气。

      那张草稿纸蜷在墙角,纸面朝下,边缘卷起来。上面有一个模糊的鞋印——应该是下午有人踩过去的。
      纸被踩得有点发皱,"缘分"两个字的地方蹭花了一块,墨迹晕开来,像一滴被踩碎的眼泪。
      云别把它捡起来,掸了掸灰。

      灯光太暗,他拿到窗边就着路灯看。两行字还在——她那行随性的"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他那行工整的"是缘分也是天意"。
      被踩花的是"缘"字,只剩半个偏旁还认得出。
      他把纸贴在胸口,靠墙站了很久。

      走廊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那呼吸不平,起伏着,像装了什么太满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纸被他攥得温热了,边缘的卷曲慢慢平展。
      他把它对折,又对折,折成一小块,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

      回家的路上月亮出来了,秋天的月亮悬在操场边香樟树的枝杈中间。
      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隔着布料按着那张纸。

      他在心里说:方云惜,那行字是我写的。
      然后他又在心里说了第二遍、第三遍、很多遍。每一次都在舌尖上滚一遍又咽回去,像吞一颗太烫的石子。

      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影子,那间教室的窗户黑着。
      在他翻窗离开后不久,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是值班老师听见动静来查看。
      老师没找到人,只看见一间窗户虚掩的教室,老师嘟囔了一句"哪个学生这么晚"就锁好窗走了。

      第二天方云惜发现夹在里面的草稿纸不见了。
      她问了同桌:"你看见我那张纸了吗?写了字的那张。"
      同桌摇头说没有,她找了抽屉、书包、桌肚,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算了。"她最后说,把找了一半的书合上,"丢了就丢了。"

      她不知道那张纸现在在她后桌那个男生的校服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纸面上"缘分"两个字被踩花了,像所有还没来得及发生就提前破碎的东西。

      云别那天的物理课本,夹了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他翻开那一页,对着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是一张写满答案的纸,可是提问的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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